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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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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1-10
Words:
4,9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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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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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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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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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

他会

Summary:

就像他知道你不会因为他糟糕的笔记和公文嘲笑他,你也知道他会因为你们不用再饿肚子而露出微笑。

Work Text:

 

  士兵很久以后才注意到墙边站的那小孩。看模样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穿得单薄破烂,似乎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看来不是乞丐就是难民。他好像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交替用左右脚支撑自己,此刻察觉到了士兵看他的视线,就满怀希望又带着不安地回视过去,目光像在询问什么。

  士兵四下张望一番。眼下还不算晚,至少还不能马上望见下班,但冬日短短的白昼时光正在消逝,斜阳从窗口中投来一丝恋恋不舍的橙色。办事大厅里又没有别的人前来询问了。于是他向角落的那个孩子招了招手。

  “你在干什么?”他问,“没事禁止到这里来的。”

  “我是来领粮食的,可以发了吗?”男孩说。

  “什么粮食?”

  男孩好像根本没料到会被问到似的,皱起眉解释道:“他们说到这里登记就可以有……他们说等一下就可以去仓库拿今天的份……”

  “你是难民吗?”

  “是。”男孩说。

  “哪个区的?”

  有另一些人走进大厅,排起了队伍。这驻屯兵团所属的办事大厅原本属于一个商会,建得颇有些内墙建筑的气派,让士兵声音的回响在大理石地面和柱子之间来回游荡着,让每个人都听得清他的每个词。

  “第四……第四部队,应该是。”

  士兵皱起眉。

  “我是问你来自哪个区的。”

  “……西甘西纳。”

  “你有监护人吗?你爸妈呢?”

  “没有。我爸爸失踪了。我妈妈……”被漠不关心的视线催促两秒后,他几乎不带起伏地说,“被巨人吃掉了。”

  士兵点点头。“那你写份申请吧。交到这儿来,再等个——”

  男孩的声音大了起来,打断了他;士兵再次皱眉。这种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小鬼最是烦人。

  “我已经交了!上午就交了,我一直在这里等……”

  队伍后面有排的不耐烦的,或是从室外的寒冷中缓了过来的人,眼睛向着天花板的装饰画或是窗外的一缕斜晖瞟去,耳朵却对着他们的方向。士兵从宽桌一角拖过一沓杂乱的文件,从里面翻找起来。男孩始终大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手的动作。等到队伍后面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因为不耐烦而吹起了口哨,又在士兵的眼神下收敛,总算找到了类似申请的东西。那张纸卷已经发皱,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上面用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幼稚笔迹写道:

 

  我们有三个人,昨天开始搬到这里了,但是没有分给我们吃的。士兵说因为我们还没登记,所以请帮我们登记,请给我们粮食。

  在纸的边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这潦草、幼稚的笔迹在狭小的空隙里匆忙地挤进一句: 我们是从西甘西纳区来的。

 

  士兵发出一声冷笑,将那纸卷丢还给那个灰眼睛的难民小孩。

  “申请得合格式。”

  小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再次交换了支撑身体的脚,提高了一些音量,几乎生气起来了。

  “什么格式?”

  懒得多跟这种小鬼解释,士兵往椅背上一靠,他的声音同样回荡在冷峻的大厅,回荡在所有排队者的耳中,“问你们营地的管理士兵,那里有给文盲难民的范本。”

  “我不是文盲!这是我自己写的……”

  “有区别吗?”士兵问。

  男孩沉默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似乎思考了一番,士兵正要赶他走好缓解这逐渐堆积起来的队伍,却见他又抬起头来。

  “我不能回去一趟再过来!”男孩再开口时,声音一开始还是很大。但这威严的、回音四溅的大厅似乎有某种威压的效果,使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轻了下来,“因为很远……到时候你们已经关门了,可是我们已经两天没有东西吃了,明天又要上工……”到最后几乎接近嗫嚅。

  士兵没有作声,只是平静地盯着他看。一时间这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队伍后面的人衣物摩擦,或者间或发出一声咳嗽。男孩看看他,又看看手上那张起皱的纸。最后,不知道是因为士兵锐利的视线还是身后无言、沉重的压力,他最终尽量不出声地低头离开了。

