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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灰败的脸枕在你大腿上;双眼通红、披头散发的帖萨利女巫手捧铜盆咯咯笑:“活人的血,母鹿的骨髓,鬣狗的脊梁。”
阿维努斯黑沉沉的湖面在你们背后铺开,月亮惨白地挂在林间浓雾里。女巫伸手将容器里鲜红粘稠的汁液涂在安东尼的下唇,这具本该在埃及,在亚历山大里亚的港口便腐败溃烂的身体竟然重新变得柔软莹润。他躺在你面前,下腹已经被妥善地缝好,脸颊显现出一层鲜妍的薄红,好像真的获得了永恒的宁静——无论这是否是你怨怒之下的错觉,斯堤克斯已然划定边界,现在以及将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马尔库斯·安东尼无关了。
你不准备承认这一点。
你向来吃得很少,对于食物并不抱有多数人那样的热情。你的母亲和朋友看着你,总像看一只熬不过下一个冬天的孱弱猫崽。后来,在你杀死很多人并且能够杀死更多人之后,罗马便开始借此称赞你克己的美德。
一场又一场宴会上,你盯着一片片油光发亮的嘴唇,在嚼咽吞吐之间反复品味那个只有你自己清楚的、自记事起便高悬于顶的诅咒。最丰盛的飨宴也没法让你填饱肚子,无论你机械地往嘴里塞进多少肉片、甜糕、葡萄和无花果。它们像干草和泥土一样堵住了你的嗓子,从中逼出一连串窒息似的干咳。
屋大维娅急忙把催吐的铜盆塞给你。她看起来吓坏了。
你第一次见安东尼,像一缕飘忽无依的蛛网迎头撞上自己的猎物。新上任的执政官强大、倨傲,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雨夜里惊雷炸响,十八岁的你从无数个被他杀死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舌底却如同长久行在沙漠里的旅人那样干渴发痛。
不会的,你不会把那种气味错认成执政官新宅里长久燃着的香料。帕尔刻的丝线在那一刻缠紧了你的喉咙。
“索兰尼乌斯,”波诺尼亚的营帐里,你儿时教师的名字在安东尼舌尖转了一圈,“我几乎要忘了他了。他的名字得由你亲自来写,是不是?”
你迎向他闪动着好奇与轻视的琥珀色目光,鼻端纠缠不休的甜香与心中纷繁的思绪已经叫你坐立不安。“他的财产还抵不上一个百夫长五年的军饷。”你听见自己做最后的尝试。
“哦,看看我们年轻的、心软的图里努斯——”安东尼歪在靠椅上,甚至笑出了一叠气音,“你父亲让你离开罗马这个鬼地方太久了。不过你会习惯的。”
安东尼的确在那一刻显示出了预言式的明智。
帖萨利的巫女、仪式的引路人,一双眼珠赌桌上的骰子一般乱转,声音比任何药物都有力,足以迷惑勒特河的众神:
你的祭品,是献给马尔斯,献给涅普顿……还是献给你自己?
这并非一个提问,只是帕尔刻们观看过结局后落下的最后一个针脚。因为嗜血好斗而被我的同胞奉养的诸神,从亡国的子嗣到末路的将军,你们难道不是已经收获了自己的贡品?难道这匹耗时十四年的锦缎不是由我们的血肉织成?
杂乱无章的噪响从中升腾而起,阿维努斯漆黑的湖面有如半只流血的眼睛。从塔尔塔罗斯与厄琉息斯,被诅咒与被祝福的幽灵——国王、奴隶、歹徒,乞丐——都透过浓雾注视着人世另一条苦恼河的开端。三十只鬣狗与苍鹰齐齐尖啸,击打你的耳膜,与人类的语音毫不相容。
你扶起安东尼的肩膀,用牙齿咬开他紧闭的嘴唇,咬掉粘在干涸喉咙上的舌尖。这是你们之间的第一个吻——那条灵巧的、可憎的,曾经操纵了无数令你心惊的恶毒言语的舌头,如今顺从地涌出一汪新血,向你展示你从未尝过的葡萄酒的醇香。
你带着这串血红的吻一路下行,要在过往的审视下完成这场最终的狩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