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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与世长辞的是宇智波樱。
相较于作为火影的纲手姬本职是维护全村安定,宇智波樱在木叶的医疗事业上可谓是殚精竭虑。每一个木叶村民多少都认识一位被她诊治过的亲朋好友,或是受过她一手建立的新医疗体制的恩惠,于是在她下葬的时候自发地来了许多吊唁的村民,将宇智波族地那片久无人烟的墓园挤得水泄不通,恐怕昔年宇智波家尚且兴旺的时候都难见到这样的景象。
“有村民提出要将樱阿姨的名字刻在慰灵碑上。”鹿代低声对博人说,“他们的意思是樱阿姨葬在这里,过来祭拜难免打扰到宇智波家的清静,而且离村子也太远了。不如在慰灵碑上刻下名字,大家也好平时去祭拜。”
“慰灵碑上刻的应该是殉职忍者的名字吧。”
“我也是这么和他们说,但他们说‘樱大人的战场不就是医院吗’。”鹿代摇了摇头,“我不太拿得定主意,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博人叹了口气,“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应该问佐良娜吧。”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同期友人的身影。在葬礼上佐良娜的身份只是女儿,她没有穿九代目火影的白色羽织,和所有人一样穿着黑色的丧服,静静地立在母亲的棺木边,向前来吊唁的村民们一一鞠躬。黑色的丧服衬得她的面色格外苍白憔悴,眼镜挡不住她流泪过后肿起的眼睛,透出有些涣散的眼瞳。在悲痛的重压下她甚至已经有些恍惚,有时会有村民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安慰的话,她常常只是机械地点头说“谢谢您”,谁都知道其实没有任何字句真正敲在了她的心上,唯有叹息着松开她的手。
“这种时候怎么好问她。”鹿代也叹,“算了,我等会儿去问七代目的意见吧。”
“那也行吧。”博人想了想,“就算最后是我家老爸去问佐良娜,也比你去问要好。”
“说起来佐助叔叔呢?怎么没见他人?”
“佐助叔叔的话,我来的路上见到了。”蝶蝶冷不丁地从他俩背后冒出来,忧郁地说道,“他就在村口那条路上,坐在石椅上一动不动,我去打招呼他也不搭理我。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鹿代和博人都摇头。
“……算了。师父和樱阿姨之间的事,我们哪知道啊。”
“那我过去找佐良娜了。你们也别在这里干站着啊。”
蝶蝶说完就立刻挤开人群往佐良娜身边去了。她没对佐良娜说什么陈词滥调的安慰,只是给了佐良娜一个柔软的拥抱,然后就站到她身侧用自己丰满依旧的身躯给佐良娜一个依靠。佐良娜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尽管也是勉强而虚弱的。密友在身边的陪伴让她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当七代目火影走到她面前时,她总算能够说出一些像是活人的句子:
“七代目……”
“佐良娜,你辛苦了。”
宇智波佐良娜摇了下头,纯黑的眼眸流露出久违的茫然无助,走投无路地凝视着漩涡鸣人天蓝色的双眼。鸣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向棺木中永眠的宇智波樱。她本来对百豪之术的使用就极为谨慎,平时几乎不会用它维持容貌,在她为救治伤患耗尽所有查克拉之后,留下的便只有一副苍老衰弱的容颜——五十多年朝夕相处的岁月早就让鸣人能够透过虚无的皮肉看见永恒的骨骼面相,她在他眼中与过去的春野樱毫无二致,唯有此时的沉默无语异于彼时的笑语如花。鸣人俯下身去,双手小心地穿过她身边铺满的白色山茶花环抱住她清瘦的身体,直到山茶花那阵浓郁的芬芳让他感到头晕,才慢慢起身。鸣人将那些凌乱的花朵整理好,听见蝶蝶小声地提醒佐良娜:
“时间到了。”
佐良娜僵硬地点头,蝶蝶很快而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退开两步。佐良娜转向参加葬礼的人们,开口说道:
“非常感谢各位拨冗前来参加家母的葬礼……”
她只说出这一句话就用尽了全身力气,穿着黑衣的人影在她眼前连缀成大片的黑雾,她一个恍神,在意识到自己要跌倒之前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手臂。佐良娜的耳朵里充斥着人群嘈杂的惊呼声,她茫然地仰起脸来,看见鸣人至今澄澈如昔的天蓝色眼睛。蝶蝶连忙将佐良娜扶到自己怀里,鸣人这才放开了她的手臂,向前一步站到佐良娜身前。
他嗓音低沉,一开口就镇住了躁动不安的人群。
“非常感谢各位来参加小樱——前任医疗部长宇智波樱的葬礼。”
在七代目火影的主持下,葬礼顺利地结束了。换做从前可能谁都想不到那个从来不知道正经为何物的漩涡鸣人有朝一日竟能如此从容不迫地接过没有准备的主持工作,即兴发表一段得体稳重的演说;可他谈论的又是宇智波樱,他一生最重要的挚友之一,发自肺腑的话无需矫饰或是草稿,带着漩涡鸣人那种向来最为动人的真诚。吊唁的人群中时时传来低声的抽泣,但漩涡鸣人没有流泪。
宇智波佐助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有出现。在人群逐渐散去时鸣人对博人交代了几句话,回头就看见脸色略有好转的佐良娜向他走来,脚步虚浮。鸣人拍了下博人的肩膀,博人点了点头就走开了,代佐良娜送走参加葬礼的宾客。
“对不起,七代目,我……”佐良娜强作笑颜。
“没什么,”鸣人温和地说,“你们这个世代不比我们当年,这是好事。以后你就习惯了。”
佐良娜只是微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免苦笑:“这是您的经验谈吗?六代目那时……”
“差不多吧,也不只是卡卡西老师。”鸣人抬起头来仰望着如洗碧空,同样颜色的双眼没有一丝颤抖。今天出乎意料地是个很好的晴天,漫天飞舞的樱花很容易就能勾起许多怀旧的遐想,“人到了这个年纪,多少也该死亡有所预期,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还是有点意外,我们三个之中的第一个会是小樱。”
佐良娜低头默然不语,用力地抿住双唇。鸣人转过头来,抬手抹了一下她额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将它别到她耳后。
“想哭也没关系的。没有谁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痛苦,就算是佐助也不能。”鸣人稍稍一顿,“这几天你就过来我家住吧,等会儿博人陪你回去。雏田可是很担心你啊,跟我说了好几次了。”
“那爸爸……”
“我会把佐助那家伙抓过来的。”
鸣人的迟疑只是一瞬,但最终他的手滑了下来,放在佐良娜的肩上。对于成年人而言只是这样的触碰就足够了。佐良娜强忍眼中的泪水,很慢地点了下头。
***
宇智波佐良娜一结束五影会谈就疯了一样地冲到了木叶医院。眼见来人是九代目,就算她飞奔的脚步在楼道里回荡着变成响彻医院的噪声也没人敢上前阻拦。她的怒火在看见手术室亮着的红灯的时候达到顶点,一双鲜红如血的写轮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让他们猛地记起了这第一位来自宇智波的火影当初是如何凭着这双眼睛横扫千军、制服尾兽、在忍界打出“红之宇智波”的名号的——只这一瞥,众人同时有不到半秒的一个失神,她就已经读完了所有人的记忆,快步上前将正不停地往后缩的医院副院长本堂征行从人群中扯了出来。
“谁允许你们对宇智波佐助动手术的?!”
