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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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間有天堂,那應該就是這樣的景象。
純白的空間,神聖的雕像矗立,祂們聖潔、不可侵犯,偉大的神話與血堆砌成的歷史,所有的生命在祂們面前都顯得渺小而卑微。
所以彷彿四周正發生的事都與祂們無關緊要。
神愛世人,祂的使者卻投以冷眼,一塊突兀骯髒的深紅色斑點,從女人穿著白衣的腹部擴散開來,像一朵快速綻放的紅花,不,更像是染了血的白花,花朵迅速凋零,違背生命倫理與自然法則,變成黑色的花,腐爛並發出惡臭。
如果人間有地獄,那應該就是這樣的景象。
那些雕像始終冰冷而不近人情。
愛,赦免所有被愛者施愛,
那人對我的愛慾強烈地將我擄住,
看,他仍然不願離我遠去,
愛慾,終將領我們向同一條死路,熄滅我們的生命之火。
──但丁,《神曲》,地獄Ⅴ
Ⅰ
教堂裡響起禱告的詩歌。
樂音寂靜,節奏安詳。
眾人閉眼哀悼。
渽民的母親相貌端莊,一頭烏黑長髮如滑順的黑色瀑布,臉上總是掛著溫柔的微笑,性格不慍不火,相夫教子、睦鄰友好,大家一致認為她是鄉里最漂亮的女人,不只是長相,也包括她善良的心。
教堂裡的漂亮阿姨、天使媽媽,大家都這麼叫她。
其實一張漂亮的臉底下有著頑梗的個性,聰明伶俐,對任何事情都有所堅持,渽民的父親有時候笑她固執得可愛,偏偏要去做那些別人試都不想試的事情,比如要在教堂的後花園種一棵只適合在暖陽底下茁壯的槴子花樹。
渽民生活的地方除去夏日,氣候多半陰冷,就連春天,太陽見光的日子也不出幾周,那是在雪國裡的一個小地方,喜愛暖陽的槴子花樹明明不可能長得好。
但或許是移植了母親的性格,槴子花硬是衝破貧瘠的環境,在隔年夏日,一片光禿禿的土地開出朵朵白潔的槴子花。
像要與花樹看齊,本來長不出東西的後花園開始欣欣向榮,教友們也開始在這裡種東西,教堂的後花園成了大家喜歡去的公園,並且共同讓那一小塊土地變得更加芬芳。
槴子花的花語是永恆的愛,一生的守候與喜悅。
隨著花開花落,渽民也在這樣的寄予底下成長,雖然對渽民來說,母親並不像他人口中那樣溫柔婉約,在他做錯事、考不好、姿態不端正的時候,還是會遭受嚴厲的眼色。但渽民還是最喜歡他的母親,他甚至可以很篤定地說,比父親還要喜歡。
渽民剛升上小二,作為教堂的兒子,他總是活在愛與幸福之中,本以為可以一直在溫柔的庇護下長大,纖纖玉手種出的槴子花之主,生命力卻不如性格那樣頑固,母親的死因是並不罕見的胃癌,卻是罕見的病發年齡。
花期結束了,故人與落入泥土的花瓣一起埋葬。
對渽民來說,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那麼漂亮的人,也不會再有那麼好的母親。
母親的喪禮,幾乎全鄉里的人都來了,黑色的高跟鞋與皮鞋,在渽民的眼簾裡不斷來來去去,卻沒有人真正停下,也沒有人有義務停下。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渽民的同學和老師,大家都對他投以同情的眼光並給予愛憐的安慰,稱讚他的堅強、成熟,但那些終究都只是一種可憐。
厚重的雲層底下,難得出了太陽,躺在槴子花裝飾的棺材裡,遺體似乎正在閃閃發亮,成了永遠沉睡的天使。
