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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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來摧毀我人生的救援者"
Ⅰ
晨曦的分貝帶走昨夜獨自一人的寂靜,鼓動的內心在情感的拉扯後漸漸消平,慾望消失了,殘留的是罪惡感,是不可說的懊悔與可預見的下次犯罪,即使是神的兒子也拯救不了他。
把沾血的白襯衫與其他秘密上鎖了,眼睛看不見即可,帝努可以輕易做回乖學生的榜樣、好朋友的模範,屬於自己的時候是一個人,在其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的時候,又是另一個人,只要習慣了,雙面人其實很容易當的,不,說不定不只雙面,帝努藏著的面貌,已經又分裂為好幾個。
夜晚和白日終究是不一樣的,他連自己都騙得過去,便可以一直在他人生命中扮演正確的角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準確的時機點說不上來,能確定的是流淌在無數個夢夜與想像加諸後,少年的形態從宇宙的卵殼演化成獸身,到瑰麗的無暇胴體,幻化成比神要更純潔與原始的生物體,而他在那些時刻裡,玷汙神明也玷汙自己。
帝努本來就比同齡人的思想都要成熟,思春期也理所當然來得早,只是沒預料到啟蒙者是自己的好朋友,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冷汗流過的數個夢靨之後,掙扎並沒有持續太久,換個念頭噩夢可以成為甘甜的奇想,只要守著這個祕密至死不渝,或許哪天幻覺消失了,發覺青春的檸檬飲到頭來只是一場遐想,那也就自由了。在此之前,他只要一直承受著,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時鐘翻下新的一天,今天也是大家喜歡的好朋友李帝努。
「我出門了!」
帝努站在玄關口,身上穿著道英昨晚送他的黑色羽絨外套,對著屋內叫喊一聲。
沒傳來一點空虛的回音,爸媽應該已經出門工作了,哥大概還沒起床。
帝努出了家門,悻悻然拉起書包,背後的門鎖卻突然有了動靜。
「帝努上學小心啊……」聲音破門而出,道英睡眼惺忪,身上穿著深藍色的格子睡衣,打了個哆嗦,眼皮腫腫的,頭毛蓬鬆,看來是三步併兩步跑出來的。
「嗯。哥。」帝努開心地轉身,給對方一個大擁抱,只差雙腳沒有像隻無尾熊一樣勾上去,面對最喜歡的哥哥,他好像永遠沒長大。
「早點回來喔,哥晚上有事要跟你們講。」道英瘦高的身子承受不了帝努突如其來的熊抱,他艱難地按了一下帝努的前額。
道英難得從學校回來,帝努不清楚是不是有特別休假,但哥是一個格外認真,還有些死板的人,看他整潔到一絲不苟的房間就知道,雖然突然跑回家有點反常,但他並不是太過擔心,爸媽對此好像也沒什麼意見,他們家應該算是放任教育。
「嗯,我走啦。」
帝努和哥哥抱別,從前院的鐵門離開,總是比平常早一點出門的他,今天也要先去教堂一趟。
剛轉過身,才知道今天不用去了,渽民已經把衣服穿得好好的等在他家門口,大概是因為天冷,所以每個扣子都扣上了,如果是夏天,那總要帝努幫他把寬鬆的領口再扣上幾顆,那種時候通常是掙扎而誘惑人的。有時候帝努覺得,渽民面對自己的時候,是故意表現得像個無賴,但那樣,自己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被虐狂。
相較於一年級的時候,渽民的肩膀變得相當寬大,背著側包,上面吊了一隻粉紅色的布娃娃,帝努不知道那是什麼生物,但渽民似乎很喜歡,有著愛用證據的折損。
