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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胖子说,我实在很想吐。胖子看了我两眼,首先来摸了摸我的肚子,然后“嗯”了一声,他凑近我道:“天真,你这是有了吧?”
我不耐烦地说:“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这个月那个来了没?”
我一下笑了,推了他一把,说去你的。我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胖子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说:“给你拿杯安胎药。”
“妈的,安什么鸡巴胎,你给我拿什么?”
胖子只留下一个浑圆的背影,中气十足地喊道:“白开水!”
胖子走了,我继续反胃,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如果不是我这辈子没来过那个,除了经常失点小血之外,我真的要怀疑自己怀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异形还是哥斯拉正在我的胃里翻腾,大概想要破土而出。胖子没来,我自己先呕了一声,一下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感觉到一片阴影罩在我头上,一抬头是一杯水。
“谢谢啊……”我一把抓过杯子猛喝,不过人衰到一定程度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一口猛灌下去呛到了气管,我只得举起杯子,让胖子替我拿一下。
在我模糊的视线中,闷油瓶正站在我面前,就这么看着我。
我把水哽下去了。
“小哥,你回来了?”
闷油瓶嗯了一声,又把杯子递给我。我看着这杯水,又有点想呕,就对他挥了挥手。没想到闷油瓶突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伸手擦了擦下巴,他身上好像有一层湿气,如果我能闻出来,说不定还会有鱼腥味,想到鱼我又有点恶心,感觉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闷油瓶突然向我伸出手来,说:“手”。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要和我握手?这是闷油瓶的“你辛苦了”的表达吗?但我还是稀里糊涂地把手给他,还握了握。“我没事,小哥,就是有点不舒服。”
闷油瓶反手把我的手腕握住,顺着手腕摸了一下,突然停在了我手上一块,往下按了按,按得我手筋一痛。闷油瓶看看我,说:“内关穴,止呕吐。”
这么一说,我确实感觉身上松了松,头也没那么疼了。闷油瓶给我按着,我就挠了挠头,感觉他的大腿和我的大腿离得很近,裤子上一点水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了。我看着这点痕迹,心里有点焦躁。我说:“小哥,谢谢,我觉得好多了。”
闷油瓶看我这样,也就不按了,他又把水递给我,这回我拿起来喝光了。
其实我之前也戒过烟,但总觉得这回有点不一样。我发誓要戒烟好几次了,好几次发的都是毒誓,可一旦遇到什么大事,我内心的阀门又会松懈,觉得这个时候不抽烟不行,更像是一种迷信。下地的人总是会有点烟酒瘾,我很少看见几个不干这事的。不过我认识的这些人好像不是特别受控制,比如说闷油瓶吧。
此前我也请过闷油瓶和胖子监督我,但实在受不了,跑也要跑到隔壁村去来一包。回来了只能一伸手,把兜里的烟上缴国库,国库的钥匙牢牢把守在闷前台的手里,可惜现在大家都扫码了,国库有点空虚,只有我的两包老烟。胖子就说过,想我当年虽然不是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也是辛苦过来的,戒个烟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但我说,事情也有一个必要性,戒烟这事能做的只是延缓我的时间。隔壁村小卖部卖烟的老李头,除了不嫖不赌,平时烟酒不断,今年照样88大寿,按照二叔的说法,我能活到八十八,我爷爷都能坐起来给我鼓掌。他原话不是这样的,不过和我说的意思差不多。而时间在我这里其实并不罕有,有时我觉得它很重要,能让我更从容地和其他人事物告别,但也只是更从容而已,那一天总还是回来的。没到这时候我就在想,还不如先来一根,把握当下的快乐,天打雷劈的无所谓。
胖子说我这是消极思维,不适合长久发展,烟这种东西么就像女人一样,到了一个年龄最好还是戒了。胖子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边的云彩,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们都还没参透。
说到这里我又觉得手里有点痒,想要摸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好玩我的拉链。我拉上去,又下来,拉上去,又下来,搞得我自己莫名其妙有点烦躁。我看着胖子在厨房里的背影,冲他说我今天不吃晚饭了。
胖子在后面抱怨了几句,但我实在没心情回答他,只感觉有股邪火在我脑子里窜。我想我这个人有时也有点自我毁灭的倾向,觉得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我就要抽着烟去死,死了也要人在我葬礼上拉礼炮。只可惜不能狠下心来在豆腐上撞死,不然我应该也能被封个节妇什么的。我越想越头疼,戒烟两天了,吃不好也睡不好,只想找个东西点了吸一口。小花给我送的戒烟棒,还有我们去超市里称的一袋棒棒糖都被我啃了,但实在没什么效果,牙还很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喜来眠歇业,我还有个地方可去,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还有一些存货。我走上后山的最高点,在往下走,就是喜来眠的后院,我能感觉道自己也到一个临界点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点烟了。把烟塞回嘴巴里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到了一点遗憾。平时不抽反而没什么特别的,一旦想着要戒烟,就觉得和这东西难舍难分。我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容易上瘾,之前吸取蛇的费洛蒙也是一样,我在那段时间里难以自制地不停在用。说实话,那里面的幻境带给我的不只是痛苦,也有一种快感,能让我一时间脱离当下,到另一个时空里去,而我对这样的东西一直很着迷,就像……
