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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芳瑟琳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她穿的浅蓝色绒布裙子肮脏不堪,绸缎的披肩胡乱地挂在脖子上,它们都因为这场大雨紧紧包裹着她少女柔嫩的身躯。她奶油色的长卷发也乱糟糟的,发绳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很喜欢那条发绳,那是她的爱人送给她的,她无法停留,因此再也不可能找到它。她整个人像是刚刚落了水又在泥里滚了一圈,但她没办法抱怨些什么,因为比起前面那个人,她已经好得太多了。
同样,艾芳瑟琳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她的浅蓝色绒布裙子已经认不清原来的颜色,新鲜的如奶浆草的血一般粘在了她的身上,尽管那个流血的人说这些血不是他的。
说实话艾芳瑟琳有点怕他,尽管她可爱的未婚夫一再申明他实际上是个好人。她不喜欢他身上落拓危险的气息,像是流浪的贵族,又像是漫步丛林的野兽。她一贯接触纯粹粗野的人,或者是温和善良的人,比如她的未婚夫。
唉,想到未婚夫,艾芳瑟琳就黯然神伤。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艾芳瑟琳的声音细弱,像是菟丝子花,又像是挣扎而出的藤蔓,说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柔弱。
“……他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到时候他会来找你。”男人说,他的声音冰冷,不带有多少感情。他踢了踢马的肚子,让它行驶得慢些,经过一段时间的狂奔,托利斯坦,这匹经验丰富的战马似乎也精疲力尽了。
“不管怎么说,一路上都多谢你了,罗严塔尔。”追兵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艾芳瑟琳以为那些人是放弃了。罗严塔尔一路上且战且退,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那把剑上现在还滴着血,渗入大地。不过艾芳瑟琳此刻对杀戮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有新鲜斩落的头颅滚到自己面前时从脚尖窜到头皮密密麻麻的恐惧,让她无法动弹,她想叫出声,可喉咙里卡了刺,她满眼望去,更多的敌人往她走来,而更多的人也因此倒下。是罗严塔尔挡在了她的面前,等更多的追兵包围之前拉着她上了马,她知道如果不是他来,最开始那颗滚落的头颅就是自己的了。
“……他真的安全吗?”艾芳瑟琳依旧怀疑这件事,她遵纪守法的未婚夫似乎卷入了一场阴谋不得脱身,罗严塔尔也没有告诉她更多,他只是用那双金银妖瞳盯着她,然后代表着薄情寡义的嘴唇吐出“他会没事的”这几个字。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几次,艾芳瑟琳需要什么来缓解忽如其来的追杀的紧张感,罗严塔尔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回答。她以为他当她并不存在时,他又脱了披风给她。
罗严塔尔的披风也是湿的,血和水的味道掺杂在一起,厚重地贴在艾芳瑟琳的身上,但是能稍微挡些雨,她发现他的衬衫上有着许多血迹,伴随着破碎的衣料,他的确受伤了。
“不用。”正当艾芳瑟琳想要为他稍微处理一下伤口时,罗严塔尔拂开了她的手,冷硬,毫不留情。任何一位绅士都不该对一位少女如此,不过艾芳瑟琳却能够体谅罗严塔尔,她收回了手,竭力露出一个微笑。她知道他好像不喜欢她,却又不得不保护她。
罗严塔尔楞了一下后,出口解释:“我伤不深,待会还得赶路。”
他们并没有逃出追兵的警戒范围,到傍晚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田野已经泥泞成一片,三三两两的追兵查探到他们的行踪,都被罗严塔尔斩于剑下,他抖了抖剑上的血水,确保它干净了才收到剑鞘里。风雨虽然阻挡前路,但是更多的行迹也因此掩映在了风雨里。
“也许今晚能稍微睡个好觉。”艾芳瑟琳说,她记得他们已经逃出去了几天几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离开这样的景状呢?