 

  快到下班时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每一次大门开合都带来一丝令人蜷起脚趾的寒风,来人也渐渐奚落了下去;在士兵再过十分钟就可以下班的时候,大门又被费劲地推开了,又有两个小孩走进门。他们也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一个是黑发的女孩,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另一个是金发的小男孩,此刻被冻得鼻头通红,时不时打个喷嚏。他们走近士兵。金发男孩看起来很紧张,但当他说话时,吐字非常清晰。

  “您好,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看见过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黑色头发,灰色眼睛,比我高一点。他应该是来这里交难民粮食配给的申请的。”

  “唔,”士兵上下打量了一下孩子们,“你们是他的手足?”

  “不,呃……现在也算是了。我们都是难民,没有监护人,现在住在一起。他一早就出来,本来中午就该回来的了,但一直没有回来。我们担心,所以过来问问您。”

  于是士兵告诉他们那个灰眼睛的男孩的申请书不合规范,所以他走了。听罢,那女孩也皱起眉头,似乎想要现在就拔腿离开,还是被金发的男孩制止了。

  “三笠,”他低声说,“艾伦可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们先把粮食领了吧,这样要是他回去了我们就可以……”

  说着他又抬头,“请问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就交申请?”

  士兵幅度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又问:“你们带了吗?”

  “没有,请等一下……”他说,快步走到公用的钢笔台,抓过一张纸写起来。此时已经到了士兵可以下班的时间,他已不耐烦起来;可正想催促,男孩已经写完了申请过来,把纸张递给士兵,一边搓着自己长满冻疮的手。

  “行。”士兵接过,飞速地扫了扫,便往申请上盖了一个章,“看起来没有问题。你拿着这个去仓库给门口的人看就行。现在马上去,还能赶得上。”

  两个小孩匆匆地向他鞠了一躬,飞奔着消失在门外。

 

  配给食品并不多。每人一顿有一个面包,一天能有一碗蔬菜汤。这无法阻止每个夜晚他们都因为寒冷和咕咕叫的肚子而难以入睡,可当阿尔敏和三笠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小心翼翼地注意脚下、不被滑倒时,在营地里烤火取暖、喝下暖洋洋、热腾腾的蔬菜汤的愿景还是显得那样诱人。令他们更进一步放下心的是,快到营地时他们真见到了艾伦的背影,帽子、肩膀上都沾满了雪花,也正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营地走去。

  “艾伦!”

  男孩转过身来,看到他们,显露出吃惊的样子。艾伦的姿势有点怪异。这么冷的时候,他竟没把手放进衣袋,而是好像双手小心地抱着什么,手指已经被寒风冻得通红。他们走近他,看到艾伦竟抱着一尾十几厘米长的鱼。

  “你们,你们从哪来?”艾伦问,似乎被冻得舌头都不灵光了。

  “我们去驻屯兵团那边找你……这是什么?”三笠问,从艾伦手中拿过那条鱼。鱼还很新鲜,但已经死了,微微翘起的鱼鳃中流出一丝淡淡的红血,凝固在冰一样寒冷的鱼鳞上。

  艾伦好像只听到了前半句。

  “你们过去了?”他吃惊地问,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看见他们抱着配给食品的纸袋,一瞬间又把嘴闭上了。只是和阿尔敏与三笠一起往返回的方向走去。可三笠依然很担心,于是边走,她边又开口问道:“你去哪里了?还有,这鱼是怎么回事。”

  “不是偷的。”他只说,然后便什么都不愿解释。三笠再三问下去,他还跟她生气,又开始说些烦死了你少来管我云云的气话。阿尔敏也什么都不说。不过等他们回到营地,因为面包以外还有意外的烤鱼吃,连艾伦的心情都变好了一些——也只有一些而已。他依然像是为什么看不见的事情生着闷气,边咀嚼着食物边盯着火焰虚幻的影子,似乎沉思良久以后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问阿尔敏:

  “你的申请,是营地的管理士兵给你写的吗?”

