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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厚厚的风雪阻碍了他们前行的路,于是他们敲开了荒野中的灯,灯摇摇欲坠,在黑暗与寒冷下微弱得像一颗星子,仿佛下一秒就将熄灭。
门开了,一瞬间风雪涌入,卷起寒冷的漩涡,将房间里微薄的热气给吹散了。
狼狈的旅人正扶着他的战友进来,他们冻得手脚发红,抱着的枪管上结满冰雪,睫毛上的冰霜令他们睁不开眼睛,。
“小心些。”开门的是一位有着黑色头发的,面容英俊的男人——他没有以前那么英俊了,荒原并未见证过他最青春美丽的时候。
他养尊处优、挥霍无度的生活早就湮灭在了一堆轰轰烈烈的火里,那堆火成了上一个世界余晖中最后的红,最后又变作了灰,被厚雪埋葬。他如今在荒寒中生活,他落拓起来,在旧的时代里代表着邪祟的黑蓝异瞳眼睛却更为坚定了,他的眼神深邃像星幕,像一杯落有星星的酒,让人想为他唱一首古老的民谣。
男人并没有问来客的来时归处,在这样天寒地冻的荒原之上,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借一口酒喝吧。”旅人扶着的那位战友说,帽子下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在浅黄色昏暗的日光灯下,像是干涸的血迹。他的口音纯正,长得却不像是一位正统的本国人。
“酒可以止痛,也可以让他温暖起来。”旅人说,他的声音低低的,透露着容易被觉察的苦痛。
男人点了点头,他在努力关门,可是这风雪太大了,他得用自己的身体抵着门。旅人和他的战友想要帮忙,但男人摇了摇头。
他闲话家常道:“我以前可是一个人面对过一群初春的狼呢。”
旅人和战友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偷笑了,可是脸上却无法做出微笑的表情。他们都觉得男人在开玩笑,初春的狼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搞定的,带上足够的枪和子弹都不行。
铿地一声,房间里忽然出现了什么琴弦拨动的声音,旅人和战友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暗处有一瞬间亮起的银蓝,转瞬即逝,像是折射了日光的碎冰。
黑发男人好不容易才关上了门,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其他人身边去。他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将毛毯拉到腰部。
“是有点冷。”椅子上的人对男人说,他的声音清冽而冷。可由于这天实在太过严寒,他的声音反倒被暖暖的黄光晕出了一丝温暖。他褐色的头发掺杂着细细的银色,怀中抱着一架干净破旧的手风琴,他空出一只手来,黑发男人的脸颊自然地上前贴着他的手。
“巴尔在拉手风琴,”黑发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们想喝什么酒,来听他拉琴?”
“除了伏特加还有其他选择吗?”旅人也笑了,“还有其他酒吗?”
“唔,”男人站了起来,他走到积灰的柜台前,藉着微弱的光寻找着酒瓶上的标签,时而拿过瓶子摇了摇,回头询问着,“可能还有威士忌,白兰地怎么样?我得找找。”
“你手上那瓶已经喝完了,”头发半白叫巴尔的男人动了动身子,他在椅子上找了一个好的姿势,慵懒地陷在一头黑狼的皮毛里,他叫着黑发男人的名字,“奥斯卡,你听到了吗?”
说着他低下眼睛,随手按了按手风琴上的按键,黑暗中那点碎冰的光是他的白发。
“好的,好的,”奥斯卡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当然知道这瓶是空的,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空了而已。”
旅馆的主人显然是很久没有招待过客人了,不懂什么招待人的礼数。两位客人只得放下冻住了的枪,自己寻了地方去坐,老式的沙发露出了弹簧,但是至少比外面像沙子割脸的冰雪好多了,旅人将发黄的蕾丝布给掀开,让他的战友坐了上去。
“你受伤了?”巴尔抬了抬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蓝色,像是白夜傍晚时的地平线。
“之前的旧伤了,这儿实在太冷了。”红发的战友露出有些羞涩的微笑,他的眼睛则像是大陆尽头的海。
“他给我挡了子弹,前年的事情。”旅人语气低落,穿着和红发的战友不一样的军服,他随意地理着身上的碎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灰扑扑却绣有金边的地毯里。
巴尔不着痕迹地递上了毛巾,旅人接过后轻声道谢,日光灯下,巴尔发现他帽子下的发是通透的浅金色,睫毛也是浅金色,遮住了他的眼珠。他应该长得很好看,即便脸上遍布着冻伤的痕迹,他就已经很好看了。
“你也为我挡过嘛,”红发的战友微微笑着,“莱因哈特,你就不要为这种事难过了。”
金发旅人一边擦水一边用手肘抵了抵红发的战友,他为此愧疚,话语里带着恳求:“吉尔菲艾斯,你不要再说了。”
巴尔偏了偏头,他将手风琴放正了位置,随意地问道:“前线下来的?”