“火影大人……”
本堂医术虽然了得,到底是在太平盛世成长起来的,从没见过那双恐怖的红瞳,吓得两腿打战,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佐良娜用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领,仅存的一点冷静已经在第一句话里全部用完了,剩下的全是失控的咆哮:
“回答我的问题!谁允许你们动他的眼睛了?!”
“是佐助大人他……”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敢替他瞒着?下一次你们是不是就要来挖我的眼睛了?”
“我们哪里敢啊!”本堂哭丧着脸,“我们也劝过佐助大人,但他说如果我们告诉您的话他就要收拾我们。您也知道佐助大人有多可怕……”
“你们连最基本的对家属的告知义务都没有履行,万一他在手术中出了任何问题,你们打算让谁签字负责?宇智波樱医疗部长是教过你们勇于对病人承担责任,她可没教过你们向病人家属隐瞒情况!你们——”
“佐助将手术中所有处置的决定权交给我了。”
佐良娜如遭惊雷,僵硬地扭过头去,看向漩涡鸣人。七代目火影始终平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这场闹剧,天蓝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宇智波佐良娜那双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血红眼睛,直至它们渐渐恢复原本的黑色。佐良娜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很陌生很遥远——短短的金发白了一半,眼角不知不觉地堆出了层层细纹,松弛的皮肤让面上那六道曾经活泼的横纹垂了下来,但是这些都是她亲眼见证的变化,是她熟知的变化。七代目总是温和如若暖阳,此时她却第一次在那双晴空般的眼睛见到了仿佛坚冰般的色泽,让她的心重重地坠下去,坠下去。
佐良娜不觉松了手。本堂征行总算死里逃生,马上连滚带爬地滚到鸣人脚边,和其他惊恐的医护们一起挤在七代目火影的身边寻求庇护。
“……我不明白。”佐良娜声音干涩地说,“七代目,爸爸为什么突然要摘除他的眼睛?”
“当然是为了把世上最后一只永恒万花筒写轮眼留给你。”鸣人淡淡答道,“你的万花筒写轮眼会随着使用而逐渐损耗,以木叶现有的医疗技术还不能防止你失明。佐助现在的瞳力是最强的,能给你留下质量非常好的眼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有一只。”
佐良娜因为过于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笑出了声:“这算什么?我这双眼睛还好得很,七代目你们就开始为我失明的将来做打算。爸爸可是已经有一只眼睛失明了,反倒可以无所谓吗?”
鸣人看着她,佐良娜依稀能辨认出那眼中倒映着的是自己的影子,又似乎是并非自己的什么人。
“我和佐助要守护的是木叶的未来。”
“这是作为九代目的我的责任。您和木叶丸老师既然将这份职责交给了我,就应该信任我,让我去承担。”
“对于作为七代目的我而言,你也是我要守护的未来之一。”
两代火影无声地注视着彼此,视线交汇处碰撞的是守护村子的信念,又不只是信念。宇智波佐良娜深深吸气,试图用全身的动作去掩盖唇瓣的震颤。她的心底蓦然漫起恨意来,火辣辣地灼烧着,毫无疑问是针对漩涡鸣人的恨意。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提醒他们之间横亘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二十年,她是子女,她是「玉」,她是他羽翼之下受他庇护的雏鸟,即使她已经成为火影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母亲说过,宇智波是比任何人都知晓爱的一族。父亲说过,宇智波是比任何人都爱得激烈的一族。爱到深处无处寄托之时便也恨到了极处。她此时对漩涡鸣人毋庸置疑是恨的,恨到心都发痛,恨到银牙咬碎,恨到她觉得自己的眼中会流出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滚烫液体。佐良娜深深吸气,倔强地将唇角拉出一条向上的锋利弧度。
“我的未来早就已经死了。”
鸣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时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亲自执刀手术的医疗部长泷川早香捧着一个贴满了封条的罐子走了出来,见了门口的九代目火影就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鸣人迅速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周密保存着宇智波佐助右眼的罐子,将她挡在身后。
“佐良娜,你去看看佐助吧。”
佐良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护士们推着病床从手术室中出来,她垂眸看见父亲苍老而虚弱的面容,一双眼睑覆在空空的眼眶上,不由得鼻子一酸,周身所有的锐利都软了下来。她扶着父亲的病床跟了几步,忽地又脚步一顿。她像是想要回头,但最终也只是十指死死扣住病床的边缘,低着头咬牙说道:
“七代目,我不会原谅你的。”
几个月后宇智波佐助的葬礼则冷清得多,这于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他是真正的“影”,并不需要过多的关注,安静是最好的尊重。当年仇视宇智波家的老人们去得都比他早,现在的村民不知晓也不在意过往的恩怨,对他们而言宇智波仍然是值得尊敬的姓氏,意味着七代目可靠的左膀右臂,意味着妙手仁心的医疗部长,意味着受到爱戴的九代目火影。于是他们会怀着惋惜的心情暗自议论,可惜如今世上就只有一位宇智波了。
宇智波佐良娜至今未婚。她不是第一位没有婚配的火影,五代目火影纲手姬如此,六代目火影旗木卡卡西也是如此。佐良娜曾在就职典礼上承诺会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木叶,但村民们总会用他们朴素的善意为这位年轻有为的火影操心:世人都能体谅在年轻时失去了恋人的纲手姬,但宇智波佐良娜适宜婚配的同龄人们却都还健在,而她身上又有着那么珍贵稀有的、宇智波的血继限界。她没有理由不去结婚、不去生育,即使只是为了让她自己不要那么孤独地继承宇智波的名字。
“那些三姑六婆的话你倒不用放在心上。”漩涡博人陪着宇智波佐良娜站在宇智波佐助和宇智波樱并立的墓碑前,很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老人家们没什么别的可操心,也就八卦一下结婚啦生孩子啦这些事情。敷衍一下就好了。”
“我当然知道啊,我就是不服气。”佐良娜轻笑一声,像是有一个完美的面具盖在她的脸上,“不结婚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不也是至今单身,怎么偏偏追着我催婚呢?”
“哪有女孩子愿意和我交往啊。”
“可真敢说啊,七代目家的大少爷。小时候是谁拜托我帮他挡桃花的来着?”