「早安。」渽民說,雙手隨興地插在口袋裡,雖然還是國三生,看起來卻比有些高中生要成熟,過長的劉海遮住他的雙眼,像一條漂亮的黑狗,卻沒遮住他好看的容貌,不管看幾次,帝努還是每次都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很喜歡渽民的臉,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幸好對方並不會讀心術,至少這點可以肯定,不然他們之間早就玩完了。
「喔、渽民,你起床了?」帝努嚇了一跳,一邊幫他把打開的外套拉上拉鍊,出於順手、習慣。
「當然起床啦,我連早餐都吃了,」渽民抬手,「還幫你買了一份。」
「謝謝。」帝努接過早餐,是他喜歡的蛋吐司。
今天沒有騎腳踏車,兩個人肩併肩走在積了小雪的地磚上。
「你哥回來啦?」渽民問。
「對啊。」
「新的羽絨衣?」
「哥送的。」
「真好。」
「…」
「道英哥這次會待多久?」
「還不知道耶。」
「很久沒見了,下次想跟哥一起吃飯。」
「渽民可以來我家吃晚餐啊。」
「真的嗎?」
「我們是什麼關係啊。」
「太棒了!那今天也可以在你家住嗎?」
「…可以啊。」帝努說,把手伸進早餐的袋子裡。
「耶!」渽民高興地攬住帝努的脖子,在他左臉上親了一口。
「呀!你幹什麼?」帝努手上的早餐差點掉了,只見對方眨著漂亮的睫毛,笑嘻嘻地。
「幹嘛?你跟道英哥不是也這樣嗎?」渽民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胸口,像是在為被推開的事情感到傷心。
「我們沒有親啊!」帝努兩眼瞪得直直的,沒有生氣,是感到荒唐可笑的表情。
「我忌妒了。」渽民鼓起臉頰,就像個被冷落的小女朋友一樣,一瞬間讓人以為他說的是真話,但帝努知道他只是在開玩笑。
「道英是我哥啊。」帝努說。
「……但不是親哥啊。」渽民小小聲地,幾乎聽不清楚,在嘴裡咕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
「沒事。」渽民擺回正常的臉,「我們比賽誰先到學校!」
「喂!地上很滑呀!」帝努大叫,嘴巴還塞著沒吃完的麵包,一邊在渽民身後追趕。
在旁人眼裡,他們像兩隻小麻雀,在冬陽緩慢升起的時候,在對方都不知道的時候,用自己的步調快速成長。
帝努要很小心很小心,才有辦法在追著渽民跑的時候不滑倒,把藏在心裡的所有情感打翻。
Ⅱ
如果說帝努是辛勤耕種、善於累積財富的農夫,那渽民就是在夜裡跑去偷摘果實的小烏鴉,在帝努的領地裡東竄西跑,把金銀財寶都洗劫一空,四處都是他使用過的痕跡,到處都有他的味道。
但農夫明明知道這隻不要臉的烏鴉明明每晚都會來,還是連一點放置稻草人的想法都沒有,反而更努力種植農作物,像供奉烏鴉神一樣無怨無悔獻出自己的財富,準備好晚餐乖巧坐在家裡,等候從澄亮的黃色月亮飛來的黑影。
帝努回到房間的時候,放在衣櫃裡的衣服幾乎都被掀出來扔在床上,書櫃裡的漫畫都從架子上移居到地上,渽民正穿著他的上衣趴在地上看最新一集的《宇宙小子》。
但農夫連口氣都沒嘆,更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只是把衣服通通摺好放回櫃子裡,任由烏鴉肆虐他的房間。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擺出稻草人的模樣,那小烏鴉就會淚汪汪地裝做委屈不開心的樣子,分明知道自己是被擺佈了,但心臟還是會誠實地揪成一團。
「今晚是我哥做菜,等下就可以吃了。」
「喔。」渽民說,埋首在漫畫的世界裡,幾乎兩手空空,反正什麼東西都可以用帝努的,衣服是、枕頭是、毛巾也是,他就只帶了一根牙刷。