  阿尔敏愣了愣;艾伦的语调着实有些不同寻常。这么个聊天般的问题,他却问得半是满怀希望,半是视死如归;甚至连眼睛都一眨不眨地仅仅盯着阿尔敏的眼睛。可是在思考其中含义之前,阿尔敏已经下意识地回答了:

  “不是啊?我就是到那边现写的。”

  一些火光从艾伦的眼中消失了。他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来烘烤他不知为何比平日还寒冷的手指。现在他不看阿尔敏了,却还发声,像在问这火堆一样地问,“你是怎么写的啊?”

  于是阿尔敏复述道:

 

  “ 现有西甘西纳出身儿童难民三人,两名11岁,一名10岁,由于拓荒任务需要,自841年11月17日搬至托洛斯特驻屯兵团第四分部管辖区域。兹向托洛斯特驻屯兵团第四分部申请对应分量的粮食配给。

申请者姓名:阿尔敏·阿尔雷特,三笠·阿克曼,艾伦·耶格尔

841年11月19日 ”

 

  艾伦又哦了一声低下头。阿尔敏和三笠交换了一下视线,觉得眼下的情况有些诡异起来。艾伦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少见他明显有心事,却不肯开口的时候。只见艾伦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沙地,在上面画出几个字母又很快擦掉。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曳、闪烁。

  但幸好艾伦还是那个他们认识的、憋不住话的艾伦。不久后他又抬起头来,“阿尔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能会觉得很好笑,但是不许笑,我是认真的,但是可能你真的会觉得很可笑,但是——”

  “我不会笑你的啊。”阿尔敏说,“我什么时候笑过你?不过,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

  “好啊,什么?”艾伦不假思索地同意。

  “鱼是怎么来的?”

  看得出艾伦对那么爽快地答应了这事而后悔了起来;他还立刻转头心虚地看了一眼三笠,那种表情,以前时常会在他因为和街上的恶霸起冲突而弄脏了衣服、不得不面对生气的卡露拉时出现。可是话已经出口了,现在他只能回答了。所以艾伦故作强硬,装出一副平淡的口吻,快速答道:

  “河里抓的。”

  三笠一秒就抓到了重点。

  “河已经结冰了。”

  艾伦没应声。三笠的声音陡然提高到了一个她平时极少触及的音域:“你是说你下水了,冬天!?”

  “就一下!马上就抓到了!还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来管我!”艾伦立刻虚张声势地反击,但是已经本能地往阿尔敏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身位。阿尔敏也急忙劝告说看样子也没有冻伤,而且冬天的水里其实比空气中还暖和云云,终于能把她的怒火平息到一个至少能劝她坐下来的地步,才重新转向艾伦。

  “你刚刚想问什么?”

  “嗯……”艾伦迟疑着,“你真的不会笑话我?”

  “我不会。我永远不会笑话你。”

  艾伦盯着他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都被火光染上一层湿润的颜色。良久,他终于相信,并开口了。他问:

  “‘兹’是什么意思?”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兵团上下还没能把所有地方的炉子都配好木柴,只好暂时实行轮流供暖制,此刻他们所处的这个会议室在刚踏入时也是冰冰冷冷。好在,在长达一个半小时关于是否能够利用马莱艾尔迪亚人权组织为自己发声,以及如何与日出国斡旋的唇枪舌剑的讨论后,大多数人都已经面红耳赤了。问题似乎仍然很棘手:活跃在马莱和其他国家的艾尔迪亚人权组织通常被当地政府视为反人类组织,其影响力十分微弱,而且由于缺乏有力的组织体系和管理模式,各地的人权组织都很松散,缺乏方法论,也缺乏良性利益驱动,无法反哺目标生态。但也有人认为,这些印象都是日出国有意留下的;其目的是单独控制冰爆石资源,实现极低价格垄断冰爆石获取利益。能不能以冰爆石为利益诱惑,绕开日出国直接和马莱等其他国家谈判呢?可是立刻又有人反对,马莱的军国主义和民族主义长期来看绝对是帕拉迪岛的敌人,而且拱手把资源让给敌国,这叫谄媚。但无论如何,有必要研究日出国的意图和绕开日出国控制的方式。日出国的寡头政治体制决定了其政策极大程度受到当下掌权人意志而变化,所以……