佐良娜挑眉朝博人斜过去一眼,博人却在这时突然转身抱住了她——他现在比她要高大半个头,继承了父亲的身材骨架,宽阔的怀抱很容易地就能容纳身形纤细的佐良娜。博人单手环住佐良娜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将她柔软的身躯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脸贴住佐良娜的发顶,如梦呓一般低声说道:
“佐良娜你知道的,大筒木化是不可逆的。”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近,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染着某种迷雾的气息,“我的身体已经有八成以上大筒木化了,最重要的是连生殖细胞也是。我不可能冒着生下一个大筒木的风险与任何一位女性结合。
“所以我会永远陪着你。”
佐良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她闻见他身上的丧服有着和自己的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却又透出一些她很熟悉的的淡淡汗味,从织物中渗出来之后变得干燥。他们远看上去一定很像一对恋人,可是眼见之事往往并非真实。纵然他和她之间有着无可比拟的默契,有着不可言说的心照不宣,他们之间终究没有可能,从她开始就没有了可能。可是他们仍然会像这样彼此纠缠、彼此支撑、彼此交换悸动的磁场,越是无望越是无法分离。
“别说傻话了,这不就——”
佐良娜不愿意哽咽,只能将最后半句话吞回去,把脸埋进博人的衣襟。她本来抬起了手要推开他,最终止于他的胸前。
***
九代目火影的父母在半年内接连去世,整个忍界都盯着木叶村,但木叶政局的固若金汤着实令人惊叹。有人将这归功于始于七代目火影的核心人事配置模式,内有以奈良家为代表的首席智囊运筹帷幄,外有实力不亚于火影的另一个“影”攘除危机,即使火影一时失去工作能力,这二位辅佐齐心协力也足以撑起整个村子的运作——但他们终究是小看了宇智波佐良娜。木叶忍者村的任务照常签发,试图削减拨款的大名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对近日来各国发生的异常现象进行的五村联合调查,也是火影主导。其他四影发来吊唁时见她虽然还在手臂上缠着黑纱,目色却沉静依旧,险些连客套的慰问话都说不出口。她的判断依旧敏锐准确,亲自处理的大小事件无不妥当,让人找不到理由说她依赖辅佐。
“我还是觉得应该让博人去参加五村调查。”佐良娜皱着眉头,抖了抖刚提交上来的报告,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普通的兽群怎么可能会有这个强度的查克拉反应,破坏力又这么强。我怀疑这是某种类似于尾兽的查克拉集合体——尾兽哎,而且还是成群的。光凭未来姐他们怎么应付得来。”
鹿代很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但是中途交接工作很麻烦啊,光是赶路就得好几天。特别这又是五村联合行动,还要和其他村的人重新磨合。”
“那也不能派博人去做剿匪这种小事吧,简直大材小用。就算是在大名的直属领地,把我们七代目的公子大筒木博人派去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我们又不是非得巴结大名不可。”佐良娜抬头看见鹿代脸上那副像是咬到臭虫的脸色,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
鹿代的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回答。佐良娜啪的一声将报告书丢到一边,从文件堆里抽出两张新的任务单:“那就这么定了,大名那边找个人去把博人换回来吧。我想想谁比较适合……”
鹿代叹了口气:“让蝶蝶去吧。好歹有秋道家的面子,大名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佐良娜扑哧一笑:“她最好给他们点脸色,免得他们总拿腔拿调的。”
鹿代看着佐良娜很快签好了给博人和蝶蝶的新任务单,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少有地忍不住话:
“我说佐良娜。”
“什么?”
佐良娜抬起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瞳透过眼镜片看着他。她现在的眼镜已经不是儿时那副普通的平光眼镜,而是科学忍具班在七代目指示下精心打造的能够养护写轮眼的特殊眼镜,对施放瞳力的阻碍不到十万分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双眼显得尤为清亮,就像所有阴霾都被刻意驱散,让鹿代觉得极不真实,让所有表达不安和关怀的词句变得文不对题。
“……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佐良娜展颜微笑的速度快得能堵住鹿代所有的话。
“我还好,别替我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旁人只见九代目火影仍然犀利,她的近辅佐却只觉得她的一切敏锐和明智都在掏空她仅存的思维能力。她挖空心思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正常显得平静,已经没有余力去细想这才是真正的异常。鹿代不敢将佐良娜单独放在火影办公室太久,博人也尽可能避免长期离开村子,不然那个除了“离村子近”以外没有半点可取之处的剿匪任务也轮不到让他来做——但她这样的外表已经足够挡住所有人的关怀。
她整个人都扑在工作上,可又不给人指责她废寝忘食的机会,比如和往常一样在中午抽出一小时去食堂吃饭加上简短的午休,比如她加班从来不超过当年七代目和八代目的平均时间,只是刚好在十点五十分村里的灯火暗得差不多的时候离开。她说是住在漩涡家,不如说将漩涡家当成仅限晚上八小时的钟点房,刻意地避开可能会关心问候她的任何人。这种行为除了“逃避”再没有更好的解释,然而要想抓住她又是何其困难。
“你今天晚上可必须得回家吃饭。”鹿代临下班前板起最凶的脸对佐良娜说。
“我尽量。”佐良娜耸耸肩。
鹿代知道她这么回答等于否定,可是无论再怎么聪明的头脑,对固执的人都无计可施。
斜阳向火影办公室里投进火红色的余晖,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鲜艳的血色。每天傍晚的这个时间办公室里就会热得厉害,光照虽强却无助于阅读——怎么她堂堂一个火影的办公室里连个窗帘都没有啊,佐良娜趴在桌上想,即使最好的办法明明是离开这个房间。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去避开满室刺眼的红光,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脚尖却牢牢地踩着地板,左右转着她的办公椅,前后左右不挪动哪怕一毫米。
没有敲门的提醒,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佐良娜以为是鹿代突然不怕麻烦地掉头回来检查她是不是真的回家了,不情不愿地摸索着戴上眼镜坐起来,却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怔住。
“……七代目。”
“还没下班?”鸣人很随意地问。
“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晚上要加班。”
“以前小樱跟我说的可是每天你先回家做晚饭的。”
“……那都是我下忍时期的事了。现在哪有那么闲。”佐良娜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没关系,现在也不用你做。”鸣人朝她走过来,看也不看地将佐良娜办公桌上的纸笔随便地推到边上,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袋子放在桌上,“雏田让我给你送饭过来。吃完了再工作。”
“不用这么麻烦的!”佐良娜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被鸣人扫到一边的文件整理好,匆匆忙忙地答道,“我有好好在吃饭的啊。”
“吃的什么?泡面?”鸣人不由分说地已经打开了袋子,将里面的保温盒一个个取出来。佐良娜就料到雏田阿姨能给她带的绝不可能是那些精致漂亮却不够两口吃的便当,保温盒很快在她桌上摆成一道盛宴,鸣人甚至不等佐良娜收拾完桌子就开始打开盒盖,又脆又香的煎秋刀鱼,松软的上汤煎蛋卷,青翠的小白菜,热腾腾的味噌汤,甚至连米饭都散发出淡而诱人的米香。佐良娜咽了一口唾沫,把脸别开:
“我叫了一乐拉面的外卖啦!”
“小樱没跟你说过光吃拉面没营养吗?”
“七代目你不要总是拿妈妈的话来压我!”
“佐助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也不要拿爸爸来压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就算是他们本人也不能再这样管教我!拜托你,不要提他们好吗!”