「暈,帝努,凱薩竟然把他的老婆掐死了!」渽民驚慌地大喊,眼睛還緊緊黏在黑白圖畫裡,《宇宙小子》雖是熱血少年漫,卻不少八點檔的狗血情節,書中的凱薩王因為自己的兩個兒子互相愛上對方,把這一切怪罪到自己的妻子約瑟芬身上,在最新一話掐死了她,異色的題材造成讀者之間不小的轟動,甚至有家長寫信到出版社投訴,這樣的劇情給小孩子看真的好嗎。出版社的回應是,《宇宙小子》的適合讀者是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並且尊重作者的故事原創性,藉此不再回復任何投訴信。
「我還沒看耶。」帝努說,坐在書桌前,準備寫今天的作業,看著渽民驚訝的表情感到好笑,圓滾滾的眼珠子不停快速來回翻閱。
「你趕快看啦!啊,不過要等我看完。」渽民皺著眉頭說。
「你們兩個,出來吃飯了!」帝努母親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帝努一家圍在桌前,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因為帝努父母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在家做飯,要不是道英回來,家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光景了。
「這樣一看我好像有三個兒子啊。」帝努媽媽欣慰地說,笑咪咪的樣子和帝努簡直一個樣。
「渽民啊,好久沒看到你,以後常來我們家玩啊。」帝努爸爸也說,帝努的五官和他不像,戴著眼鏡的神韻卻讓人一看就知道是父子。
「謝謝伯父~」渽民一坐在大人前面,就是和平時的帝努一樣的乖孩子。
相較之下,道英和家中長輩相像的地方,則是一個都沒有。
「好了,快吃吧,我有話要跟大家說。」
道英合起手掌,指尖交扣放在胸前,手肘撐在桌上,一副嚴肅的樣子,在場的人似乎都吞了吞口水。
「我……要創業。」
一片鴉雀無聲,爸爸率先動了筷子,「真好吃啊。」
隨即媽媽也嘗了一口附和,「嗯,做得比我好吃呢!」
帝努笑著看了看道英,只見對方一臉我在說重要的事怎麼都沒人聽我說。
「我、我說我要創業!」
「嗯,我們道英會成功的。」爸爸敷衍似地說了一句,「只要不要對員工太嚴格就好。」
渽民沒忍住笑了出來。然後是哄堂大笑。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當你們都支持我了,那麼今晚就用行動表現吧,自己吃完的餐具自己洗。」
「道英啊,媽媽贊助你五十萬,我可不可以不要洗?」
「那爸爸贊助一百萬,叫媽媽自己洗。」
「我來幫大家洗吧。」渽民說,「我沒什麼可贊助哥的。」
「渽民啊我來洗就好了。」帝努說。
「對啊,渽民是客人啊,怎麼能讓渽民洗。」
帝努驚訝地對著媽媽做表情,「但是哥,你要創的是什麼業啊?」
道英一副現在才有人問,「說到這個,帝努你跟渽民可以來幫我喔。」
「什麼啊?」帝努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渽民。
「我要舉辦給鄉下高中生的讀書會。簡單來說,就是促進資源不佳的孩子們的讀書機會,你看嘛,其實我們國家的教育有很嚴重的問題就是階級複製,不,其實在世界各國都有類似的情況,家庭的經濟狀況跟教育環境會很大地影響孩子的升學意願和動機,這點和父母脫不了關係……」
「那看來我們道英的父母教得很好啊。」爸爸說了一句,嘴角上揚。
道英和帝努差了七歲,是從教堂附屬的孤兒院帶回來的,雖然如此,他和帝努的親哥哥沒什麼兩樣,畢竟帝努是一出生就認這個哥哥了,年齡差得多變容易相互疼愛,而帝努的親生父母也對道英很好,本來就是要當作自己的孩子養才領養的,但為了不讓彼此產生嫌隙,這個話題在家裡不會被特意提起,卻也不會刻意迴避,因此渽民也是在某一次大家的對話中得知這件事情。
「啊、是的。」道英說,低著頭,「總之,如果你們兩個有興趣的話,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主要……」