夜晚躲进山洞,不敢点火。罗严塔尔终于闭上了眼,他累极了。艾芳瑟琳睡不着,她想起很多事,又将贴在胸口的黄玫瑰项链取出。她望着雨水倾盆的夜空祷告,期望她不知在何方的未婚夫一切安好。
半夜时艾芳瑟琳迷迷糊糊地被叫醒,又被抱到了马上,厮杀声传来时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有热血浇在了她的脸上,她陡然惊醒,追兵们的刀剑泛着泠泠的光,像是罗严塔尔杀人时的眼睛。
罗严塔尔击退了一部分的追兵,也骑上马,托利斯坦也意识到了危险,在雨夜里狂奔。艾芳瑟琳迅速地搂住罗严塔尔的腰,她开始还拘泥于某些礼节,后来已经完全顾不得这回事了,她只希望活下去,再见到她的未婚夫。艾芳瑟琳小心地在袖子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她想着如果到最后都没能逃出去,她就杀几个人,再自杀死了。她明白,被俘虏的女人还不如死了。
“我答应过米达麦亚会保证你的安全,”罗严塔尔的声音是哑的,黑蓝色眼睛泛有连夜赶路疲惫的光芒,他的声音急促,好似在说服自己,“我答应过他。”
“他们追上来了。”艾芳瑟琳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山林中马蹄声如鼓,风声雨声雷电声中,马蹄声仿佛从四周而来,将他们包围。黑夜反而给了他们庇身之所,可天似乎要亮了。
离开树林的时候正是黎明的时候,远方显现了一丝丝灰白,好似葬礼用的裹尸布,又像是死人的眼白。追兵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从边上的小道而来,他们被三面包围着,唯有前进、前进、前进。
又有人追上他们,罗严塔尔又不得不下马迎战,他独自一人挡下千军万马,浓密的树冠掩映着所有人的影子和那些变得冰冷的躯体,也掩映着他在黎明之前有些踉跄的身躯。这让少女想起传说中的骑士,可是听说罗严塔尔并不是一位骑士,他只是一个纵情声色的浪子。
他们又进入山谷间,唯一能跑的小道湿滑泥泞,那些马蹄声似乎弱了些,雨夜下得小了。
“我答应过他,所以……”在某个拐角,罗严塔尔跳下了马,他仰着头,声音还是那样傲慢而冰冷,“转过头去,我友人的未婚妻,数100下,一切就会结束了。”
“1、100下吗?”艾芳瑟琳不是特别明白。
罗严塔尔将他的手绢递给她:“蒙住眼睛也可以,托利斯坦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不等艾芳瑟琳再多说些什么,不容得她答应或者拒绝。罗严塔尔飞快地吻了一下托利斯坦的额头,又拍了拍它的背部。托利斯坦明白了主人的选择,坚定而又悲伤地载着少女往前跑去。
艾芳瑟琳听了罗严塔尔的话,不再回头,她的泪水与雨水一起飞舞。她看不到罗严塔尔扬起一个微笑,他满身是血,黎明的微光下像神一样英俊,亦如恶魔一般邪气。雨水从他脸颊流到他英挺的下颔,从他发上流到薄唇,如细线一般落下。
敌人来了,所有人都涌出更多的鲜血,他拿着他的剑,让敌人的血沾在他的剑上,他只是想履约。
“100、99、98……”
艾芳瑟琳在马背上颠簸,她只是把手绢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拿去蒙住眼睛,她想这可能是那个男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想让眼泪放肆地流。
“90、89、88……”
数100下。他说。
数完这100下,就会安全。他好像这样安慰了她。
“70、69、68……”
艾芳瑟琳哭得很厉害,数得断断续续,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平凡善良而温柔的少女,不该被卷入这样的斗争。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里面是她的未婚夫送她的黄玫瑰项链。
我的爱人,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的话,请、请保佑他——
“50、49、48……”
忽然的马嘶声让少女惊醒,她还不敢睁开眼,因为还没有数到100下。
她发现那些声音已经离她远去了,只听到铺天盖地的雨声。
“30、29、28……”
托利斯坦停了下来,不知缘由。
快结束吧,如果一切是一场噩梦的话,少女痛苦地祈祷着。
我愿意用余生餐前的甜点换这场噩梦的结束。
“20、19、18……”
周遭的声音,又回来了。
风声,雨声,厮杀声,让她几乎耳聋。
“10、9、8……1、0。”
艾芳瑟琳睁开眼睛,空气里都是血色的味道,但那味道也在被雨水冲淡。
“我数完了……罗严塔尔?”
她睁开眼睛,发现那根遗失了的发绳被她攥在手心里,手绢上正系着那根绳。
“罗严塔尔?你还在吗?”
身前是万丈悬崖,什么都没有。
她听。
刚刚的声音。
风声,雨声,厮杀声。
没有声音。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