谁都受不了锥心之痛。佐良娜忍无可忍地喊道,举起拳头就要往桌上砸,却在刚举起手的那一刻就定在了原地。她死死地咬住牙,只能很慢很慢地把头低下,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去感受指甲没入掌心的尖锐刺痛,试图用它去代替心口让她窒息的抽搐。她睁大了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还是缺氧般地觉得视野混沌,连眼前晃动的散乱发丝都看不清。
“……七代目,彼此都难过的时候何必见面,只不过是互相伤害而已。我不想做这样的事,也不想受到伤害。”
佐良娜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鸣人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后还是拿起了保温杯的盖子,倒出半杯味噌汤,推到佐良娜面前。
“就算只会互相伤害,我们还是需要彼此。这世界上只有你和我失去了同样的事物,我们也就只能从对方那里获得感同身受的安慰。就好像过去的我和佐助,还有我和小樱,正因为有着彼此才不至于孤独。”
佐良娜像是出乎意料地呛了一口,发出一声悲哀的惨笑:“我不需要,我也做不到。七代目,我既不是宇智波佐助也不是春野樱,我和你不一样,从来都不可能感同身受,也给不了你慰藉。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就请你不要管我,也不要提他们。我真的承受不住。”
“即使我不提,你也承受不住。”鸣人的声音低沉,语意却尖锐,“你难道仅凭自己就能忘掉佐助和小樱吗。”
“……”
无言以对的沉默出卖了她。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沉下去了,火影办公室里变得又冷又暗,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许多天来的第一次孤独,渗透她每一寸皮肤肌理,浸没她的骨髓血肉。漩涡鸣人为什么还是不懂呢,他们失去的未必是同样的东西,她所需要的也比他想象的要多。她把理智兑换成畏惧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就再也抗衡不了任何一种性质的温柔。
他不应该来的。
“……先吃饭吧,不然雏田给你做的饭都要冷了。”
彻底的黑暗只占据了很短的时间,窗外的万家灯火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地照进火影办公室那没有窗帘的大幅玻璃窗,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淡淡的光。房间里起先看不见的东西渐渐地露出轮廓来。听见雏田的名字佐良娜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茫然地伸出手去,拿起面前那杯味噌汤喝了一口。也许是因为已经冷透了,它带着像是泪水一样的咸味。
但是从这一天起佐良娜开始老老实实回漩涡家了,几天之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向日葵远嫁,佐良娜住的是她的房间,采光好又安静。早上通常是雏田等到实在不能赖床的时间了才会去喊佐良娜起床,但又给她留足慢慢吃早餐的时间,在出门前将便当递给她。佐良娜现在会准时下班回家,有时候会帮雏田准备晚饭,有时候又会犯懒地看一会儿电视,享受一下饭来张口的溺爱待遇。她从小到大在漩涡家吃过不止一顿饭,雏田对她的口味了若指掌,有时就会偏心地在她那份茶碗蒸蛋里多放两块虾仁。博人一旦发出抗议,佐良娜就会得意地靠在雏田肩头说“那还用说吗雏田阿姨当然是最宠我啦”——
佐良娜会这么黏雏田是大大出乎鸣人意料的。佐良娜自幼早熟,从樱那里遗传了好强的性子却没遗传到她的天真烂漫,又向来以佐助为榜样学习他的自律克制,即使在父母面前也很少示弱。她小时候确实偶尔会在漩涡夫妇膝下撒娇,缠着要看七代目的眼睛什么的,可是年龄渐长之后这样的举动也没有了。也许是因为樱和佐助接连去世给她的打击确实太大,鸣人不止一次看见雏田陪着佐良娜坐在雨檐下聊天,佐良娜蜷缩着身子十分依恋地枕在雏田的腿上,拉着雏田的手指——她已届不惑之年,又是九代目火影,承载着全村人的仰赖,若是失去父母,这样的软弱就更加没有容身之处。她能够寻到的,似乎也确实只有漩涡雏田了。
佐良娜好像是想从雏田那里得到什么确认,鸣人直觉般地想到。这关乎佐良娜内心的震荡摇摆,越是靠近雏田,佐良娜就越能维持住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状态,像是在八卦封印外面叠加五行封印,绝对称不上安全无虞——然而除此之外她似乎别无他选,所以她必须握住她仅有的这根救生绳,即使磨破的掌心渗出血来,她也不会松手。
这天晚上鸣人洗完澡之后雏田已经先去休息了,家里难得地安静。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看见佐良娜在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手里正拿着一份像是财务报表的东西在读。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刚洗过的头发披在脑后。鸣人本来想提醒她把头发擦一擦,仔细一看应该已经是擦过的了,只是还没干透,既然还在夏天,应该也不至于感冒。
“博人呢?叫他去洗澡吧。”
“他出门了。今天晚上同期的男生有聚会。”佐良娜头也不抬地说。
“工作还没做完吗?”鸣人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瞟了一眼就知道应该是关于村子长期规划的文件。有着遗传自樱的优良天赋,佐良娜的工作效率一直比起前两任火影高得多,通常也不怎么加班,自从住进漩涡家之后更是把加班的工作大喇喇地带回来做,反正家里还有七代目火影给她做顾问。
“不是紧急的工作。”佐良娜摇了摇头,但还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递给了鸣人,“近几年常规任务的委托数量一直在下降,虽然一时半会儿村子的经济状况还不会出问题,但也该未雨绸缪起来了。”
“大名那边的拨款呢?”鸣人做了多年火影,现在也还在顾问团参加重要的会议,自然知道佐良娜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随手接过了佐良娜递给他的报告读了起来。
“也不多。大名资助忍村是要得到相应的服务的,以前是作为战斗力,近年来也在慢慢转型……但是现在能替代忍者的技术越来越多,不管是哪个忍村,还能用的筹码都不多了。”佐良娜打了个呵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浓的红茶:“科学忍具的开发也遇到了瓶颈,反倒要依赖外界科技的发展。好在妈妈当年搭起来的医疗忍术体系长时间里还有比较大的不可替代性,尖端研究也一直是木叶领先。我在想能不能靠医疗产业做出特色来。”
“考虑规划新的产业吗?我始终认为村子的经济能做到自循环是比较妥当的,没必要为了大名那点拨款削足适履。”
“新产业需要土地吧,现在木叶哪还有空余的土地资源啊……”她皱着眉放下杯子,指甲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地眼睛一亮,“不行的话就把宇智波家的土地拿出来吧。好在所有权都在我手上,也能省不少事。”
“你啊,真不愧是小樱和佐助的女儿。”鸣人苦笑着摇头,“从小就和小樱一样爱操心,长大了就越来越像佐助,什么都能豁得出去。我和卡卡西老师当年花了大力气给佐助保下了宇智波家的房产和土地,你倒是说不要就不要。”
“我也不是全都不要了啊,南贺神社和家族陵园总是要留下来的。或者说将这片划作文物保护区,开发成旅游景点是不是就能两者兼顾了呢……”
佐良娜说着,从资料里翻出一张木叶的地图在桌上摊开,提笔在宇智波族地那一片上圈圈画画,俨然马上就要规划出整个风景区的雏形了。鸣人赶紧将地图从佐良娜手底抢出来,结果还是被笔在上面划出长长一道横线。
“你认真的吗?”鸣人吃惊地问,“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吧?”
佐良娜伸手将地图拿回来,口气中全是无谓:“做火影就是要学会舍弃啊。只要是我有的,为了村子都可以给出去。”
“喂,佐良娜,”鸣人目光一沉,语气里也少了方才的轻松,“你真是越来越像佐助以前那个蠢样了。什么叫‘做火影就要学会舍弃’?我可没做过这样的事。重要的东西不是让你用来舍弃的。佐助要毁灭世界的时候我没有舍弃他,博人被大筒木侵蚀的时候我也没有舍弃他。我是教过你做火影要为村子奉献,那不等同于可以轻易地什么都不要啊!”