「哥,知道啦,我跟渽民會想想看的。」帝努阻止他哥的長篇大論。
「嗯。」渽民附和。
結果碗是渽民跟道英一起洗的。
「哥,你在大學有交女朋友嗎?」
「嗯?怎麼問這個?」
「所以有沒有嘛。」
「渽民啊,大學有很多事情是跟想像中不一樣的。」
「所以沒有嗎?」渽民停下手中的動作,彷彿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似的。
「幹嘛?哥沒有交女朋友這麼驚訝嗎?你很失禮喔。」
「欸,不是啦……」
「那不然是渽民想交女朋友嗎?」
「也不是啦。算了,那哥你有看《宇宙小子》嗎?」
「你說那個漫畫嗎?我哪有空啊,渽民也是,都國三了,不要整天只想著玩。」
「啊,不是啦,哥,你真的很無趣。」渽民咂嘴,「碗洗好了,那我去找帝努了。」
「你們兩個不要整夜不睡啊!」道英負責剩下的收尾,對轉身跑掉的渽民喊,心想這孩子雖然挺可愛,但有時候就是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Ⅲ
帝努打開浴室的蓮蓬頭,水聲掩蓋住紛擾的思緒,手上機械式地動作,雖然當事人此時此刻就在幾扇門外,但長久以來的習慣並不讓他特別忌諱,對於鎖上的門也是安心的,那自然就沒有理由在今天放棄,何況渽民剛才穿著他的衣服,相隔幾尺的空間距離,彷彿能感受到布料在同一塊皮膚上的些許摩擦,即使面無表情、毫無行動,那些短暫的目光記憶還是深刻地在腦海中刻劃,成為好幾個片段的加工材料。
雖然天天都和渽民玩在一起,但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帝努去渽民的小房子玩,距離上次渽民來玩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更不用說住下來了。
嚴格來說,兩年前那次不算來玩,渽民是來照顧他的,因為帝努父母剛好出差,道英哥也不在,帝努的鼻血嚴重地犯了,雖說不上是要去醫院的程度,帝努的意識也還清醒,但血從健康的身體裡流出來,本身就是令人心驚的事,於是保健老師答應兩個人一起早退,讓渽民跟著回家照顧他。
帝努不能吃太甜的東西這件事班上大家都知道,但當時流行在午餐裡面自己加料,比如帶巧克力來加進牛奶裡,或是從家裡偷來海苔或胡椒,撒在白飯上加味,或是把辣油偷摻到同學的湯裡惡作劇,因為沒有演變成校園暴力,本來老師們也不打算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嚴重,直到身為禁止事件故事主角的帝努發生那樣的事。
學校附近的洋式咖啡廳裡,新穎而十分有人氣,店員看不到的自助櫃檯,放著很多免費的糖包和果糖,附近的小孩子都很喜歡到那裡偷拿,有些比較做不下去的,會說要幫大人買咖啡,然後一次拿好幾顆果糖回來,有時候還能當做遊戲卡片的交易品。
而果糖本來就無色,加進飲料裡雖然會有痕跡,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帝努就是喝下加進不知道幾顆的牛奶。
喝了一口便覺得甜濃得不得了,但帝努不是會把吃進嘴裡的東西吐出來的人,所以便硬生生地把不知道兇手的惡作劇吞了下去。老師還說這種時候應該要像小朋友一點的,帝努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老師的意思是我在裝大人嗎?但我已經國一了啊,至今還記得,那樣的心情隨之湧上的雖然不是委屈的眼淚,而是如瀑布一般的紅色液體,從鼻子裡暖暖地流出來。
一流便不止歇,但文靜的帝努沒有太大反應,第一發現者當然是渽民,比起尖叫更多的是同學們的探頭探腦,因為渽民已經先用自己的外套把帝努的口鼻圍起來了。