渽民不只遺傳了母親端正的容貌,也遺傳了柔中帶剛的性格,面無表情其實是不喜形於色,就算是在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大家都忘記他的母親,包含他的父親,渽民帶著漂亮微笑的臉蛋還是看不出來,骨子裡藏了一樣執拗的個性。
就像後花園的槴子花樹一樣。
在貧瘠的環境中頑強生長,潔白而帶著清香。
鮮紅岔然劃破平靜的課堂,伴隨著隱約可聞的鐵銹味,繞著一張桌子為中心,大家像受驚的魚群一下子散開。
在老師都還沒進行危機處理的時候,渽民就從書包裡掏出一只手帕,遇事不慌不亂,冷靜下來更能看清楚事情的問題,是來自母親的教養。
血滴落在棉花白的上衣,染紅了課桌椅,有幾滴在地板上形成了像外散開的小鋸齒狀。
染血的槴子花。
明明並非墜落的花瓣,不知為何,年紀尚幼的渽民先聯想到這個意象,對他來說稍嫌成熟,卻意外來得自然。
當事人也不慌忙,接過從同樣幼小的手掌遞過來的手帕,擦掉自己口鼻上的紅,仰頭捏住鼻子,止住流落的小血柱,這種事大概經常發生。
渽民記得他,葬禮他也有來,被摁著來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渽民並不覺得受傷,反倒覺得奇怪,怎麼會有人如此不懂得假裝。即使不喜歡,也不要馬上表現出來,是為他人的體諒,這是母親常常教他的。
渽民一直坐在前方,一座聖母瑪麗亞的小雕像後面,他的父親正忙著接受賓客的哀悼,渽民小小的身體裝著超乎想像的成熟與世故,就像他身上那件幼童西裝,沒有人說他不可以哭,他卻一點淚光也沒泛起。
那個不懂得假裝的孩子叫作帝努,李帝努,喪禮結束的時候,該離開的人都離開了,留下滿地悲傷的殘骸甚或禮節的空虛,而不知為何,只有他沒有離開,他小跑步來到渽民面前,手裡緊緊捏的,是剛墜落地面的白色花體。
後花園裡的花全都掉光了。
一片片花瓣接連著花托,卻被捏出了如兔子耳朵那樣,薄得能見到血管的甲痕。
展開的手心難掩失落,捏得太緊了,不好看了。
「對不起……」
渽民看著他,撿來的禮物還是他家種的花,但心中盪起的情感卻並非不快。
「沒關係,謝謝你。」
反正掉在地上的花即使再怎麼漂亮,失去支點的它還是終將一死。渽民接過那朵皺成小可憐的白色花體,擁抱了一下帝努。
兩個小身體緊緊抱在一起,渽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天,他在那個與他同高的小男生左肩上,留下一小片濕濕的淚痕。
血止住了,手帕也花了,與一小塊安置淚水的肩膀,交換一段至親的友誼。
Ⅱ
渽民睜眼就看到聳高的圓頂天花板,越靠近天空,越靠近神。少見的日光,透著淺紫、深藍、玫粉的彩繪玻璃折射在臉上,伸出五指,就好像可以抓住那些色彩,和那些神聖的故事一樣。
勤勞值得嘉許,積極、認真是美德。讀過上百次的經典,精粹已了然於心,然而選擇又是另一回事。
教堂空蕩蕩地,除了他自己,只剩下掛在前方的耶穌被釘十字架,枯瘦的體態與本該痛苦的死狀,與祥和的表情形成奇異的對比。
他又翹課了。
渽民從那條他越過十幾次的校園後牆,逃離魔音傳腦、又同時震耳欲聾的師長念經,端看是快要睡著還是已經睡著。
只有自己翹課,沒地方好去,只好回到教堂裡面,還有一點暖意的木長椅上,躺著午覺。
口袋裡的手機傳來清脆的鈴聲,他熟練地用拇指按了按那些指尖大小的按鍵,他把輸入法切換到數字,雖然是只要照著九宮格鍵盤按一次就能知道的密碼,大家還是喜歡這麼做,不謂加密的意義,只謂流行的名義。
他先解了傳過來的數字意義,才發了一串數字出去,告訴對方現在地。
他一隻手枕在腦門上,翹著一條穿著黑色校服褲的腿,頸子上繫了一條純銀的十字架,提醒他是教堂的兒子。而雖然不想,卻修得整齊的黑髮、以及靠近胸口的三條繡線,則提醒著他明年就要成為高中生了。