“故居只对爸爸有意义,对我没有。对我来说宇智波家就只意味着宇智波佐助和宇智波樱而已。其他不重要的东西,不要就不要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七代目,就算是你……”
佐良娜嗓音平稳,漆黑的眼眸沉着而冷静地看着面前的鸣人。它们很像当年去意坚决的宇智波佐助,也很像当年从不死心的春野樱,但宇智波佐良娜和他们又不一样。鸣人有些恍惚地想,佐良娜的眼睛里有一种死亡般的冷漠,是某种热情曾经留下的灰烬,因为冷得过于极端反倒会让人痛惜那逝去的温度。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鸣人总记得她是那个笑容明媚的小女孩,比小樱多一点矜持,比佐助多一点明亮——
佐良娜浅浅地吸了口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凝聚起来,如冰棱下聚光成火,在灰上挣扎着闪出最后一次粉身碎骨的燃烧。
“你也不会一一执着于对你不重要的东西、不重要的人吧?那样就没完没了了。”
***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做梦了。起初是清醒时的白日梦,后来是睡着时不受控制的梦。因为有种说法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终于停止无谓的妄想了。我知道审时度势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也从很早就看出我对七代目的爱恋不会有结果,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舍弃这份感情,但最终做到这一点花费了我很多年的时间。这个过程是一种循环反复的验证,越是困难越是失败,我就会越清楚地意识到我十二岁时种下的不只是一盆稚嫩的向日葵,也就意味着将它连根拔起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我试图去抑制自己心里因此产生的那种欢悦心情,我不可以继续承认自己是真的爱漩涡鸣人了,不然我永远都抵达不了那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无论向前向后,爱都是荆棘之路。向前走下去的话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我必须后退,即使这意味着过去的荆棘将再次刺伤我,和无望的前进一样撕碎我的心,我也终归会退到无知无觉的起点。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再次做梦了呢?这段时间我经常不受控制地想起父亲临终前和我的一次对话,就像是在做梦。我陪着他坐在雨檐下吹风,风中有尚未落尽的晚樱花瓣。我将它们接住,放到他的手里。父亲爱惜地抚摸着那柔软娇弱的花瓣,对我说:
“「宇智波」也好,写轮眼也好,都不是必须存在于世上的。宇智波的荣耀与仇恨都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结束,你和樱都是宇智波死后的新生。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被这个家名束缚,你只是我和樱的女儿,你是如何,宇智波就是如何。”
爸爸是不是知道什么呢?我那时看着他再也不能睁开的双眼,死死咬住嘴唇也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父亲粗糙的手放在我的面颊上,用指腹慢慢地拭去我流下的眼泪。
“佐良娜,这个问题樱曾经问过你,我和她也一直在等待你的答案——你的幸福在什么地方?你是在追逐还是逃避?即使你这一生都得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叩在我的心上,但我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宽容。我可以将宇智波的荣耀置之脑后,可以将宇智波的延续弃之不顾,但我不能辜负父母对我唯一的愿望,去任性地选择无望、选择不幸,即使父母从来不需要我的愧疚,这却正是我的忏悔。
不管再怎么难,我都必须要流着泪继续往下走。
***
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动就会无止境地倒下去,直到最后一块倒下,最后一个人死——宇智波佐良娜是最早也是最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的人。漩涡雏田去世的时候佐良娜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外,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她的母亲,于是她执着地看着雏田那双虚弱地合着的眼,看着它们忽然睁开,心灵感应般投向了她身旁漩涡鸣人的方向。佐良娜静默地注视着、忍耐着心脏的温度随着雏田眼中的光消失的寒冷疼痛,却不料雏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忽地将视线转向了自己——那视线里是有着明确的意识的。纯白的眼睛望进了漆黑的眼睛,佐良娜在这一刻呼吸凝滞,下意识地抓住了七代目火影的手臂。心电仪刺耳的尖鸣穿出了房间,她这一下及时的支撑才没有让漩涡鸣人瘫倒在地。
佐良娜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几乎让她头晕目眩。她不明白雏田那最后一眼的意义,她的心跳热烈得毫无理由,一收缩一舒张将滚烫的血液从那个巨大的空洞里挤出去,而她必须顶着这颗正在疼痛正在流血的心脏站出来,履行她的职责。她扶着漩涡鸣人坐下,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九代目火影的神情——木叶村所有的人都是她的家人——转向面色沉重地向他们走来的医护人员。
她只是等着医生向她走来,脚下一动不动。因为这一刻她必须握住漩涡鸣人冰冷的手。
雏田的葬礼安排在一周后。连自己父母去世都没有缺勤的佐良娜在这一周里将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了鹿代,但鹿代也知道她别无他法。博人在外地执行任务,即使收到消息马上就往回赶也得好几天,远嫁水之国的向日葵只会到得更晚。
“……七代目就拜托你了。”鹿代拍了拍她的肩膀。
佐良娜苦笑:“不只是七代目吧。”
即使佐良娜将绝大部分葬礼的筹备工作托付给日向家,自己光是为了让鸣人好好吃饭睡觉就已经绞尽脑汁。她知道自己做的饭菜永远不可能是雏田阿姨的那个味道,于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模仿,然而当她尝出属于春野樱或者宇智波佐助的味道时又会忍不住流泪。鸣人常常坐在客厅落地窗外的雨檐下,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佐良娜就时不时给他端去茶水,在他旁边一语不发地等着,直到他把水喝了才离开。三天后博人到了家,但与其说他能帮上忙不如说他也需要她的照顾和关怀。终于在葬礼的前一天,佐良娜在早饭时突然宣布道:
“向日葵今天下午就要到了。”
这是她准备已久的杀手锏。两个男人这才猛然意识到不能让向来备受宠爱的家中幺女为自己担心,拿出了一点精气神。向日葵一进门就扑到哥哥的怀里大哭,鸣人走上前去将子女抱在怀中,博人紧咬着牙,但也总算哭了出来。这几日在这栋房子里盘桓已久的压抑气氛终于被打破,佐良娜看着他们轻轻笑了一下,转身上楼去给向日葵铺床单。
漩涡家一直没有多余的客房,当初佐良娜和佐助都住进来的时候,食物链底端的博人是要睡沙发的。佐良娜轻描淡写地说她今晚正好要回办公室加班,把鹿代处理不了的那些工作给解决了。但这话其实也是骗人,鹿代根本不会给她留需要她通宵加班才能处理完的公务。晚上九点半,她拖拖拉拉地解决了所有工作,当然不会回漩涡家,但她也不打算回宇智波家。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日子里重温父母离世的悲伤,更何况此时她还有纯粹的寂寞。
佐良娜走出火影官邸,几步跳跃就跳上了高高的火影岩,落在她自己的雕像上。村子里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的夜景似乎有些暖意,让拂面的夜风都不那么冷了。她解开在办公室时为了方便而扎上的头绳,取掉眼镜,任由碎发凌乱地扑在她的脸颊上。灯光透过发丝晕染成朦胧的一片,模糊了她的视线。
“工作做完了?”