幾乎是跟昨天一樣的反應,不,渽民的驚嚇程度甚至比昨天還要誇張,比他本人還要緊張,那模樣就像看到帝努流的不是鼻血,而是從皮肉綻開的切口流出來的血一樣,明明不是他的錯,渽民卻一直說對不起,大概是覺得自己應該要照顧好他這個病弱的朋友。
從小就藏在渽民的背後,他似乎是那樣的形象,是渽民喜歡的朋友,喜歡渽民的朋友,話不多,有點善良,但是柔弱,帶著眼鏡,沒有更多了。
是因為如此嗎?已經好久不見的記憶又再度飛奔出來,自己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會努力把眼鏡代表的柔弱名詞換成頭腦好,大家甚至以為他是因為讀書用功才戴上眼鏡的,而忘記其實他小學的時候就有了。
不想成為渽民的絆腳石,具體來說絆些什麼他也不知道,大概有基於一點點的忌妒心與好勝欲,不想讓渽民成為唯一一個閃閃發亮的人,也不想總是只有渽民的光芒在照耀自己。
漸漸地他也成為眾人喜歡的一顆星星,同儕之間推崇的對象,或許是這樣,才能覺得自己足以成為渽民的朋友,但是不敢有一點奢望他會以同樣的心意看待自己。
所以當渽民眼淚欲落地關照著他,把所有的錯都當成自己的責任,給他到水、替他蓋棉被,問他好點了嗎?他其實心中有一點不滿,我是我、你是你,不要把我當成你,也不要把我的毛病怪在你身上,但同時更多的還是膽小地依戀著,萎縮在渽民懷裡的安逸與淺淺嘗到的幸福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又或許是更早之前,玫瑰色的種子就已經深埋在心裡某個角落,才至於今天會長了蟲子一樣啃噬他的內心。
帝努緊緊皺著眉,反正這裡沒有人能看到他的真面目,光是兩年的時間,他已和當初的自己又大不相同,或許青春期就是會一直讓人產生變化的東西,有沒有更好不知道,但唯一能夠確認的是自己的性格更加扭曲了,而扭曲到一定程度,也就正常了。最終,他還是在想著好友的情況下,扭掉了蓮蓬頭。能夠自我蒙蔽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一種寧靜的病態了。
但是他從浴室踏出來的時候,那種寧靜被打亂了。浴室的門沒鎖好。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從頭到尾都背對著門口,中途也沒聽到有人進來,何況至少在這個家裡,不會有人打開明顯有人在洗澡的浴室門。
Ⅳ
他洗完澡出來看到渽民坐在他的書桌前,用一根手指這裡翻翻那裡弄弄,不想被看見的東西都鎖起來了所以無所謂。
「好久沒來帝努家玩了噢。」渽民說,眼睛四處游移,他瞄到書桌架子上的相冊,驚喜地拿起來。
「我們好可愛!」他說,指著其中一張他們曾一起去樂園玩的照片,那時大約七、八歲,兩個人帶著一樣的小怪獸的帽子,手上拿著爆米花,頭頂靠在一起,渽民臉上的笑容和現在並沒有什麼兩樣。
「嗯,好懷念。」帝努湊了過去,靠近渽民拿著相冊的手,他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雖然放在書架上但是很久沒有拿出來翻閱了,因為沒戴眼鏡所以靠得特別近。
「好啦,我要去洗澡了,你趕快把《宇宙小子》看完。」
帝努接過渽民匆匆放下的相冊,不明白為什麼突然不看了,他打好地舖,床太小了本就不可能兩個人睡,何況他也不想兩個人睡。便坐在椅子把漫畫讀完,雖然並不在意,但渽民剛才就那樣毫無預警地劇透了,原來凱薩王的兩個兒子是相愛的,說不上很震驚,作者之前的伏筆就讓他有這樣的預感了,雖然他閱讀速度更快,也不會拿出來一再回味,但對於之前的劇情他是已經牢記在心,不是特別記憶,就是頭腦擅長而已。但渽民屬於要閱讀很久,並且會忘記上一次內容的人,看他驚訝的樣子,肯定是完全沒猜到這次的劇情,帝努思索了一陣,驚訝的部分是兩個男人互相喜歡,還是親生兄弟互相喜歡?