他習慣性地用嘴叼著十字墜,闔上雙眼,睫毛歙動,又到了槴子花墜入泥土的季節。
在一片漆成白色的神聖空間裡,他的思緒到處飄盪,到教堂的尖頂,到雜貨店前的遊戲機台,也到同桌人的座位附近,看他認真聽著老師上課,戴眼鏡作筆記的樣子。
接近睡著的意識沒有理由,只有意識自己恣意四竄,在清醒的時候才會猛然想起,卻也沒有道理,又轉瞬即逝。
遮住光亮的陰影在眼前展開,渽民睜開眼睛,看到一隻他再熟悉不過的掌心。
他順勢拉下那隻手掌,握住放在自己胸前,又閉上雙眼,準備聆聽接下來的嘮叨。
「中午回來沒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又翹課了,下午有小考耶,都最後一學期了還被當怎麼辦?老師問我你去哪裡,我只好說你身體不舒服……」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渽民笑著說,一點也不在乎缺考,他只是覺得明知道自己不會聽,還是每次都對他說教的帝努很有趣。
「你知道個屁,還不是因為我們是同桌,老師才會每次都問我,我還要想不同的藉口耶。」帝努不高興地將手抽回來,卻又被渽民拉住,他低頭看躺在長椅上的渽民,一臉生氣地說。
「那我下次幫你想嘛。」渽民鬼靈精地說,眼底是充滿逗趣的小惡劣,他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左邊的小虎牙,尖尖小小的,就和他捉弄帝努的時候一樣。
帝努腦筋聰明得很,在這方面卻說不過他,就算說過了,下次渽民還是會這樣,反正最終認輸的總是他。
「你以前明明是很乖的小孩子。」帝努說,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渽民,無奈地搖搖頭。
「你以前明明是很皮的小孩子。」渽民回嘴。
確實是這樣,青春期可以改變很多事,一個人的性格、興趣、甚至喜好,渽民從那個乖巧溫順,只會靜靜地坐在一旁觀看的小朋友,變成了喜歡逃課、開玩笑、玩樂的孩子,小學年紀的幼童只能是神的小玩偶,還不知道會被捏成怎樣的大人。
而帝努,從那個不擅專心、愛哭、喜歡撒嬌討抱抱的小孩,變成一個理性、責任優先的學生,國一成績突飛猛進,眼鏡也戴上了,從此成為一個老師眼中優等生該有的樣子。
以為是成長的途中兩個人的靈魂調換了,帝努彬彬有禮,很受長輩喜愛,而渽民雖然頑皮,但善於拿捏分寸又會討老師歡心,所以也很得寵。他們雖然是類型完全不同的學生,卻都很受歡迎,渽民開朗樂天、是喜歡搗蛋卻又勇敢正義的獅子座,有一種吸引同儕崇拜的魅力,不管在男生還是女生之間都很有人氣。帝努成績好,老師當然喜歡,認真的樣子令人不敢太過靠近,平時話也不多,但在同儕之中更顯成熟的氣質讓他在女生之中默默有一票粉絲。
兩個人生活的鄉里就是那麼小,他們從小學到國中都是同所學校,沒意外高中也會是,同班是運氣,同桌是緣分,帝努的名字總是和渽民連在一起講,渽民的名字有時候會和帝努搞錯,兩個人到哪都同進同出,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們,朋友圈裡的人會換來換去,但唯有帝努渽民永遠是一對。
兩個人的共通點其實不多,性格也幾乎可說是恰好相反,但靈魂卻總有那麼多處交會的點,像拼圖一樣互補、也像鑰匙和鑰匙孔一樣,有些思路只有對方能解。
在暴風抽高的成長期,他們的身高卻年年增長一樣的高度,量身高的桿子碰過他們頭頂打在同一個位置。鞋子大小一樣、手掌的長度也是,像異卵的雙子,像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