从不远处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佐良娜张口要答,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变了。
“……还没有。就是出来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情。七代目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出来散心。”
“不在家陪向日葵吗?她这么难得回来一次。”
“看着小葵的话,就太容易控制不住情绪了。”
他们各自站在火影岩上自己的头像上,对于忍者的对话来说并不是很远的距离,他们不需要靠近,佐良娜也不想靠近。她抱住双臂,既像是觉得光裸的手臂发冷又像是想要抑制颤抖。
“……没有谁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痛苦。”片刻之后她蓦然冷声开口,“这是你告诉过我的话。”
鸣人不意听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开导自己,同样的话语落在耳中轻飘飘的像是羽毛,佐良娜说的时候却比他当初较真得多。以佐良娜的聪慧她当时就该明白这句话的轻浮,拿到这时候对他说未免就有些刻意的残酷。鸣人不得不自认理亏,在自己的雕像顶上盘腿坐下,按住额角。
“……我不是觉得难过,我不应该觉得难过的。”他喃喃道,“我只是准备好了给每一个人送别而已,没想过会竟然剩下来的会是孤独。这种感觉太久违了,我已经不习惯了。”
佐良娜怔了一怔,在三次反复的咀嚼后摸索到了他的意思。她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猛地仰起脸来看向没有星星的夜空,故意将语气放得挖苦一些,就像佐助在世时常对鸣人用的那种口吻:“你能这样说,当初还有什么立场批评爸爸呢。即使博人和向日葵都陪在你身边,你也还是孤独吗?七代目,所有的人都会离开你,但你也是这些人之中的一位。没有七代目对我来说就等同于孤独,最终的孤独会落在我们的身上,这始终是我们要为你承担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地——”
就否认我们,否认我为了你的存在呢。
酸涩一重一重地溢上心头,扼住她的呼吸。佐良娜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非她本意的刻薄,也不想让自己再说软弱卑微的话。然而深呼吸过后,她发觉自己的嗓音里只剩下妥协的悲哀:
“……你大可以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悲伤。承认雏田阿姨对你独一无二的重要性,承认你不愿失去她,诚实地为她流泪。七代目,这里只有你,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她甩了甩头发,让迎面的风将所有凌乱的头发和泪水一起向后吹去。她失神地看着火影岩下的车水马龙,直到她忽然意识到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自己终于麻木而恍惚地笑了起来,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漩涡鸣人——鸣人躬身捂住了脸,双肩在被风吹得微微抖动的外套下颤动,是佐良娜从未见过的渺小孤寂。他那么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如果她在他身边,即使她在他身边,她也不可能去拥抱他。风声骤然猛烈起来,在她耳中发出高亢尖锐的呜咽,刺进她脑仁中最深的角落。
“……我回去工作了。”
她非常低声地说道,纵身跳下火影岩。那句谎话一定是命中的某种未卜先知。佐良娜庆幸它给此刻的自己留下了逃走的理由。她成功地舍弃了犹豫,即使她心知肚明她和七代目因此什么都没有得到,她也必须要让自己相信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对吧,爸爸。
日向家将雏田的葬礼办得庄重又妥帖,连日操劳的佐良娜总算松了口气。她起先还担心向日葵也会伤心过度,但向日葵毕竟还是像她的母亲,有着蒲草般柔软而坚韧的心,在最初的流泪之后就振作了起来,甚至能给父兄一些安慰。葬礼结束时她向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一一道谢,送他们离开,最后还不忘一直陪着她的佐良娜。
“辛苦你了,佐良娜姐姐。”
向日葵柔声说。佐良娜的眼角还有泪痕,拍了拍向日葵的肩膀:“不用这么客气的啊,我们也差不多是一家人了吧。”
“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小时候别人这么说你还生气呢。”向日葵笑着说。
“谁叫他们说这句话的前提是让我和博人结婚啊。”佐良娜假装埋怨道。
她们并肩走出木叶陵园。佐良娜脑中有一片细小的混沌,但本能的行动很好地掩饰了它,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漫无目的,只是踩着飘忽的步子跟着向日葵往前走,而她似乎也没有想过向日葵的目的地会是哪里。
“是一家人的话,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见外了呢?”向日葵忽然说道,“但是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哥哥经常要出任务是没办法的了,所以佐良娜姐姐,我想请你一直陪在爸爸的身边。”
佐良娜愣了一下,吃惊地看向向日葵蔚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睛和博人的一模一样,是比七代目还要蓝的颜色,像是大海。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承载那遗传自漩涡雏田的温厚柔和,几乎能将佐良娜完全吞没。她在那片蓝色的漩涡中失神,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挤出笑容:
“我好歹是火影,给博人少安排点工作还是很容易的。”
“不用对哥哥客气,随便差遣他就好了,那是他代爸爸要还佐助叔叔和佐良娜姐姐的。”
“哪有什么还不还的……”
向日葵轻轻摇头,打断了佐良娜:“这样说可能会对佐良娜姐姐很失礼吧。以前妈妈跟我说过,爸爸注定会是被留在最后的那个人,可他又是最害怕孤独的那个人。她将爸爸托付给哥哥和我,还有你,佐良娜姐姐。即使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了,只要你还在,爸爸也会为了你而活下去的,因为你是佐助叔叔和樱阿姨的女儿啊。”
佐良娜一时愕然。她得到了一句话的救赎,又得到了一句话的诅咒,从她生命的起点开始就注定了如此交织的矛盾螺旋,流淌在她每一滴血液中,只要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不会枯竭;然而眼镜下的双眼又干又涩,她真希望这意味着这是她自己的变质。佐良娜麻木地抬起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向日葵的额头。
“真是的……”她竭尽全力笑得明朗又认真,“现在可还没到这非我不可的时候吧。”
“但我愿意把爸爸托付给佐良娜姐姐。”
向日葵稍稍抬起脸来,真挚地看着比她略高一些的佐良娜,唇角漾起微笑。佐良娜总觉得这个笑容很熟悉,恍惚地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像雏田。
博人在葬礼后就匆匆返回了五村联合调查队,向日葵也在几天后启程返回水之国,如今在漩涡家长住的只有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良娜,毫无血缘关系的一男一女,但并没有人觉得奇怪。漩涡家和宇智波家向来亲如一家,随着两家父母陆续撒手人寰,漩涡博人和宇智波佐良娜的感情也从“青梅竹马”、“默契无间”、“成功女人与她背后的男人”逐渐往“相依为命”的方向进展。村民们一直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喜结连理,那么宇智波佐良娜住进漩涡家提前尽一些孝道也似乎合情合理没有问题——
直到老人家们唠嗑的时候发现七代目正在替佐良娜物色对象。