“我们有任务……”莱因哈特看了吉尔菲艾斯一眼,想再说些什么。
巴尔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巴尔是真的在咳嗽,而且一直停不下来,不大的旅馆都被震得摇摇晃晃——也可能是莱因哈特的错觉,不过至少头顶那盏日光灯是摇晃的。
正找好酒的奥斯卡马上跑了过来,他将抱着的一箱伏特加扔到了沙发边上,半跪在巴尔的椅子前。他拿出口袋里的药瓶,将白色药片倒出,塞到巴尔嘴里,再将水杯里的水喂到巴尔嘴边,小心地让巴尔喝下,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种事已经经历了许多次。
吃了药之后,巴尔还在咳,只是没之前那么剧烈了,猛烈起伏的胸口也在奥斯卡手掌的抚摸下平缓了下来。喉咙依旧牵扯着肺叶,像是呼啸而过的旧火车,远去之后还留有足音。
奥斯卡站起来寻找着什么,吉尔菲艾斯递上一块手绢。奥斯卡没有半点犹豫地接过,给巴尔捂嘴。
巴尔终于停止了咳嗽,展开的手绢上是暗色的血,奥斯卡握紧了手。
“洗干净之后还给他。”巴尔看了一眼,将手绢递给奥斯卡,语气毫无波澜。
“听你的,”奥斯卡将手绢收好,对着两位旅客说,“恐怕你们要多留一两天,正好我的好朋友米达麦亚也要来了,他会带来好吃好喝的。”
“不用还的。”吉尔菲艾斯摇了摇头,“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就留着它吧。”
“嗯,但是留下来几天,我们都非常乐意。”莱因哈特从箱子里拿出酒,在刚刚平复了气息的巴尔面前晃了晃,“不过你不能陪我们喝酒了吧。”
“当然不能,”奥斯卡站了起来,看了巴尔一眼,“他有伤。”
“也是旧伤,”巴尔淡然地说,“我们年轻时都太疯了,以为世界要我们来拯救。”
奥斯卡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奥斯卡为他们打开伏特加的塞子,一人一瓶推了过去,自己也拣了一瓶,巴尔静静看着他们,喝下一口水。
冰冷纯冽的酒液灼烧着食道,一路到达胃部,周身都变得温暖了起来,酒精是好的致幻剂,让人在冰雪中都凭空拥有了勇气。
莱因哈特喝了几口,脸就微微发红了起来。可身边的红发战友和黑发男人脸色都没有半点变化,他不服气地仰头继续喝。
“太急不好,”巴尔伸出手,按住莱因哈特的酒瓶,简单而不容拒绝地说,“缓缓吧。”
像是被大人抓到做了坏事一样,莱因哈特的脸更红了,他放下酒瓶,不敢看椅子上的男人冰冷的眼睛。
渐渐就热了起来,手脚可以灵活运动了,金发的旅人和红发的战友都脱下厚重的不同式样的外套,挂在靠在门边的衣架上。
奥斯卡将装伏特加酒的箱子当做茶几,摆上果脯和肉干坚果就转身离开了,留下巴尔留在客厅里陪着他们。
年轻的战士们开始还秉持着矜持的品格,很快,他们就向自身的原始需求投降,以一般人不可及的速度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奥斯卡先生去哪里了?”莱因哈特有点昏昏沉沉的,长途跋涉后,喝了酒又吃了东西,他的眼皮打架,强撑着不睡去。
“他去做饭了,”巴尔的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宠溺的意味,“他以前不会做饭。”
“嗯?”吉尔菲艾斯听到了代表过去时态的词。
“很久之前,我会做饭,那时候他……他什么都不会,”巴尔随意地按着按键,拉着风箱,拨弄出简单的调子,“后来他就会了。”
“是为了照顾你吗?”莱因哈特盯住盖在巴尔腿上的毯子,觉得这个话题难以启齿。
“因为我们的灵魂需要依靠在一起,”巴尔想了想,斟酌着说,“在这严寒之中,谁都无法独活下去。”
从种种举动中,已经料想到两位绝非是普通的关系,但这样郑重的说法,让旅人和他的战友有些不好意思,但两人很快又坐直了,好似这样的“不好意思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也是亵渎。
说话的人远比两位战士来得坦然,他端正了风箱的位置,问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那你们想听什么呢?”
“什么都好,音乐本身就是美好的,”吉尔菲艾斯说,“就拉巴尔先生最喜欢的曲子吧。”
“最喜欢啊……”巴尔有些难以抉择。
莱因哈特爽快地建议道:“就巴尔先生上次拉给其他人听的曲子吧?”
“其他人如果不包括奥斯卡的话,那得是很多年前了,”巴尔低下头,拉开风箱,“是《玫瑰色的夜莺》吧,那是一个春天……那时候,世界还不是现在这样。”
手风琴的声音演绎着温柔悲怆的曲调,莱因哈特很快就睡着了,他靠在他的战友肩膀上,慢慢地倒了下去。吉尔菲艾斯先前还努力睁着眼睛听着歌,后来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天渐渐黑了下来,才午后过后不久,高纬度的地方太阳已经要落下了。
不知何时乐声停止,巴尔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只是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奥斯卡抱着手臂,站在楼梯最底下一层,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巴尔披着格子披肩的背影,后面的头发好些日子没有修剪,显得凌乱。很奇怪,一个人如果变老,可头发却不像衰老的身体,会不停地长着。
看够了,奥斯卡走了过来:“我发觉你越来越温柔了。”
“他们睡着了。”巴尔睁开眼睛,仰头望向站着的高大的男人。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已经沉沉入睡,他们在沙发上窝着,帽子下他们金色与红色的头发交缠在了一起。
“毯子,奥斯卡。”巴尔将手风琴小心地放在了脚边,他掀开自己身上的毯子。
没有多说一句,奥斯卡将盖在巴尔身上的毯子盖在了两位年轻战士的身上。
“那你呢……”奥斯卡有些不是滋味。
巴尔握住奥斯卡放在他肩膀的手,像是在安慰:“你抱我上楼,我也想睡了。”
奥斯卡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巴尔狼皮躺椅里挖了出来。巴尔的身体已经消瘦到不成样子,奥斯卡很轻松地就把他抱了起来。他在心里评价着,就像纸一样。
巴尔乖顺地搂住奥斯卡的脖子,把自己埋在他的怀里。
奥斯卡抱着巴尔走上台阶,木质台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曾经也是一个战士,如今就像一张纸。