他們肩膀同寬,肩併著一起走剛好,他們永遠平視對方,在對方的瞳孔裡微笑,彷彿一面鏡子,左右相反,卻極其相似。
「啊對了渽民,你剛才發給我的密碼輸錯了一個字。」帝努正色。
「喔?」
「教堂的英文應該是church,不是chrch,你少了一個u。」
「啊~反正你還不是找到我了。」渽民滿不在乎地說,「比起那個,我們去雜貨店吧。」
帝努點點頭,他提著書包跟上跑在前面的渽民。
枯黃色的落葉在風中瑟瑟發抖,像秋蝶一樣停在枝幹上。
雜貨店的前面擺放著小蜜蜂機台,渽民把大部分的錢都花在這裡,帝努則是去買麥芽糖吃,這家的糖因為有一絲淡淡的鹹味,所以其他小朋友都不怎麼愛吃,不過帝努倒是很喜歡,那夾雜一點點鹹的琉璃棒棒糖。
帝努站在渽民旁邊看他玩,渽民的綽號只有一個英文字母J,他的分數排名一直卡在第二,他幾乎每天來這裡玩相同的機台,就是為了把第一名打下來,這樣的話所有玩這個機台的人就可以看到他的名字寫在最上面,好像那一點小小的成就比什麼都重要似的。
「啊!可惡,又輸了。」渽民生氣地捶了一下機台,馬上被眼尖的老闆娘趕了出去。
「下次再努力就好了嘛。」帝努說,手裡的棒棒糖還有好大一片可以慢慢吃。
「帝努,聽說第一名有神秘動畫可以看耶。」渽民沒理會帝努的安慰,「可惜我這禮拜的零用錢都用光了。」
帝努沒說,渽民雖然蠻會玩的,可是他的分數跟第一名差了足足有十萬多分,應該是哪個很厲害的高中生玩的,除非渽民再長大一點,否則他就算把整整一個月的錢都花在上面也不可能贏過第一名,當然更不可能看到那什麼神秘動畫了。
但是帝努還是掏了掏口袋,把剛才老闆娘找給他的零錢拿給渽民。
「先借你。」
渽民驚訝地轉了轉眼珠子,「你瘋啦?」
「要還的。」
「不行。反正等我要還你的時候你一定又不會要。」渽民把帝努的手塞回口袋,「趕快把錢收好,等下被搶了怎麼辦?」
「反正我也沒地方用啊,」帝努說。
渽民突然打斷他的話,「等等,怎麼有一枚假的?」他從帝努手裡那堆小零錢中捏起一枚晶瑩剔透的硬幣,在黃昏的夕陽底下透著麥芽糖色的光,雖然很漂亮,但是確確實實的假錢,似乎是某種遊戲錢幣。
「呀,那個臭老太婆,竟然給你假的錢,我們回去找她理論!」
「不用啦,反正她一定不會承認。」帝努說。
「說的也是。我都在她那裡花那麼多錢了,她剛剛還不是把我趕出來。」渽民說,他仔細地盯著那枚硬幣瞧,「不過很漂亮呢。」
「嗯。」帝努說,他也同樣盯著那枚硬幣,上面有著像美國人的頭像,周圍刻了藤蔓狀的花紋,只有放在陽光底下,才會折射出透明的光輝。「真的很漂亮。」
渽民吞吞口水,帝努看出來他好像很想要那枚硬幣的樣子,「渽民喜歡的話就給你好了。」帝努說。
「真的嗎?」渽民說,表情豁然開朗,「那我跟你買!」他想掏自己的口袋,才想起來他剛才已經都把錢花光了。
「不用,」帝努笑瞇瞇地對他說,「反正是假錢。」
雖然是假的,渽民看著帝努在斜陽底下的表情,卻把那枚硬幣看得比真錢還要珍貴。
Ⅲ
鼻尖衝破乾冷的空氣,鵝黃色的圍巾在風中飛揚,清脆的鈴聲響起,帝努從小坡上一路滑下來,踏板都不用踩,他和早起要去做操的鄰居奶奶打了聲招呼,把自行車停在整個鄉里看起來最富麗堂皇的建築物門口。
往後花園的方向走,冬天沒有任何翠綠生長,黑色的枯枝從白雪中探出枝頭,一間簡單加蓋的小屋子,隱約能看見積雪底下紅色的屋頂與灰藍色的水泥牆,渽民就住在那裡。
帝努沒有按下門口那顯眼的門鈴,而是繞到小屋子的後方,敲了敲緊閉的窗戶,一簾顏色與他的圍巾相像的窗簾也拉得緊緊的。
帝努又敲了敲,吸了吸凍紅的鼻子,伸出錶來數了幾秒,「渽民哪!起床了~要遲到了!」