七代目看上去是认真的。他非常积极地参加同期的老年人聚会,到处打听哪有尚未婚娶的青年才俊,还专门拿了个本子来记下他们的个人信息,从身高体重家庭状况问到参加过ABCD级任务各几次,差点把介绍人都问倒。有时候过两天再见面时,反倒是鸣人对这些候选人的情况侃侃而谈,问其原因居然是他私底下还去调过人家的档案来看——最后通常又以鸣人嫌弃的评价结尾,一个满意的都没有。
“不是我说,到了佐良娜这个年龄,和她年龄相当条件又好的哪有没结婚的。我当年能遇到阿环都已经是奇迹了,佐良娜现在可比我当时的年龄还要大。”犬冢牙摸着他家赤丸的孙子说道,狗狗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但是她这么一直单身也不是个事啊。”
鸣人叹息道,犹豫片刻之后下定决心划掉本子上的一个名字,翻页研究下一个人。牙瞟了一眼那个小本,转了转眼珠:“照我说你家博人就是最好的了。和佐良娜青梅竹马,相貌人品和实力都没话说,而且怎么就这么巧还没结婚呢。我看就是在等佐良娜。”
“开玩笑,博人怎么配得上佐良娜,佐助怕不是半夜要来掐死我。” 鸣人假装很是害怕地抖了一下,“博人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不适合结婚生子,别耽误了宇智波家。”
“生不生孩子是次要的吧。佐助要是这么关心宇智波家传宗接代的事,他自己就和樱生上十个八个了,哪还轮得到佐良娜来生。”牙难得发表了非常明智的观点,“佐良娜这个年龄要结婚,更多想的也就是她自己的往后余生了。她一个人好好地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真的觉得值得,何必非结婚不可。”
“佐助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但我又还能有多少时间能照顾她,”鸣人毫不避讳地坦言,“我总是要比她先走的,走之前好歹也要再找个人托付啊。”
话音刚落狗狗就朝鸣人很凶地叫,牙拍了拍狗狗的头,朝鸣人露出嫌弃的表情:“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不要说出来啊,太不吉利了。”他随手拿起旁边放着的茶水喝了一口,定神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觉得啊,佐良娜的性格和樱还是很像的。你想想樱当年喜欢佐助那个执着的劲头,搞不好佐良娜心里也一直有个这样的人。你与其到处给她找对象,不如问问她到底喜欢谁——万一就是博人呢。”
牙最后开了个玩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恰巧掩盖住了鸣人手里的笔划破纸张的声音。漩涡鸣人在二十五年前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都知道宇智波佐良娜是春野樱的女儿,却从未料到樱的血统会以这样的形式延续。他太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了,它会使人展露最纯真快乐的笑容,也会使人流下最疼痛悲伤的泪水,甚至不惜毁灭自己或是所爱之人。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空间的隔绝而消退,只会日复一日地变得鲜明热烈,在死灰余烬的掩饰之下滚烫破裂——
可是这又如何?过去是他优柔寡断,于是现在的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了挡箭牌。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掌控住这摇摇欲坠的一切,现在就更加没有把握不会倾覆。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弥补这个错误,去矫正这次对谁都没有好处的脱轨。
风言风语倒是传不进佐良娜的耳朵里,她作为九代目火影有太多要操心的正经事。长期的联合调查返回了不容乐观的结论,她之前的猜测完全命中,被命名为“次尾兽群”的查克拉集合体的数量正在增加,并且有情报表明可能已经产生了超大型个体,威胁直追真正的尾兽。尽管五大忍村都发布了二级警报、也派出了相当数量的忍者进行清剿,兽群仍在持续造成破坏。
“光凭人力要和尾兽抗衡实在是太难了,”土影抱怨道,“连我们村精英尽出的土遁防线都顶不住,其他村子要怎么办?”
“这么大量的查克拉集合体就不能利用起来吗?”雷影倒是胆大,“比如说将它储存起来、还原成单纯的查克拉……”
“历史上利用尾兽的方法也就一种吧。”水影淡淡地说,“每个村子都有过尾兽人柱力,我想各村的封印术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失传。”
“上哪去找那么多人?”佐良娜不耐烦地打断道,“适合做尾兽人柱力的人万中挑一,你们别忘了这是尾兽群,即使是最保守的估计总共也超过了数十只。”
“如果是次尾兽的话,也许要求不用那么苛刻。它们无论是力量还是自我意识都远没有真正的尾兽强,如果是适合的人柱力,甚至有可能一个人封印多只次尾兽。”
水影冷静的语气和缜密的发言让佐良娜霍然意识到他早有打算,说不定已经私下研究过可能性。下一秒她就浑身发冷地意识到了对方话中所指,双手在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紧握成拳。
“……你要让向日葵做人柱力。”
“向日葵小姐出身漩涡一族,有着非常优秀的血统,她自身的体质也足够强健。”
“她是七代目火影的女儿。”
“她现在已经嫁到了雾隐村。”水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佐良娜,“就算她还是木叶的人,火影阁下,你总不至于为了她一个人牺牲村子的安全吧。我相信就算是她的父亲七代目火影,也不会做出这么自私的事。”
佐良娜冷笑一声:“我从一开始就反对用人柱力封印的方法,不管是谁来做。”
“那你应该提出更好的办法。”
“我想提醒一下水影阁下,历史上利用尾兽的方法不止一种。”一直默不作声的风影砂瀑新希忽然开口,“其中一种就掌握在火影的手上。”
水影怔了怔。佐良娜朝新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微微挑起唇角,用那双鲜红的眼瞳直视着镜头那边的水影,三颗漆黑的勾玉在她眼中缓慢旋转。
奈良鹿代很快拟定了以九代目火影宇智波佐良娜为核心的次尾兽扫荡计划,五影都会参战。各忍村在防御的同时逐渐将防线外推挤压兽群的活动空间,在最前线的调查部队则将它们引到木叶村外的指定位置。这个过程将持续一周,留出集结人手的时间。封印术仍然必不可少,但是是基于砂隐村提供的能够将尾兽封印到物品里的封印术式。作战正式开始时,由火影直接使用写轮眼逐只控制尾兽,同时其余四影带人武力压制其余兽群,由封印班执行封印。计划非常完善,水影起初略有微词,但眼见计划中火影显然承担了最重的任务,最后除了佩服也无话可说。作战计划完全敲定之后就被发往在外的联合调查部队,博人很快发信回来表示收到,已经按计划开展引导。佐良娜这才放下心来,开始自己这边的准备。
“要不你把佐助叔叔的眼睛……”鹿代试探着问。
“做手术还要时间恢复呢,而且我自己的眼睛是成对的,会好一点。”
“那你这几天回家好好休息吧,村子里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处理。”
佐良娜白了鹿代一眼:“你是不是小看我啊。”
鹿代扯了下嘴角:“我这是作为参谋的合理建议。”
“那我也是跟你说老实话,没必要打乱我的正常作息。”佐良娜自信地挑挑眉毛,“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足够了。”
佐良娜并不是逞强。她曾经两次和尾兽交战,对控制尾兽所需要的瞳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虽然她没能练成百豪之术,但也有一点储存查克拉的心得,就目前对兽群规模的调查结果来看她的瞳力应该刚好够用,如果考虑用兵粮丸进行临时补给的话压力会更小一些。她保持着正常作息,甚至还包括某些必不可少的加班,直到预定日期的前一天鹿代在晚上九点突然黑着脸杀进火影办公室,大喊一声“今天就不要给我找借口加班了!”将她赶了回家。
佐良娜觉得鹿代偶尔发火的样子还有点可爱的,回家路上总是忍不住会想起来,一想起来就想笑。于是她难得地面带笑容到了家,朗声朝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脱了鞋踩着轻快的步伐往里走。
“你回来啦。”鸣人在客厅里应了一声,“今天不加班吗?”