“要保护他们,就像我们曾经也被保护一样。”走到第十三节楼梯时,心中停止数数的巴尔忽然说,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他年轻时尖锐得像是冰刃,可以摧毁这个世界,如今他像要融化的雪,竟然企图保护起这个世界来。
“嗯。”奥斯卡忍不住鼻子一酸。
将巴尔抱到阁楼柔软温暖的床上,盖上一层又一层被子,奥斯卡满意地低头亲了亲巴尔的嘴唇,巴尔柔顺地张开唇,迎接这个吻。在奥斯卡想结束这个吻时,巴尔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奥斯卡拉了回来。
奥斯卡差点栽在巴尔身上,他连忙撑住身子,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温暖的春天吧。”巴尔的声音冰冷,语气轻柔,透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冷静。
对抗这种冷静,奥斯卡游刃有余,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如果你死了,我就陪着你在这冰冷的冬天里。”
“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巴尔叹了口气。
“不,你一直在的,”奥斯卡吻着巴尔的眼睛,“没有你,我无法独自活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认清了我,将我从旧时代里带到崭新的世界,就必须要对我负责才可以。”
巴尔眨了眨眼,他无奈地再次叹息:“你有旧日并肩作战的挚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抛弃你。”
“他已有妻子和美满生活,我不能也无法介入其中,”奥斯卡抵着巴尔的额头,声音是缱缱绻绻的黑糖,“承认吧,除了你,我再无归宿。”
“若是死亡夺走了我……”巴尔别过头。
奥斯卡倒是没有想要逃避死亡:“那我就去死神那里把你抢回来,不然我就自己将脖子伸到死神的镰刀下。”
他在年轻时还不会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巴尔心想,他不由得心情愉悦:“嗯,好吧,那我就为了我亲爱的奥斯卡不至于一个人孤单,再多活一天吧。”
“亲爱的?”奥斯卡敏感地听到这个字眼。
巴尔翻过身:“午安,我要睡了,我醒来要吃你做的土豆牛肉汤。”
亲爱的!亲爱的?奥斯卡晕乎乎地下了楼,差点没摔倒,要知道巴尔可是从来没有这个词称呼过他呀——
奥斯卡幸福极了,于是他很卖力地煮着土豆牛肉汤。
吉尔菲艾斯醒在模模糊糊的热汤香味里,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瞥见莱因哈特像是个孩子一样地跪坐在一张椅子上,桌子上方是灯光,有什么飘飘袅袅。半睡半醒间,他叹气着,他总以为他把话说出了口,他想说,莱因哈特,这样多不礼貌啊。
“任务……”吉尔菲艾斯真正吐出口的是这句话。
细心的巴尔先听到躺在沙发上的红发战士的声音:“醒了吗?”
“嗯。”吉尔菲艾斯挣扎着想要坐正,可是身体与意识脱了节。
莱因哈特立马从凳子上下来,飞奔到战友身边,他将吉尔菲艾斯从沙发上拉了起来,顺便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
来到桌前的吉尔菲艾斯才明白为什么莱因哈特得跪在凳子上,因为桌子太高了,椅子又太矮了,唯一一张高的椅子自然得让给行动不便的巴尔先生。奥斯卡选择站着吃饭,莱因哈特则跪坐在了椅子上。
“就像小时候上桌偷吃姐姐说的糕点,”莱因哈特吐了吐舌头,“巴尔先生说这样没关系的,以前也有人是这样吃的。”
“以前那张桌子坏了,而本来是应该让奥斯卡把这张桌子锯掉腿的,可是砍柴的刀找不到了。”巴尔解释着,莱因哈特就更有底气了。
“可能是放在杂物间了,我晚上打上灯再去找找,”奥斯卡将一碗汤递到了吉尔菲艾斯面前,“喝酒之前先喝点热汤吧。”
桌子上摆着冷掉的胡萝卜饼,硬到咯牙的黑面包,切好的熏香肠,不过土豆牛肉汤闻起来真棒,吉尔菲艾斯很快饥肠辘辘起来。
用餐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暂,毕竟站着吃饭多少让人不大舒服。吃饱之后还暖洋洋的,这样舒适的体验让人眷恋,坐在沙发上的莱因哈特望着房间里唯一的小窗口,不是很愿意去想明天。
“又要下雪了,”奥斯卡也看向了窗户,尽管现在风雪已停,但他很笃定地判断着,“半夜会下,如果你们房间的窗户咣咣响的话,请不要害怕,我们的窗户很结实。”
“那我们可以……”莱因哈特兴奋地转过头,下意识地望向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似乎是没有感应到莱因哈特期待的眼光:“我和莱因哈特商量过了,我们明天早上就会走。”
“噢。”在桌边替奥斯卡收拾餐具的巴尔动作顿了顿。
奥斯卡挽留道:“米达麦亚明天下午会来,你们可以后天走。见到新朋友,他和他的夫人都会开心的。”
“不瞒你们说,我们是战士,还有任务在身,”吉尔菲艾斯礼貌地推拒道,“下次我们一定会再次拜访的……”
“等战争结束了。”巴尔替吉尔菲艾斯补充道。
“嗯,好吧,”尽管有些失落,莱因哈特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吉尔菲艾斯做的决定,“会再来的。”
奥斯卡从厨房拿出一盏灯,走在了前面:“房间在楼上,平常是米达麦亚和他的夫人来拜访时住的房间。如果你们多待一天,我们会为你们准备另一间房间。门栓有些坏了,可以用柱子抵着门……”
吉尔菲艾斯走在前面,认真听着奥斯卡说的注意事项。莱因哈特则有些心不在焉,他经过门边的储物柜,忽然眼睛一亮。
“这是?”莱因哈特指了指玻璃柜里摆放着的狙击步枪。
“巴尔改装的枪,有时候我要去树林猎狼猎熊。”奥斯卡随意地看了一眼。
“衣服,”坐在高椅上的巴尔简洁地说,“他总担心我冷。”
“能帮我们也改装一下吗?”莱因哈特兴奋地说,“我们的枪,从边境过来变得很容易哑火。”
“当然可以。在南方的枪和北方的枪,总归是不一样的。”巴尔答应了下来。
奥斯卡皱了眉:“可是这样你就得熬夜……”
“不会很晚的。”巴尔轻声打断了奥斯卡的不满,奥斯卡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了。
莱因哈特心觉是自己做错了,想要补救些什么。
“如果很麻烦的话,就……”莱因哈特向前走了一步,砰地一声,脚踢到了硬物。
吉尔菲艾斯只来得及拉住了他的手,来不及拯救摇摇晃晃的柜子,和柜子顶上掉下的一连串的东西。
奥斯卡转身,见到地上倒着的一把刀和掉下来滚了一地的瓶塞,他总是习惯把这些小东西往柜子顶上扔,这些无关紧要,便问身后两位少年战士:“你们没事吧?”