明明快遲到的人不是他,卻總是他在匆匆忙忙,對方倒是十分悠閒。帝努聽見房間裡面有東西掉落的聲音,大概是鬧鐘吧,帝努重複剛才的動作,這次比剛剛都要更急了。
緊閉的門窗總算露出一截小縫隙,裡頭傳來弱弱的一聲「知道了」。
帝努從外面拉開窗子,也掀開鵝黃色的窗簾,渽民還裹在軟軟的被窩裡,把自己包成一顆小粽子,只露出一叢毛毛的頭頂。
「今天是情人節喔。」帝努的身高只能剛好露出一顆頭,他把頭伸進去朝著屋內說,「會拿到巧克力。」
聽到這句話的渽民雖說不上精神來了,但也終於有了動靜,平時若不是帝努爬進窗子裡把他從被窩裡拉出來,在他身上套上制服,他才不肯出來。
渽民勉勉強強離開溫暖的羽毛被,眼睛還沒完全張開,「五分鐘……」他說。
帝努笑了,「兩分鐘,我要先騎走了!」
渽民趕緊從抽屜裡拉出皺巴巴的制服套上,一邊打著哆索,一邊要帝努等他一下,然後直接攀上牆從窗戶跳下,想起他還穿著室內拖,才又繞到玄關前穿好鞋子,褲管上都沾滿了濺起的白雪,帝努已經在自行車上等他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渽民一躍而上,踩在帝努後面加裝的腳踏板,抓著帝努的肩膀,冷風從他的臉上拂過,像在冰上滑,這時候睡意才真正消去。
路上有小小的積雪,「不冷嗎?」帝努在前面問,「用我的圍巾。」
那是渽民去年送給他的耶誕禮物,其實準確來說,是班上在玩的交換禮物,不過他抽到渽民的了,顏色和他藏青色的外套很搭。
帝努騎著車,渽民要彎下頭才能聽見他說什麼,「這樣很危險耶。」他說,還是一邊把帝努的鵝黃色圍巾捂在臉上,毛茸茸、暖呼呼的,上面有帝努的體溫。
「媽的,我忘記帶書包了!」
渽民大叫,剛才急著出門,完全忘記拿上學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再繞回去肯定來不及了,帝努在前面爆出一陣笑聲,「那也是用我的就好了!」他大喊,繼續騎往學校的路上,沿路穿著同樣制服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在外面罩著一件厚厚的外套。
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地,雪花片落在肩頭,雪國某處的銀白世界,在春天降臨以前,閃耀著即將融化的光芒。
帝努停好車的時候,鐘聲響到一半,他們倆個人幾乎是像風一樣趕到教室,還好在老師進教室之前,他們就已經坐到位子上了,氣喘吁吁地,同學們看到他們來,調侃了幾句才放過他們。
到了中午,渽民收到的巧克力已經塞不下抽屜,帝努倒是還沒拿到一個。
因為渽民所有巧克力都收,所以相對想要送他的人會越來越多,帝努沒拿到,因為他早就說過自己不吃巧克力,也可能是高冷的樣子讓女生不敢送他。因為是情人節巧克力,不管是義理還是本命,用心做的巧克力,與其可能被拒絕,還不如送給一律收下的渽民。
帝努坐在桌前讀書,渽民得意地躺在他的腿上,一邊跟同學聊天,畫面實在有點突兀,但帝努彷彿完全不被周圍的噪音影響似地,有時候還可以對答兩句,所以班上的同學們也早就習慣這樣的場景──班上看起來最會玩的和最會讀書的賴在一塊──
「帝努,我還要一顆。」渽民拉拉帝努的袖子,仰頭張開嘴巴。
「沒有手啊你。」帝努雖然這樣說,還是把桌上拆開的巧克力投餵躺在自己腿上的那張嘴裡。
「渽民,也給我一顆嘛,我一包都沒拿到耶。」廷禹這樣說,他眼巴巴地看著渽民堆到滿出來的,粉紅色、紅色包裝的巧克力。
「那怎麼行,這是別人的心意耶,給你吃豈不是太對不起她們了。」渽民說,哼鼻子吐氣,他才不會說自己今天準時到校就是為了親自收到這些巧克力,他最愛吃甜食了,免費的豈能不要?