不管是哪個,對帝努來說都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但也說不上難過,他幾乎是不帶情感地看完整部漫畫。
他將漫畫收回架子上的同一時間,房門被打開了,在眼睛瞥見之前,與自己相同的沐浴乳香率先騷過鼻尖,進入眼簾的是打著赤膊的渽民。
不是沒看過,昨天才見過,但今天的景象不是一個級別。濕潤的頭髮仍滴著水,黑濃的大眼慵懶地眨著,水珠從側臉流經脖頸,順著胸膛、結實的手臂,在帝努的短褲鬆緊帶濕上小一片,耀眼的銀十字架鍊,橫過頸子,像是黏住了一樣,貼在右側的鎖骨溝裡。
帝努在視線撞擊的瞬間撇過雙眼,渽民輕鬆地坐在他的床上,用毛巾擦乾頭髮。
他背對著渽民,站在書櫃前,需要時間才能轉過身,卻在他不知道的沉默時間裡,沐浴乳的味道更加靠近。
「為什麼打地舖?」
渽民的身高和他一樣,息氣卻噴在他的後頸上,自己的耳根可不要紅了才好,他轉過身體,渽民剛出浴變得異常性感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假裝得很好,應該是面無表情的,睫毛看得比往常要更加清楚,半闔著並未直視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目光停在他的唇瓣上。這種習慣也是,對帝努來說很困擾。
但此時他還是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目光相對的話他似乎會馬上露餡,洗完澡的熱氣壟罩著他,在自己的皮膚上發燙,分明是錯覺,他有股衝動想要舔掉渽民鎖骨上的水珠,他往地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瞄到骨盆處,該死,渽民大概是沒穿內褲。
「嗯?帝努,為什麼打地鋪?」渽民隨手將黏在鎖骨溝上的吊墜撥掉,在胸前一晃一晃的,像性感的催眠曲一樣。
帝努費盡好大的力氣才移開腳步,對渽民成熟的睡覺習慣沒什麼好追究的,他推開渽民的肩頭,即使是這樣也令他心跳加速,這樣根本不可能睡在同一張床上,「你可以睡床。」
「不要。」
「那我睡床。」
「……」渽民看起來倒十分不滿,他把地上的枕頭拿起來放在床上,恰好塞進靠牆的空隙之間。
帝努沒理會他,又從櫃子裡丟出了一顆枕頭,扔到地上,渽民把那顆枕頭拿起來扔到帝努身上。
「呀!兩個人怎麼睡啊?你以為你還是小學生嗎?」
「帝努真不可愛。」渽民抱著胸說。
為了帝努的精神著想,渽民最好是少裝點可愛好,和臉不同飛速生長的身體,形成可怕的反差,「不行就是不行。」
渽民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帝努接著說,「那不然我去哥房間裡睡好了。」
「不行!」渽民大叫,他抓住了要從房間裡走出去的帝努,「我知道了,我睡地上就是了。」
今晚異常地沒有和平時一樣聊天,帝努大概是身心俱疲,渽民也沒有更多意見,很快就熄了燈。
「吶,帝努,你睡了嗎?」
「……」
「你看漫畫了嗎?」
「我睡了。」
「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最衝擊的部分啊。」
「很多部分都很衝擊啊。」
「就是兒子那部分啦。」
「……你是說他們喜歡彼此的部分?」
「嗯。你有什麼想法?」
「……那渽民又有什麼想法?」
「……現在是我在問你耶。」
「我沒什麼想法。」
「真的?」
「真的。」
「那你覺得米羅為麼會喜歡上他哥?」
「因為憧憬吧。雖然不單單是因為憧憬,但我想這樣的成分是居多的。」
「是喔。」
「……」
「帝努我可以上去嗎?」
「不可以。」
帝努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他的肩頭,隨即把他壓在身下,不管他的尖叫,擠著把他推進了靠近牆壁的那方,靈巧的手臂還穿過他的腰際扣住,小腿勾著他的左腳,不讓他逃掉。
「羅渽民,下床啦。」
「帝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帝努沒想到渽民會這樣問,雙手的掙扎頓時鬆了下來,內心警戒,渽民怎麼會這樣想?不想讓渽民知道的事情不只一件,但就對方的反應看來,應該不是知道了喜歡他的事。
「……」
帝努可以感覺到渽民的呼吸,刺刺麻麻的,自己的耳朵這回是肯定紅了,還好燈是暗著的,冰涼的十字架墜鍊貼在自己的脖頸上,他想要伸手撥開,沒想到渽民卻突然把他抓得更緊,連胸膛都貼在他的背上了。已經不知道是暖氣該得強還是其他因素。