“……刀,你说你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到的那把刀。”巴尔朝这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莱因哈特的脚实际上本来就没什么知觉,他蹲下去捡各式各样的瓶塞,手指摸到了冰冷尖锐的硬物,在软木瓶塞和啤酒盖子底下,有一枚闪着微光的东西。
莱因哈特将它拿到眼下,细细看了起来:“这是什么?”与此同时,吉尔菲艾斯发出了轻轻的惊呼声。
莱因哈特稍微抬高了,黄色的日光灯下,一枚沾着血的勋章在他手指间闪闪发光。
“那是巴尔的东西。”奥斯卡只看了一眼,微微别过了脸。
“……一等功?”吉尔菲艾斯看着莱因哈特手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勋章。勋章上的血迹因为年代久远显得过于暗淡,不知道上面曾沾染了谁的血迹,又是何种情况下才染上的。
莱因哈特翻转着勋章,手指抚摸着表面,眼睛里闪闪发光:“是真的!”
“……很久没有见到它了。”坐在桌边的巴尔说。他扶着桌子,想从椅子上下来,奥斯卡连忙过去,巴尔正好落在他的怀里。奥斯卡想和平常一样抱起巴尔,但是巴尔摇了摇头。
巴尔并不是不能走路,他只是非常非常缓慢,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似的。奥斯卡半扶着巴尔走了过来,莱因哈特拖来了巴尔平时坐的躺椅。
巴尔没有坐,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少年战士面前,后者才发觉巴尔其实很高,瘦得过分,但他的眼里还残留着一些顽强的不肯褪去的东西,它们没有随着年月而消散。
奥斯卡也同样,比起巴尔,奥斯卡的那些东西则外露多了,他仍像是一位不愿老去的青年。他是暗暗燃烧的火焰,巴尔则是冰下行进的一盏鱼灯。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巴尔从莱因哈特手中接过那枚勋章,“那时候,世界还是我们。”
奥斯卡低声轻笑,这回倒没有冷笑,他似乎是想起了一些让他觉得开心的事情。
“坐吧,你以为你还年轻健康,可以五天五夜不睡觉吗?”奥斯卡不带恶意地讽刺说。
巴尔犹豫了一秒,还是坐在了狼皮椅子里,奥斯卡为他盖上厚厚的毯子。
少年战士也坐下了,火炉温暖的光照耀着在座之人的容颜。年轻的朝气的,冷冽的沉静的,他们窃窃私语,直到一声叹息传来。直至最后,他们仍不知道那声叹息是出自谁口。
“那时候……”接下来的话题,是莱因哈特笃定地问道,“你们也是战士吗?”
“曾经是的。”奥斯卡回答着,他倒了酒。
“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吉尔菲艾斯补充道,他看着莱因哈特放在手中的勋章,“那可是一等功呢。”
“那时候世界很糟糕,但是我们觉得不该让这个世界这样糟下去……”巴尔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莱因哈特偷偷地看着,莫名觉得那样的微笑有些不合时宜,仿佛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但又确实出现了,变得符合时宜了起来。
也许是错觉也说不定,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得到了一样的讯息。
“才不是呢,”奥斯卡小声地抗议,“我才没什么该死的责任感,我只是不想看到……不想看到我讨厌的一切也被毁掉,仿佛我并不存在一样。”
巴尔给出了从未有过的赞誉:“奥斯卡,你是英雄,从你抛弃旧时代的一切开始……你就成为了拯救世界的英雄,我真的很高兴,你会加入我们。”
奥斯卡微微脸红了:“我没有,我只是做了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已。”
“那时候的世界也和现在一样糟糕吗?”莱因哈特轻声问道,他不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战争带来的痛苦如同盘旋在所有人梦中的阴影,一代又一代,变作无法散去的梦魇。
“那时候,我、我们还年轻,”奥斯卡认真地说,脸上是肃穆的神色,“觉得世界也没那么糟,可是当我进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轻而易举就可以毙命,生命的消逝在战争中无关紧要。”
“奥斯卡曾经彷徨过,他差点做了逃兵,可他没有。”巴尔静静地望着奥斯卡的侧脸,目光比冰雪柔软。
“……和我们一样,也被征兵启事给骗了呢。”吉尔菲艾斯苦笑着说。
莱因哈特低下头,垂下的睫羽遮盖着,他看着手心的勋章,在某个角度,血迹红到刺眼。
“那时候,人人都想做逃兵,但大部分人都没做成,要么是死了,要么是逃到了对岸去,剩下的,就变成了战壕上一个喷火的点。”奥斯卡是带着自嘲的笑意说的,“不知疲倦的,燃烧着有限的生命。”
莱因哈特将勋章握在手里,他抬起眼睛,苍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尽管这样,还是想要保护自己应当保护的一切,想要在战场上看到代表胜利的流星,想要看到姐姐能够走上幸福的殿堂,想要看到……”
“……想要看到孩子们的笑容,”吉尔菲艾斯温柔地补充道,“我们约定了,等孤儿院的孩子们长大了,给他们一个光明而崭新的世界。我和莱因哈特,为此前行。”
巴尔浅蓝色的眼睛扫过他们年轻的容颜,似乎是在审视些什么。
奥斯卡则问道:“你们从孤儿院来?”