廷禹嘆了一口氣,「所以你答應誰了?」他問,如果收到滿坑滿谷的巧克力,表示渽民應該也至少交到一個女朋友了吧?
帝努拿在手上的筆停頓了一下,但並沒理會太多,只是繼續寫他的東西。
「沒有人。」渽民說,面對驚訝的廷禹,「我有說清楚,收了巧克力不代表想要交往。」他變了一張俏皮的表情,「不過她們還是都給我了。」
渽民又拉拉帝努的袖子,表示自己還要一顆。
「渽民不能再吃了,」帝努說,眼鏡底下的眼睛瞇起來。「會吃壞肚子的。」
渽民像生氣的小貓,故作不滿地撓撓帝努的下巴,即使是從正下方的角度看,帝努還是零死角的帥氣,他想,便更生氣地搔他癢了。
「你這個醜孩子。」
帝努被弄得發笑,他抓住渽民的手腕,想還以他一點顏色瞧瞧,渽民比他更怕癢,所以他嘟起嘴唇,假裝要親帝努,粉粉嫩嫩地,看上去比那些塗唇膏的嘴還漂亮。
帝努著急地別開頭,做出一副噁心的樣子,「啊……不要再喜歡我了…你….」
渽民不置可否地說,「是你先喜歡我的……」一副厚顏無恥,眼底還在笑。
「你過來,羅渽民,」帝努說,他的舌頭在嘴裡滑動,看起來被冒犯的樣子,渽民就一溜煙跑掉了。
「啊……你們,是真的在過情人節嗎?」目睹一切的廷禹說道。
渽民跑了,午休的嬉鬧聲不絕於耳,一年一度,情人節的校園內總是特別忙碌,帝努放棄,想回過頭去看他的書,意識到教室窗口好像有人找他。
對方手上捧著一盒巧克力,本來以為是給渽民的,要他代拿,對方卻低著頭說,是給他的。
那盒巧克力,是給帝努的。
「哇,連帝努都拿到啦,我還是半個都沒有……」廷禹失望地說,「不過你不是不吃嗎?可以給我嗎?」
渽民這時不知道又從哪裡冒出來,他回到座位上,發現帝努手上的東西,「帝努,你……」他正想這麼說,帝努卻先回答了廷禹的話。
「這不行給你。」他說。
渽民想說的話沒有接著說出口。
帝努把那盒綁著緞帶的巧克力收進書包裡。
渽民有點納悶地回到座位上,他想問帝努那盒巧克力有什麼特別的,卻又被人叫出去了。
在上課鐘響之前回來的渽民異常安靜,帝努淡淡地問了句怎麼了,眼睛隨意地翻頁。渽民語重心長地跟他說,好像要出大事了。
「剛剛隔壁班,最漂亮的那個。」
帝努想了一下,隔壁班最漂亮的那個就是藝智吧,聽說她從來沒有送過男生情人節巧克力,也是排行榜上男生最想收到的巧克力第一名。
「嗯,怎麼了?」他說,他好像可以知道渽民要說什麼。
「她找我去她家。放學後。」
「嗯。」
「她說她家人今天都不在。」
「嗯。」
「呀,李帝努,你反應怎麼這麼冷淡啊,是徐藝智耶!」
「我又不喜歡她。」
「我知道啊,如果你喜歡她我就不會去了。」
「你要去?」帝努問,他第一次沒忍住抬起頭和渽民對眼。
「想去。」渽民說,並沒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朝黑板望。
Ⅳ
下午的體育課,發生了一件大事。
帝努全身是血。
他的上衣、褲子、臉上也是,看起來活像被人狠狠揍了幾拳,往鼻骨正中央的那種。
渽民球打到一半,也不顧是不是快要得分了,他馬上衝過去,在二月中,脫下上衣摀住帝努的口鼻。
「呀,李帝努,媽的,快點自己止血啊!」他把帝努的下巴往後推,想要讓他自己捏住鼻子,所以又弄得滿手是血。
到底為什麼可以流這麼多血?雖然知道只是鼻血,但染紅一整片的白色上衣看起看起來還是怵目驚心,明明知道沒有傷口,新鮮的血液還是讓渽民由衷感到恐懼。
記憶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但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腦袋自主停止繼續探究,他只有餘力擔心眼前流著血的帝努。
有女學生在尖叫,男同學看得呆掉了,只有幾個上前,渽民的手上也沾滿了血,他揮揮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幫忙,「你們去跟老師說,我帶他去保健室。」
渽民打著赤膊,身體發抖,額頭卻在冒汗,雖然帝努偶爾還是會流鼻血,但像這樣血流不止,上一次,是兩年前。
血一直流個不停,無論渽民怎麼擦都一樣,他開始緊張,聲音顫抖不停。
