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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薰醒得很早，但他醒来时真嗣已经离开了。
昨晚铺在地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让人看不出有人在里面过夜的样子，典型的真嗣君的行为，薰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撑着上半身慢慢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被子滑下去堆在腰际，蓬松的灰发也像主人惺忪的睡意一样懒懒地趴在头顶。
他不记得昨晚和真嗣聊天聊到了几点，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也许这就是今天这么困的原因。如此说来，他睡前想的最后一个人是真嗣，醒来后想的第一个人还是真嗣。这对一个使徒来说，是有够不寻常的，但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不断地想着真嗣。
坐着清醒了一会儿，薰才下床去洗漱。为了照顾他，NERV给他准备的房间自带一个小盥洗室，薰光着脚踩着地板走过去，这时他才注意到盥洗室的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和隐隐的水声。
薰打开门，一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倚在门框上，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上好，真嗣君。”
真嗣正在往脸上泼水，没有听到开门的动静，被渚薰的声音吓了一跳：“薰、薰君你起来了。”
“你平时也起的这么早吗？”薰从黑暗里走进光线明亮的盥洗室，他的面容也被灯光照亮了。
真嗣窘迫地移开眼睛，为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羞愧，低声挤出一声：“嗯。”
薰从架子上扯下毛巾，凑了过去动作自然地帮他将脸上的水珠擦去。真嗣羞得不敢看他，薰只好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掰正。真嗣被迫正视渚薰，他的皮肤吸饱了水分在灯光下晶莹剔透，触手细腻，睫毛和眉毛却因为沾了水而加黑了，这样一张黑白分明的脸怯生生地仰着，像一只雪地里的小鹿。
薰的动作慢了下来，真嗣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些李林想要表达的东西。”
“薰君，你在说什么？”
像往常一样，真嗣没有得到回答。
自从第二次冲击后李林就不再拍摄电影和电视剧，闪烁的电子屏幕上日日滚动的只有各地新闻，乏味的内容和新闻播报员机械的声音倒是相衬。SEELE给渚薰准备的房间里没有电视，他起初不以为意，比起电视上呆板的形象，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李林显然更加有趣，哪怕他们总是有意识地和他保持着距离，在走廊的拐角用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偷偷窥探。
从有记忆起，薰就一直住在这里，SEELE的秘密总部，一处海底的巨大玻璃建筑。这块土地是第二次冲击后才被海水淹没的，地里仍然留存着不少以前人类的生活痕迹，总部进行过两次扩建，每次都能挖出很多业已消失的东西，那些东西存在最底层的房间，平时少有人去，却是薰的乐园，日常训练后的空闲时间他总是钻在这里。正是在这间积满灰尘，废弃纸箱堆到天花板的
昏暗房间里，他找到了万花筒、风铃和一些被水泡坏的画册。
所以听说东南角的建筑修复又挖出一批东西后，薰就赶到了底层。
工作人员还没有离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员工在管理员的指挥下往仓库里搬运印刷SEELE标记的纸箱，除了他们手上的几个箱子，墙边还排着一溜。
“你来了。”管理员和渚薰打招呼，指了指单独放在门另一边的纸箱，“那里是一些新东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就都拿回去吧。”
薰走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没有见过的金属圆盘，表面有一道七彩的反射条纹。他拿出来一个对着灯光端详，问：“这是什么？”
“DVD。”看到渚薰疑惑的表情，管理员补充道：“就是录像。这些应该是些爱情片吧，我们在一堆少女杂志里发现的，你如果要看，就去第三层的放映室，那里还有一台机器。”东西搬好，管理员很快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了。
“DVD？”薰低下头看着胡乱堆叠在一起的光盘，想了想，还是抱着箱子上了三楼。
按照说明书将光盘放进光驱，薰盘腿在电视前的榻榻米上坐下来，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小的屏幕。像管理员说的那样，屏幕上果然出现了画面，先是一些剪碎的镜头，伴着悠扬的音乐，薰耐心地等到了片头曲结束。虽然只是一些毫无关联的镜头，但一直在学习观察李林的使徒立刻就敏锐地觉察到，这些围绕着一男一女的镜头将为他讲述他从未涉足的李林生活的另一角。