“嗯。”金发与红发的战士一起点了点头。
“噢,祝愿你们成功。”奥斯卡点了点头,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打开了一瓶酒,“这些事已经不属于现在的我们了,我和巴尔只想在冰雪下,连死亡都无法让我们分开。”
“你们爱着对方?”吉尔菲艾斯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这次想听奥斯卡的答案。
“是爱吧?”奥斯卡喝下一口酒,转过脸,问坐在椅子上沉思的巴尔。
“你说呢。”巴尔并没有直接回答,奥斯卡倾身,隔过杂物箱子,给了巴尔一个带着伏特加味道的吻。
莱因哈特别过了脸,他不好意思,吉尔菲艾斯则镇定地牵过莱因哈特握着勋章的手,那枚一等功的勋章在两个人的手心里相对着,让他们心头都灼热了起来。
“战争结束后,你们都在一起吗?”吉尔菲艾斯又问道。
“战争时,我们就在一起了,只是那时候我们不够强大,也不够坚定,是战争的火焰把我们的心熔铸在了一起……”奥斯卡像是在说情话,可是表情又像是在念一份电报,他看了巴尔一眼,继续说下去,“你会愿意爱上一个为你奋不顾身的人。”
“即使他心有更重要的理想?并没有把你当做唯一?”巴尔是用了促狭的口气,嘲笑地说。
奥斯卡有些恼羞成怒了:“都过去二十年的话了,你怎么还记得?!”
吉尔菲艾斯忍不住笑了,他望了莱因哈特一眼,莱因哈特却没看他。
“而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你,”奥斯卡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我已经习惯了为那些事情让路,就像你为了你不认可的我的尊严与理想而让步一般。”
闻言,巴尔抬头,看到奥斯卡蓝黑色的异色眼睛里闪着火炉的光,许多年前奥斯卡也这样回眸看他。
莱因哈特忍不住咳了咳,他觉得空气中洋溢的分子太甜了,他想吃蜂蜜蛋糕。
“就是这样,”巴尔将脸转向战士们,半白的发反射出银亮的光,“在那个年代,要爱一个人之前,有很多要做的事。每个人都是这样,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点滴成河,汇聚成江海,所以我们、每个人就成了推动历史前进的洪流。”
“我们会改变历史,”莱因哈特坚定地说,“我们无法改变星辰运动的轨迹,却可以改变星辰之下的世事。”
“……要看到孩子们的微笑,将一个不受战火侵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送给他们。”吉尔菲艾斯总是回想起和莱因哈特离家那天,天蓝得透彻,他们与他们所作的约定。
巴尔冷彻的眼睛望着他们,他一字一句说:“现在,世界是你们的,所以这个世界糟透了、烂透了,你们也不能放弃它,你们要拯救它,让它变好起来。”
就像我们当年做的一样。
寒夜的静默如同在结冰的湖,冰霜四下蔓延,发出哧啦哧啦渗入骨髓的声音。
莱因哈特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紧握着拳头,放在胸口:“我们会的,我们不会放弃它。”
“尽我们所能。”吉尔菲艾斯则沉着理智多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奥斯卡顿了顿,看了巴尔一眼,“请尽管对我们说。”
“谢谢你们,唯一的帮助是,就当我们没有出现过……”吉尔菲艾斯话语里带有歉意,“您不该收留我们,我们是麻烦……但我们必须完成任务。”
“当你们进来时,我们就发现了,而我们仍愿意收留你们。”巴尔将手指交叉在膝上,他揉搓着指头,低头时也低下声音,神情忧郁,“有多少追兵?”