帝努捏著自己的鼻子,「沒事的,渽民。」他說,渽民好像才冷靜下來。
帝努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血已經止住了,渽民才發現帝努的血好像沒有流得他想像中多,本來以為沾滿一大片血跡的上衣其實也只有一小塊汙點,只不過他自己的衣服因為擦拭的關係,已經是血跡斑斑了。
他穿著學校備用的制服,到洗手台去把手上的血沖洗掉,像紅色的墨汁,汩汩流進旋轉著的排水孔。
他太過緊張了,他想,不過是鼻血,何況帝努都說沒事了,根本沒必要那麼小題大作。
他忘掉剛才那陣奇怪卻強烈的頭疼,沖了一把冷水,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鎮定下來。
「渽民啊,抱歉。」帝努說,他有點貧血,皮膚原本就白,似乎變得更加蒼白了。
「沒事,」渽民臉上掛著微笑,不知道在安撫誰,「是我太誇張了。」
帝努沒說話,他知道渽民可能是想到兩年前那次,明明已經過去了,渽民似乎還是耿耿於懷。
帝努的體質不太好,從小就常常流鼻血,幼稚園、國小、國中,只要吃到太甜的東西,就會像經過一場劇烈的災難,常常嚇到周圍的其他人,所以甜的他都盡量不碰,不過也有時候就是沒由來地流,雖然他自己是無所謂,但心靈還在成長階段的他,對於他人懼怕的眼光多少還是有點在意。
也有些人會因為他常常流鼻血,就覺得他好像身體很虛弱,可以欺負似的。
比起鼻血,這樣的事情更讓他困擾。
而每次,都是渽民跳出來解救他的。
不是幫他止血,而是擊退那些異樣與害怕的眼光,明明身高和他沒差多少,明明都是小學生,卻總是擋在他面前,「帝努是因為跟人打架才會流鼻血的!」擅自幫他扯謊,「帝努打架很厲害的!」
其實打架很厲害的是渽民,他一點也不怕年級高的惡霸,雖然塊頭差很多,渽民卻總是可以單獨對抗他們,他知道怎麼擊中要害,對於那些笨重的動作,他總能靈活地躲開。帝努不會打架,所以他總是去拉大人過來,惡霸們就一溜煙跑光了。
這時候渽民總是會向他道謝,說有他真是太好了,但明明是帝努覺得感謝。
在帝努的眼中,渽民是教堂的兒子,脖子上戴著十字架項鍊,是一個及時的救援者,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還要去藝智她家嗎?」帝努問。
「不去了。你這樣我怎麼可能去。」渽民說,一副理所當然。
「抱歉。」帝努說,但是很開心的樣子,甜甜地笑著,眼睛就瞇起來,也在笑。
「幹嘛抱歉,反正我也沒有喜歡她。」渽民說,看起來並不是真的可惜,「啊,但是帝努。」他想起中午的那盒巧克力,「……如果,我是說萬一,」他的眼睛飄向旁邊,「帝努要是交了女朋友,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喔。」
帝努愣了一下,隨即輕點了一下頭,「嗯。那渽民也會告訴我的吧?」
「當然。」渽民答得很快,就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祕密一樣,「啊還有,中午那盒巧克力……」
「巧克力怎麼了?」
「你不要吃哦。」渽民說。
「那當然,渽民不是知道嗎,我一吃巧克力就會流鼻血的事。」帝努說,仍然甜甜地笑著,那表情就像他已經一個人吃光一整盒巧克力似的。
「喔對了,渽民,你的制服……」帝努說,那指件已經變成一團糟的東西。
「沒關係,拿去扔了吧。我身上這件老師說可以給我。」
帝努點點頭,把那件制服拿在手上,「那我幫你扔吧。」
Ⅴ
「帝努你沒事吧?」廷禹從課桌轉過來問,「昨天沒看到你回來。」
「嗯,完全沒事。」帝努說,昨天休息完他就從保健室直接回家了,所以他並不知道教室後來發生什麼事。
「渽民進來拿書包的時候表情超級可怕的,所以大家都以為你很嚴重。」廷禹接著說,「還有我想去幫忙的時候……」他沒有接著說完,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渽民緊緊抱著帝努不放,眼底發黑,就像一頭保護幼崽的狼,旁人根本無從插手。