很快在标题画面消失后，故事开始了。这是一个发生在校园里的故事，平凡的女孩、优秀的学长，因缘巧合下走到了一起，在众人的非议中展开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
薰看得很认真，他关掉了顶灯，独自在黑暗中欣赏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屏幕闪烁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在夏天海边的试胆活动里，女孩和她心仪的学长被分到了一组，走在空无一人的山间小道上，女孩显得有些紧张，而学长则温言缓解她的不安。突然前面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女孩惊叫一声，学长勇敢地护在她面前。等到发现影子不过是一条床单后，两个人都大笑起来，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彼此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薰保持着盘腿的坐姿，手肘撑在腿上，看着画面里沉醉拥吻的一男一女，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待这个长吻终于结束后，两个人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薰锁起眉头，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内容，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倒回去重看了一遍接吻前的剧情，仍然没有理解，于是他又看了一遍，最后暂停在接吻的特写上。
使徒纤细的眉毛皱在一起，赤红的眼睛胶着在屏幕上。为什么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就会让他们这么开心？是因为李林的嘴唇比其他地方都要敏感吗？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李林表达快乐的方式？
为了找到答案，接下来的几天，渚薰泡在放映室里将所有的光盘都看完了，和他看的第一部电视剧一样，在相识、误会，最终表明心迹后，主人公们都接了吻，没有一个吻不连着笑容相关。使徒已经学会笑容往往意味着快乐。
虽然薰明白了接吻这个动作常常意味着幸福，但仍然有一些无法解释的场景，比如在有一部电视剧里，素昧平生的男女主角因为摔跤而意外地接了吻，因而产生了纠葛。
吻，常常意味着爱情的结果，难道也可以是爱情的开端吗？两个李林会因为接了吻就相爱吗？
满怀着疑问，薰决定亲自感受一下这个充满魔力的行为。
但他找不到李林和他接吻。
平日遇见的多是SEELE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会答应他的这个要求。于是退而求其次，薰尝试着吻了一个毛绒小熊，嘴唇的触感确实比手指鲜明许多，薰两只手捧着小熊仔细感受嘴唇上柔软的绒毛触感，小熊冰凉的黑色纽扣鼻子抵在他的鼻子上，很快就被他的呼吸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汽。
但是除了感觉到特别柔软外，薰扪心自问，并没有产生特别的情绪。也许因为毛绒小熊没有生命，他需要找一些与李林更加相似的东西。
于是薰偷偷溜进SEELE的实验室，在那里有一只抓老鼠的黄色斑纹猫。猫不像毛绒玩偶那样乖乖领命，薰费了一番功夫才抓住了它。
“很好，不要再跑了。”被提着后颈皮拎起来时，黄斑猫不甘心地叫了一声，薰看了看它跃跃欲试的尖利爪子，理性地放弃了和猫接吻的想法，转而亲上了它的后脑勺。
薰立刻就感觉到，这确实和亲吻一只毛绒玩偶不一样。薰的鼻子埋在猫咪细软的毛里，闻到它身上热烘烘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和他的嘴唇尺厘之隔的皮肤血管里奔涌的红色血液。猫此时不动了，安静地桎梏于他的手间，一颗小心脏在他的手指下搏动。就和李林一样，柔软而脆弱。
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确实能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怜惜的情感，但是依然和幸福相差甚远。这时猫在他的手里挣扎起来，他松开手，猫跳到地上，嗖地一下不知道窜去了哪里。
薰失望地离开了实验室，他决定再回去研究一下电视剧，想个别的办法。但还没等到薰想出新的头绪，就被SEELE送到了NERV去接手二号机。
在夕阳染红的海边，他遇到了那个和他一样被选中的孩子。
薰低头看着真嗣，这个像玻璃一下纤细的少年，他回想起看过的那十几部爱情片，回想起那些李林幸福的脸，回想起曾在他手指下跳动的小小心脏。真嗣从湿漉漉的睫毛下往上看着渚薰，跨越几千年的风吹过荒野，渚薰毫无预兆地吻了下去。
真嗣一个踉跄，被薰稳稳地接住了。薰背靠在洗手台上，将真嗣拢在怀里，真嗣扶着他的肩，雪白明亮的光里，两个身影重叠成一整个。他们动情地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