“有一个小队,从南方过来的,还有一个小队,应该是从西边来,西边来的比较棘手。”莱因哈特快于吉尔菲艾斯示意的眼神,将他们的困境合盘托出。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吉尔菲艾斯只得轻轻地点点头:“他们应该比我们慢上两天。”
巴尔和奥斯卡对视一眼,巴尔露出一个苦笑:“那你们得连夜走,他们很快就会追上。”
“会吗?”莱因哈特急切地问道,“可南方的大风暴为我们拖延了时间。”
“他们的速度比你们想象得要快一些,都是些怪物,”奥斯卡的语气讥诮,随即又缓和了下来,“我们的狗认路,可以带你们走。”
“你们也遇到过‘他们’吗?”吉尔菲艾斯注意到了这个。
“狗?”莱因哈特则疑惑这点。
“我们曾经遇到过‘他们’……那条狗,”巴尔低声说,吉尔菲艾斯注意到巴尔的声音轻柔了起来,“是一条老狗,很老了,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但是他认路。”他用的是“他”,而非是“它”。
奥斯卡拿上灯,推开楼梯侧面的门,灯光渗入黑暗。很快,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听到了狗的汪汪声,阴影中出现了一只黑白色的斑点狗。
狗狗脖颈上套着红色的项圈,他呜咽着跑到了巴尔的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皮靴。在这样寒冷的地方,是不应该有这样的达尔马辛犬的,它无法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那……”莱因哈特很快明了了巴尔和奥斯卡为他们而做出的牺牲。
“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他已经很老了,”巴尔的语气没有波澜,“他死得其所。”
斑点狗依旧睁着棕色的湿润的眼睛,望着高处的巴尔。奥斯卡端过了食盆,蹲下身子,摸摸斑点狗的头,然后撕扯着什么喂到斑点狗的嘴里。
“喂狗以前这是我的工作,他只吃鸟肉,但是骨头对他来说太小太细了,必须要撕开才能吃。”巴尔解释道。
吉尔菲艾斯这才发现奥斯卡在撕扯的是煮熟的鸟肉。他有些不是滋味,但又无法拒绝他们的帮助,于是他转移话题道:“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奥斯卡撇了撇嘴,他站了起来,望向窗外肆虐的风雪,“等风雪稍微小一点儿,大概三四点会小些……我们再出发。”
没有名字的狗的代称是“他”,两位年轻的战士沉默无言。
“奥斯卡准备好之后叫你们,你们可以先睡一会儿,”巴尔结束了这个话题,“希望你们的任务顺利。”
奥斯卡提着煤油灯,带着战士们上楼了,吉尔菲艾斯拿着帽子,莱因哈特则戴上了帽子。站在楼梯的折角,可以看到吃饱了的狗亲热地蹭在巴尔的脚边,发出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呜呜声。
奥斯卡带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来到一个小阁楼,在煤油灯昏暗的黄光下,可以瞧见一张很大的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边上的壁炉是漆黑的,还未燃起,地上铺着的地毯柔软而厚重,古老的衣橱镶嵌着圆镜,但看不清其中映照的景象,梳妆台上有一把梳子和一枚纽扣,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樟脑丸的气味。
战士们打量着房间,奥斯卡娴熟地为这个房间生起了火。火光跳跃,照亮人的脸庞个,原有的阴郁清冷的气息就完全散去了。莱因哈特发现那把梳子是断了齿的,而纽扣是贝壳纽扣,衣柜上的镜子看不清的缘故是上面泼上了与柜子一个颜色的油漆,作为代替,梳妆台上有一扇小小的可以立起来的镜子。
“晚安。”奥斯卡抬眉,为他们关上了门。
奥斯卡离开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飞快地挤进了被窝里,鹿皮的枕头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莱因哈特埋在里面,深深呼吸了一口,刺激着他的神经。
“垫被是白狼的毛皮……”吉尔菲艾斯很快确认了这一点,他在心里计算着,要有多少狼才能织起这样大的被子。
“好暖啊,我算算,我们有多久没能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啦?”莱因哈特的身子越来越暖,声音也越来越轻。
吉尔菲艾斯一动,碰到莱因哈特冰冷的手,他像幼时那样给莱因哈特捂手,不知为何这样习惯性的动作,让他想起白日里奥斯卡给巴尔拉上膝盖上的毯子。他侧过脸,有些紧张起来。
莱因哈特得不到回应,只好自己回答着:“也许有好多年了吧,自从参军之后就没有好好地在一个安全温暖的被窝合过眼。”
“还冷么?”吉尔菲艾斯忽然问。
“不冷了。”莱因哈特自然而然地回答。
于是吉尔菲艾斯收回了手,手交握在胸前。莱因哈特没察觉到挚友微妙的想法,他轻轻地慢慢地说话,如果他困了,他就会这么说话。
“他们爱着对方,是吗?”
“嗯。”吉尔菲艾斯将被子盖到鼻子之上,因此他声音闷闷的。
“他们也是战友……说不定以前也在我们的军队,他们很熟悉这些……”莱因哈特认真地分析道,“那可是一等功呢,不知道巴尔先生做了什么才立下一等功。可是很久之前,军队就分崩离析又重新组合,到现在各方派系依旧林立,无法一致对外作战……”
“他们爱着对方,”吉尔菲艾斯低声重复着莱因哈特的话,轻如呢喃,“我们也是吗?”
“即使这个世界很糟糕,也不能轻易逃避和放弃,这个世界会一直这么糟糕,如果我们不去拯救它。我们理应保护我们的国土,保护我们的人民,守护我们心中的正义。”莱因哈特的眼睛跳跃着光芒。
吉尔菲艾斯忽然释怀了,他转过身,额头抵着莱因哈特的,他们呼吸交缠犹如在同一个摇篮里的婴儿:“是的,我们一起,为了理想,为了战士,为了国家。”
青春奉献给理想,友谊奉献给战士,爱情奉献给国家……那拿什么,奉献给爱人?