“鹿代把我赶回来了。”
“不愧是他。”鸣人闻言莞尔,从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吃过饭没?我再给你做点吃的吧。”
“我吃过晚饭了。”
“那吃点夜宵也可以吧。”
佐良娜犹豫了一下,她并不饿,但是也有可能会馋。她心里正在两个小人打架,将火影羽织搭在沙发上时瞥见鸣人刚才随手放在一边的一个本子,纸上写着的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眼顿时引起了她的主意。她拿起本子从头开始翻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一颗心也一点一点冷下去。
“……七代目。”
“什么?”
“你是在替我找对象吗?”
刚刚打开冰箱门的鸣人一愣。他听见佐良娜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极力压抑着怒气和悲伤的质问:
“你是要把我嫁出去吗?”
鸣人沉默片刻,然后关上冰箱门,走出厨房直面佐良娜那双惊痛至极以至于有些委屈的眼睛:“佐助把你托付给我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了。你年龄也这么大了,总是这么单着也不行。”
“爸爸和妈妈在世的时候也从来没催我结婚。”
“那是因为佐助和小樱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去世。他们肯定不希望你孤零零一个人。”
“我没有那个精力去谈恋爱或者经营家庭。”
“我都能挤出时间来经营家庭,你也能做到。”
“我一个人就挺好的!”佐良娜忍无可忍地说,将手里的小本摔在沙发上,“我很习惯现在的生活,多一个人只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单身的火影才是最好的。”
鸣人皱起眉头:“我真不希望你遗传到佐助那种会违心地钻牛角尖的性格。况且就算是他,最终还是坦率地顺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了让自己幸福的道路。”
佐良娜愣了一下,随即错愕地笑出了声:“我应该是像妈妈才对吧?爱与追逐都不求回报,也不会动摇。即使我爱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接受我,我也不会选择其他人。”
鸣人心头猛然重重一震,将他心跳的节奏打得紊乱又疼痛。他看着佐良娜执拗的双眼,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哑声说道:
“……你不要再犯傻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爱我。
佐良娜呼吸一滞,脸上的笑意逐渐恍惚。
“在我就任火影之前,你曾经对我说‘忍者指的是能够忍耐的人’,我认同了。所以我选择将自己的心埋藏起来,忍耐着注定的爱而不得,给所有人都留住现在手中的幸福。我所剩下的不过是一份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不会再被我说出口、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有任何希望的爱情——
“七代目,事到如今,你到底还要我退到哪里。”
佐良娜笑得凄然,然而嗓音里转瞬就只剩下冷硬如冰的决绝。
“宇智波一族是知晓爱的一族,是爱得刻骨铭心的一族。它所有的悲哀来源于爱,也唯有爱能拯救。它本该在爸爸那一代就彻底毁灭,是因为妈妈才有了这最后一次延续。我没有爸爸那样的幸运,就应该接受这样的现实。宇智波的不幸不会因为我和谁结婚而扭转,我想要的人也不会因为我和谁结婚而改变。”
佐良娜用她那双漆黑如夜濒死如灰的眼瞳看着鸣人,声线冷而沉静,掷地有声地将每一个字、每一块都不再疼痛的心都残酷地砸到漩涡鸣人面前摔得粉碎。她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年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二十余年来深思熟虑挣扎沉浮后的沉淀,他已经不再能够用年幼无知来搪塞敷衍,而她也不打算放弃她有生以来唯一一次能够剖开心胸的机会。
“七代目,我也有我的坚持。退让至此已经是我的极限,即使是你也不能从我这里将它夺走。”
那些沉积的灰烬燃起最后一簇火焰,几乎要将鸣人的眼睛烫伤,可他却无法避开那道目光。这是他早就应当承受的,他的回避和她的退让到了极限就会崩溃,倾泻而下的滔天洪浪很容易地就能将他吞没,迫使他浸在那二十多年来始终无处可去的爱与悲伤中——他唇边尝到咸涩的味道,可是佐良娜却惘然笑了,像是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流泪这个选项。
在无限延伸的静默中,他们凝视着彼此。这或许是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良娜第一次跨越岁月与一切桎梏的对视,他们仅仅只是他们自己,无关逝去的佐助,樱,或是雏田,然而注定好的结局却不会因此改变——
他们总会走到这即使一切都昭然揭露也无可救药无济于事的终末。
“佐良娜!”井阵着急的声音突然传进佐良娜的脑海,“博人那边出意外了,兽群移动的速度比想象快,而且越过了原定位置,现在已经推进到离村子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了,再有十五分钟……”
“怎么这么快?”佐良娜吃了一惊,但没有因此乱了方寸,“博人呢?”
“他已经在前线试图阻止兽群了,但是……”
“其他四影还有多久才到?”
“今天下午发来定期联络的时候还有一段距离。”
“马上将情报告诉他们,风影那边应该很快就能到,派几个人去接应。”佐良娜迅速切换好状态,几乎是同时就有了部署,披上她的火影羽织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在村内发布第一种战斗配置通告,安排平民避难。村子里所有的上忍自行组织四人小队负责清理小型尾兽体,严禁单打独斗。具体调度交给鹿代,感知班随时向他汇报动向,必须让他得到充足的情报。让医疗班准备起来。结界班布置防御结界,决不能让任何一只踏进村子!”
“别的好说,那几只大的至少要安排一个中队来牵制,就算有博人在……”
“你们不用管,大的交给我,让博人先坚持五分钟,我马上到。”
“佐良娜!”通信里井阵的声音和鸣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佐良娜目色冷峻,已经踏出了漩涡家的庭院,仰头看向正在各家屋顶上跳跃飞奔的忍者们,粗略估计了一下集结人手的速度,深吸一口气后将声音放得和缓,来安抚有些焦虑的井阵:
“不用担心,村子的防卫还有七代目和木叶丸老师在。七代目这边他已经知道了,麻烦你也通知一下木叶丸老师。”
“……知道了。”
井阵除了领命以外无话可说,但鸣人不可能放佐良娜就这么走。他追出门外,一把抓住佐良娜的手腕:
“佐良娜!你……”
“七代目,村民就交给你了。”
“你的瞳力根本还没准备好,也没有支援!你是要去送死吗!”
“就算会死,我也要去。这是宇智波的责任,也是宇智波的命运。”
佐良娜的声音安静得几乎不祥,一字一句褪去温度,只剩下死亡般的决意,让鸣人心里蓦然升起一股久违的慌乱与恐惧。那不只是一位视死如归的火影的毅然,因为不畏惧和不在乎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他不会怀疑佐良娜会为村子付出一切的心,但那双永夜般漆黑的眼睛让鸣人想到了许多年前从终结之谷离开的佐助,而佐良娜甚至不会给鸣人留下可供辩驳争论的理由。
即使鸣人比谁都知道是谁杀死了她。
佐良娜轻轻甩开鸣人抓住她的手,纵身跃进无月的黑夜。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火影羽织在风中飘了一飘,稍纵即逝地露出底下红白团扇的家徽,然后就彻底地溶入了夜色——漩涡鸣人在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这是世上最后一个宇智波,而她为自己选择了不回头的终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