  在这嘈杂的争论之中,阿尔敏跟一个宪兵团的高官你来我往地交流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休息一会儿,发现艾伦侧着头,托着下巴盯着窗外,似乎完全没听。他一动不动,只有他如今长长了不少的头发随着呼吸而有几根发丝微微鼓动,还证明了他仍在这里。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零零散散地写了几个词。阿尔敏歪过脑袋,看见上面写着:

   艾尔迪亚人权 → 反人类 → 良性 (后面似乎是没来得及记下来) → 生态(?)-环境?

  日出国 → 控制冰爆石 → 垄断-guǎ tóu(什么意思?)

  这下面,像放弃了似的,笔迹往下一划落入随意搁置的钢笔笔尖。而钢笔洇出一大团墨,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已经比所有他写下的字还要大,并且仍然在扩大。阿尔敏伸手帮他把钢笔拿起来盖好。艾伦微微动了动,稍微侧过脸,看见阿尔敏在看他的笔记,于是伸手过来把本子合上,不顾那墨浸湿了相邻的纸页。

  “别看了,怪好笑的。”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有些空茫,好像还沉浸在窗外没有回来。

  “没事,我不会笑。”阿尔敏说。他见艾伦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便又顿了顿,重复一遍,“我永远不会笑话你的。你知道的。”

  艾伦微微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阿尔敏希望看到如此:他的肩膀微微向下放松了一些。

  “你在看什么?”

  “下雪了。”艾伦说,指给阿尔敏看。

  他们这一齐转头,三笠便也注意到了,于是三个人一起望向852年罗塞之墙的第一场不会堆积的新雪。那雪粒如此微小,有的在降落途中就已化成了水,但有的还有些飘飘忽忽的样子,从那苍茫的灰白色刺眼的天空中落下,仿佛是从天空撕下的灰。兵团支部的墙外,孩子们已经在街道上跑了起来,为第一场雪而欢呼;等第二场雪来了,第三场雪来了,这些橙色和棕色的房顶上便也都要盖上白色。接着,河流也要结冰,开始几个月的无法航运的季节,但其末端流向温暖的西甘西纳,在那里,河流四季都有温暖的水一刻不停地流动着。

  冬天的河水……阿尔敏突然想到。他转脸看艾伦,而艾伦,说是在看雪,实际上视线盯着某一个没有聚焦的方向,又陷入了这些日子他经常为之的无限沉默,和不打算分享的幽深思绪。

 

  可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尔敏想,阿尔敏对自己说。因为这是艾伦。就像他知道你不会因为他糟糕的笔记和公文嘲笑他,你也知道他会因为没能换到粮食而在寒风吹彻的街道上焦躁地踱步,不敢回家告诉你们这件事,告诉你们没有东西可以吃,明天必须饿着肚子去垦地。他会在萧条的树林里寻觅,期望能从哪枝冰雪覆盖的灌木上寻到没来得及掉下腐烂的浆果。他会走到冬日冰封的河流上艰难地用石头凿开冰面,脱下衣服没多久,雪花就在皮肤上融化成冰水。他会呼出颤抖的白雾,为了不让牙齿打颤而咬紧牙关,嘴唇却也颤抖起来。他会盯着那个深渊般的窟窿犹豫。他会害怕要是不能从这里上来、回来该怎么办。他会迈出那一步,他会投身于冰层之下。当他来回上下好多次,当他凿开的洞口都要再结出一层薄冰,他终于捉到那条鱼时他是多么欣慰和开心。他会立刻用石头敲晕它好让它不要挣扎,并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穿上衣服,它们顷刻间就成了冰凉的湿衣服,继续剥夺他的体温。他想立刻回家,可他走上雪地后不得已停下来,在地上蜷缩起来,摩擦着手脚好恢复一些知觉。

 

  他会在地上蜷缩着,颤抖着,喘着气融化落到他鼻尖和嘴唇的雪花,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冻僵的笑容。他笑是因为他那么的开心,因为他抓到鱼了,因为那两个家伙今天不会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