唯有一颗青春逝去却依旧赤诚的、战友远走而满怀思念、要将热血洒满故土的心。
莱因哈特是真的困了,他的睡眼惺忪,喃喃自语:“吉尔菲艾斯,你知道吗?雪夜中有星星。”
吉尔菲艾斯不知道雪夜里是否真的有星星,但他知道莱因哈特的眼睛映有雪原之上最为澄澈璀璨的星河。
这头的巴尔在改装年轻战士们的武器,许久没有做这些事,巴尔的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熟练了,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的工作。巴尔工作时就不像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了,他的眼神通常冷冽,可是视线碰触到那些老朋友就变得温柔了起来。
很早之前,早到奥斯卡总说,他还比不上巴尔的工作箱。可是无数的事实证明,巴尔离开了工作箱,却始终和奥斯卡在一起,这样算起来奥斯卡是满足的,打败了一个隐形的敌人,在巴尔的心之塔上又爬上了一层。
此刻的奥斯卡没想到这些,他站在巴尔身后,准备着枪支、子弹和手镐,还有路上的干粮之类在雪原中生存必需的东西。
两人保持着沉默,只剩下各自摆弄器具的声音。奥斯卡的速度比巴尔快上一些,他和往常一样对着虚空开了一枪,空气中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他放下枪,坐在了一边,百无聊赖地抱起巴尔常常拨弄的手风琴,尝试着按着,发出简单的音。这还是前些年春天时,奥斯卡拿着许多条狼去好几百公里外的流动杂货店换的东西,花了他许多心力,为了给巴尔一个惊喜。
“需要我教你吗?”巴尔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声音符,他手上的工作只剩下尾声,于是他转过头,询问着爱人。
“这句话你已经问了我很多遍了,”奥斯卡将手风琴放了回去,“我不适合做这个。”
巴尔沉默着将枪支用干布擦拭干净,也将手擦了干净。
“你明明可以的。”巴尔睨了奥斯卡一眼,抱过手风琴。
奥斯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那你还听不听我拉手风琴,”巴尔端正了坐姿,“《友谊地久天长》吧?”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在军队里拉手风琴,就拉的这首。”奥斯卡也坐了下来,他从箱子里取出来一瓶未开封的酒,
“那时候腿还是好的,肺和喉咙也不像破风箱,一切都不是现在的样子,”巴尔说出的话带着几分落寞,他叹了口气,“……那时候你年轻又漂亮,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爱着你。”话语里已经带了一丝丝促狭。
“说得好像我现在就不年轻不漂亮一样。”奥斯卡装得很生气,倾过身,黑蓝色的眼睛对着巴尔的浅蓝色眼睛。
就此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手指触到的凌乱音符像是不小心碰倒的玻璃瓶,碎了一地。
“回想起来仿佛昨天。”巴尔理了理凌乱的发,咳了咳,认真地拉起了那首他们初见时的响彻在耳边的曲子。他闭着眼,从这一点,这一刻,音符飘飘荡荡,响彻这片辽阔的原野,寒冷的土地。
合着调子,奥斯卡轻轻地唱起了这首歌,他低垂着眉,忧悒而高昂: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我们往日紧握手 情意相投
我们举杯痛饮 欢度时光
友谊地久天长
记忆中有人唱起了歌,许多人哼着曲子欢笑着来了,又有许多人哼着曲子欢笑着离开了。他们通通合上了奥斯卡的歌声,那是一个春日,风光明媚,一棵白桦孤零零地立在原野,而花揪树沿河盛放,梨花开满天涯。
在那之后,会有更年轻的战士,也从春日走过,唱着这支歌。
巴尔的手指停了下来,奥斯卡也停止了歌唱,他笑着说:“那时候和米达麦亚一起,保护了很多东西,真好,也保护了你。”
巴尔不领情地反驳,语气却没有要生气的样子:“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保护了?”
“是的,我的巴尔从来不需要我的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是你保护我,”奥斯卡将巴尔轻轻地拥入怀,“现在你要去保护其他人了,我自然要陪着你去。”
“那是以前,我现在可不能没有你。”巴尔中肯地说,他难得示弱,只是在阐述事实。
奥斯卡搬走那架大家伙,低下身,将巴尔抱在怀中。
“我没有后悔过,”奥斯卡重复着在巴尔耳边说,“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巴尔弯了弯眼角:“我后悔,因为那些事,我不能喝酒了。可是我想喝酒,奥斯卡。”
奥斯卡顿了一下,他拿起一边的伏特加,仰头喝下,含着巴尔的唇,渡过去一口温热的酒。
久违的酒精在两人唇间弥漫,巴尔的喉头吞咽着,气管、肺部和胃都产生了巨大的反应,接连是天翻地覆的咳嗽声,等巴尔平复下来,他的眼睛变得湿湿的。
吱啦一声,奥斯卡点燃了火柴,他很久没抽烟了,这盒烟还是很久之前米达麦亚给他带的。在阴暗的储藏室待久了,烟草湿湿的,发出呛人的气味,于是奥斯卡也咳嗽了。
对视一笑,猩红的火光照耀着奥斯卡的侧脸,巴尔仰望着他偏瘦的下巴。
“要出发了。”奥斯卡吐出一口烟,模糊了他轮廓分明英俊的脸,烟让他的声音哑哑的。
巴尔握住了奥斯卡另一只手,在阴影中沉睡的狗动了动脖颈,汪了一声。
莱因哈特揉着还未清醒的眼睛,吉尔菲艾斯拿着两个毛毡帽子从楼梯上下来。