作為還不錯的朋友,廷禹常常有這種感受,他們倆個人有一種連結和默契是只在他們之間產生的,就像掉進了他們自己的兔子洞裡一樣,奇異、複雜,令人不知道自己是落後還是超前,所以永遠無法和他們親近起來,因為沒有人真正了解他們。就算是從小學就認識他們的廷禹也一樣,明明交往的時間幾乎是一樣長度,卻讓人有錯覺他們是打從出生就在一起了。
「總之,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又跟一年級的那次……」廷禹說到一半,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渽民的座位。
「不要在渽民面前提起那件事。」帝努說,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冷淡,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生氣了。
帝努自己回家,因為渽民被老師留下來幫忙,他一腳踩著鞋跟脫掉鞋子,餐桌椅上有一件沒見過的外套。
「哥,你回來啦?」帝努又驚又喜,他興沖沖地跳進房間裡,去外地上大學的哥哥一看到他,也高興地接受他飛奔過去的熊抱。
「喔,我們帝努又長高了?」他搓揉著帝努的臉蛋,試圖暖和剛才在寒風中還有點涼涼的臉龐。
帝努撒嬌般地緊緊抱住他哥哥,抓得人都要喘不過氣來了,他將頭埋進對方的衣服裡,是熟悉的味道。
哥哥假裝發出哀號,抱太緊了,他抗議,皺著眉頭,輕輕拍著帝努的背要他放開。
「好了,好了,」道英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從紙袋裡拿出一大堆禮物,多半是新的文具、筆記本還有參考書。
「我們帝努明年要升高中了,用這些東西好好讀書啊。」
帝努目瞪口呆,臉上出現哀怨的神情,他哥哥難得回來一次伴手禮竟然是這樣的東西,他雖然成績好,不代表他喜歡讀書啊……
道英看著他傻掉的表情,哈哈大笑,又從另個紙袋裡拿出別的東西出來,「你把你哥想成什麼人了?」
帝努的眼睛亮了起來,是一件全新的羽絨外套,班上的孩子都還沒有人有這麼好的外套。
「哇!謝謝哥!」帝努說,他開心地又擁抱了一下道英,那可愛又有禮貌的樣子也難怪他哥哥總是疼他。
「嗯,去準備一下待會出來吃飯啊。」道英說,「今晚是我做菜。」
「太好了!」帝努說,他已經有兩年沒吃到他哥做的菜了,因為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的,這次可能可以久待吧。
「對了帝努,我剛才在垃圾桶裡看到巧克力的盒子,那不是你吃的吧?」
帝努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但沒讓哥看見,「嗯,同學幫我吃掉了。」
「那就好,你可不要不小心吃到啊。」
「要怎麼不小心吃到呢,哥。」帝努笑了笑,像是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擺了一張可愛的鬼臉。
他回到房間裡,把他哥送給他的禮物放進自己的書架和抽屜裡,然後把那件羽絨外套摺好放回袋子裡,打開壁櫥,收進一個角落,專門用來放珍惜的東西。
還有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
青少年總是有那樣一些脆弱又熾熱的東西,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壁櫥前停了一下,把自己的房門鎖上,房裡只剩下自己光著腳在地上踩的聲音。
那件制服上,濃厚的血腥味已經淡掉了,剩下鐵鏽色乾掉的血跡,斑駁地像散落一地的花瓣。
帝努兩隻手拿出那件摺好的制服,他躺在床上,將制服攤開來蓋在臉上,右手伸進自己的內褲裡。
眼前一片漆黑,他緊閉著雙眼,腦子裡是自己漸漸劇烈的心跳。
是渽民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