此時此刻,不只是胸膛,小腹包含以下的東西應該也貼在後面,想起了剛才看見的骨盆線條,即使一片黑暗,帝努也覺得自己快要被太陽蒸發掉了,這比起他獨自想著渽民的時候更令人神智不清,他現在只要稍有動作,身體好像就會因為慌張而無法克制顫動,連聲音也是,他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任何聲響,現在就連一顆灰塵掉落,他也敏感到會被影響。
手心在冒汗,他咬著牙克制住加速的呼吸,心跳的感覺第一次讓他這麼難受,難受到他希望它現在就停止,否則他似乎會忍不住把秘密全部都嘔吐出來。
「帝努為什麼不回答我?」
渽民沙啞的聲音輕碰到耳廓,或許被注視著、被擁抱著,在這種情況下,帝努也能察覺渽民的聲音是傷心了,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對他抱持著怎樣的想法,如果他知道了,可能還會像現在這樣對他嗎。
「我…沒有隱瞞渽民的事。」
只能這樣講祈禱渽民放棄,但也不是不知道渽民是越被拒絕就會變得更加固執的人,擁抱變得更緊了,能清楚感受到十根手指的力道,掌心熨貼在靠近心臟的地方,渽民肯定感受到了吧,這噁心的心跳聲。像給予急救的姿勢,呼吸卻反倒變得更加困難。
「你騙人。」
「…你先放開我再說。」
「不要,如果放開了帝努會把我踢下去的吧。」
「不會,真的,你放開我就告訴你。」
渽民遲疑了好久,才稍微鬆開一點,身體不那麼貼了,但手腳還是勾著,帝努覺得整個房間要變成暖爐了。
「快說。」
「你先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渽民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停了幾秒鐘。
「你架子上的書……你要去首爾讀大學嗎?」
帝努頓住了,渽民怎麼會想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這件事超出帝努思緒所煩擾的範圍,這根本不是一個秘密,只是沒有想到要說而已。
但是他仔細想了想,自己從來沒有跟渽民討論過升學的事情,他們一直以來都在一起,當然高中也確定直升,但大學畢竟是需要認真思考的事情,而且還有三年左右的時間,架子上那些學科以外的專業書籍,是因為自己有興趣才買來看的,他也還不是很確定是不是要去讀大學,村裡面讀大學的人本來就不多,就算那樣也能夠成家立業,大學對他們來說不是必要的選項,但是有道英那樣的哥哥,確實多少會有一些憧憬。
「我還沒決定。」
渽民沒有再開口說話,他的心中或許也感到徬徨不安,是面臨可能與好友的別離、或是未來的不確定性、又或是被丟在後頭的背叛感。
帝努見渽民不說話,想到了這些,便補充了一句,「渽民啊,不要擔心,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是說,雖然不能保證不會去首爾,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渽民一起去,或是我們兩個都待在這裡也可以。」
不是最真實的告白,但也不是違心之論,不能給自己也不能給渽民任何承諾,但一直是朋友這點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聽聞這句話的渽民像是鬆了一口氣,但雙手又抱了上來,雖然比剛才適應一些了,帝努的內心還是小鹿亂撞。
「嗯,知道了,我們要一直當好朋友。」天真而無知,僅僅為了幾句沒有承諾的承諾而輕易感到開心,好朋友三個字,再度給予帝努打擊。
「…是啊。」
「但是帝努,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打手槍的對象是誰?」
如果拿《宇宙小子》比喻,那就是一塊隕石毀了整顆星球,全族殞落,而以帝努的立場比喻,就是剛才的小鹿在心裡撞死了,變成曲扭成結的屍塊,最恐懼的怪談實現了,不知道是羞恥還是驚懼,所有的一切在心裡直直墜落,彷彿一隻黑手將他從通往日常的月台上推落鐵軌,接著被迎面而來的猛獸生吞活剝。
「我…看到了,剛才在浴室,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渽民說,他的手心也在冒汗。
氣氛一下子清冷的房間,帝努的聲音黯淡無光。
「羅渽民,我再說一次,放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