一只手把我的烟掐了。我一时间有点错愕,看清楚是谁后反而送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我问闷油瓶,他掐着我的烟,没有什么动作,一时间有点好笑。
我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有点松懈了,连有人来了都察觉不到,不过是闷油瓶的话也完全情有可原。闷油瓶没回我的话,好像他的出现顺理成章,我跑到这里来抽烟才应该解释一下。但我实在不怎么想解释,不知道是不是戒断反应的一环,我觉得自己有点硬了。
我凑到他面前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僵,然后顺着我的动作和我亲了一下,我嘴里没有烟味,但我总觉得有点发苦,闷油瓶没把舌头伸太长,大概怕我一不小心反胃。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戴着眼镜,怪不得看他的脸这么清晰,我本来想摘下来,突然心里一动,就让它留在脸上了。据之前的一个助理说,我戴着显小。
我眨眨眼,发现他也在看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烟酒也许会激发出人的另一种人格,我只觉得心里面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我好像把自己的舌头还是他的舌头咬破了。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我只是摸他的脸,这里黑灯瞎火的,原本只有我的打火机一照,现在连打火机也被我扔了,我只能感觉到他顺着我的手让我动作,我看着他,他还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小哥。”
“嗯。”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我心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过去总是折磨着我,今天我一朝受难,它们好像全部都被放了出来。我不由得扶住了额头,觉得脑子里面在嗡嗡地响,而闷油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腕不说话。在混沌之中,我听见自己在断断续续地说话,更像是呓语,我说在墨脱的时候,我在别的地方的时候,我干过的那些事情,看过的景象,我说:“你,还有你。”
我搂着他的头还是肩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我的眼前好像是一些幻觉,又好像是闷油瓶,我很想开个玩笑,说再也不戒烟了,都戒出幻觉了,可是我说不出来。我只是说:“那个时候……”我想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恨你。
闷油瓶点点头,就像庙里供奉的佛像一样,沉默地看着我。
我不再说话了,身上的一些旧伤像是再次裂开了,都不合时宜地开始发疼,我能清晰地想起过去的每一件事,它们为何落下的原因,这些疼痛的由来,长久以来,我一直觉得我们身上都有种宿命这种东西,它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肩膀上,好像扛着一艘大船,稍不留神就有被它压沉的风险。此时此刻我似乎有些怨气,想要发怒,或是想要吼出什么来,我只是看着闷油瓶,他低头看着我,沉默地对答。
“小哥,我烟瘾犯了,不是有意要……”我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闷油瓶也蹲下来平视我,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他点点头,说:“可以。”
我控制不住地去拽他的领子,淘宝打折买的七匹狼衬衫,我手软没力气拽不动纽扣,闷油瓶就帮我拽开了,扯得一声脆响,我一时之间很不好意思,又有点生气,他却把我的手放在领子上,我的手心是一枚纽扣。
妈的。
我拽着他的领子和他接吻,闷油瓶沉默着让我亲他,甚至是咬他,没有一点章法,他只是摸我的头发,像在摸一条狗,有时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会猛地一停,而闷油瓶只是看着我,意思是“我说了可以。”
我们搂在一起,可能是我单方面像贴狗皮膏药一样抓着他,戒断反应没有让我情欲旺盛,不如说是头痛欲裂,我感觉我们好像在做爱,又好像什么也没做,我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乱叫,最后闷油瓶好像把手伸到我的裤子里,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硬了还是软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我接吻,大汗淋漓之中,我感觉自己射在他手里了。
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依稀仿佛是闷油瓶把我背回去了。我在他背上很艰难地说,“闷油瓶,你记不记得我也背过你的,要不是我背你,你他妈早死了,等一下,我有点想吐……”
他把我放下来,我怎么也吐不出,他好像又想摸我的手,我没让他摸,不知道是不是仗着自己在执行光荣的戒烟任务,虽然我仗着这个理由把人也睡了骂了还让他背了,但我还是很不要脸地说,“有点难受,要不就拉一会儿吧。”
闷油瓶没说话,这是默认了。我拉着他,在想回去之后胖子会说什么,因为我好像把他嘴咬破了,也许会被批斗为什么把瓶仔糟蹋成这样,不过现在还是享受一会儿当下吧。闷油瓶拉着我,很慢地走在前面,我也就跟着他,也走得很慢,好像当年孤男寡女过河,要借着什么由头才能牵牵手,还应该拉着一根树枝,避免怀孕。我抬头看天,发现今晚月色朦朦胧胧,月色……我的眼镜好像没擦干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