“要出发了吗?”吉尔菲艾斯问站在楼下的两人,他扫了一眼,看到一边的衣架上挂着熟悉的军服,疑虑闪现的刹那便消弭了。许久之前,他和莱因哈特与他们是战友。
巴尔将改装好的枪递给了金发战士与红发战士,后两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奥斯卡把准备好的背包扔到了他们的怀里,莱因哈特发现最上面的袋子里放在他喜欢吃的蜜饯。
“谢谢。”吉尔菲艾斯将帽子戴到莱因哈特的头上,戴上自己的帽子,这才腾出手,把枪别在腰间的口袋里。
“狗能带你们穿过林子,他只能送你们到那里。你们沿着树林的边缘再往前走几百公里,就能看到一个镇子,那时候应该是白天了,镇子里有一个杂货铺,老板是叫做米达麦亚的家伙,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你拿这个给他,他就明白了。”奥斯卡将他的安排道来,他将一个用于红酒的木塞子塞到莱因哈特的手里。
莱因哈特还想询问些什么,吉尔菲艾斯却抢先一步地说:“我们知道了。”
似乎是看出了莱因哈特的担心,奥斯卡笑了一声:“他是我的战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嗯!”莱因哈特将木塞放在了背包内侧的口袋里。
巴尔拿出了什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送给你们。”
那是那枚代表着一等功的勋章,上面是凝固的血迹。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望着巴尔手中的勋章,折射的光从莱因哈特的眼睛滑到吉尔菲艾斯的眼里,他们不约而同觉得沉重,最后两人一同伸手,将它握在了手心里。
那是一个标志,也是一个使命。从他们的手里递到他们的手里,在那之前,也有无数人将它递给另外的无数人。于是,总有一群人走到或是被推到时代的潮头,他们屹立着,坚信自己可以力挽狂澜。他们在这个世界变得更糟前,让它变得好上了那么一点儿。
所有人都只是浪花,是芸芸众生,是茫茫大海,是世界,是宇宙的一部分,他们让它变好了,它就变好了。
冥冥中感到有什么从身边呼啸而过,正行进在历史中的年轻人正了正帽子,行了一个军礼。红色的星星在莱因哈特的帽檐上闪耀,他的嘴唇像冰雪,眼睛如同火焰。
吉尔菲艾斯也如是行了军礼,他的头发红得像秋日的花椒树,他应当活到下一个秋天,下下个秋天,十年后的秋天。
风雪真的停了,比奥斯卡估计得还要好一些。
狗先出了门,他被奥斯卡丢了出去,长绳的那头系在吉尔菲艾斯的腰间,雪地上留下整齐的脚印,在不过风雪很快会在这片荒原上刮起,脚印会慢慢从雪地上消失。
“再会。”年轻的战士们和旅店的主人告别。
勋章被莱因哈特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心口灼热发烫,他想有朝一日,自己亲手赚一枚一等功勋章。吉尔菲艾斯则被看起来力气不大的狗给拽了出去,雪原上回荡着人们的笑声。
雪夜中,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相伴而行,在雪中留下长长的痕迹。吉尔菲艾斯仰着头望着黑漆漆的天幕,甫一眨眼,似乎真的有星星。
长夜漫漫,黎明遥远得像地平线那头的梦,而黑夜已然要逼近了。
关上的大门内侧,巴尔为奥斯卡检查着枪支,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必须为他们引开追兵,追兵很快就会来了,”奥斯卡在之前就与巴尔商量了这件事,“我会伪造好他们逃跑的路线,在尽头等着他们,我可是能在春天猎上许多头饿昏了的野狼的人啊。”
“嗯。”巴尔当然相信,他竭力不让自己表露多余的情绪。
“如果他们来这里了,就说没有见到过,说你自己一个人生活。”奥斯卡继续嘱咐着。
巴尔低声嘟囔着:“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能走了。”
奥斯卡耐心地安排着一切,他比巴尔还要冷静:“如果我回不来了,米达麦亚会来接你走。”
巴尔没有回答,他将枪检查完毕了。奥斯卡接过装好子弹的枪,将一边挂着的军服外套穿上,巴尔伸手,为他别好扣子,金色的扣子在日光灯下闪耀。
“和米达麦亚说,我可能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奥斯卡对巴尔说。他依旧冷静,他低下身吻他,只是这个吻和之前的吻都不一样,他只碰了他一下,浅尝辄止像第一次吻他,他怕自己再留恋。
巴尔应该眼含热泪——但他没有,雪原上结着几万年不化的冰霜,不需要他的眼泪,他们也不需要眼泪。巴尔仰着头,撞上奥斯卡的嘴唇,吐露出奥斯卡最想听的话,奥斯卡听了之后低低笑着,他闭上眼睛,含住巴尔变得坚硬起来的上唇,他想让他的唇重新变得柔软。
巴尔知道自己在送别一个英雄,英雄正将理想、青春和爱情乃至生命都献给了比爱人更为重要的东西,于是他不吝惜一个爱人的吻。
奥斯卡低笑着的眉眼一如许多年前,他唱歌时就是这样,俘虏了故国多少少女的心。被解放的原敌占区的少女们穿着花裙子,头戴鲜花怀抱里搂着鲜花,奔跑在无垠原野唯一的路上,追逐着搭乘他的远去的卡车,一路尘烟弥漫。
那时候他们一起唱歌,所有人,一卡车的战士们,米达麦亚也在,奥斯卡和巴尔都唱。
后来所有人四散天涯,也依旧唱着那首歌。
更多更多的人都唱起了那首歌,莱因哈特,吉尔菲艾斯,总有一天也会在春天的原野里唱起这支歌。
许多年后这世界依旧风雪肆虐,他、他们,仍年轻着。
一如许多年前,他们放声高歌。
又过去了许多年
他们正在低矮的瓦房里
拉喑哑错音的手风琴
和低低的歌
雨打在青苔瓦片上
落到他们的眼里
与仍旧微笑的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