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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第一眼看到张佳乐，就觉得他真的非常可爱。
起因是他在网站的广告栏里看到了百花科技公司的推广。百花科技是一家机器人出租公司，旗下的恋爱机器人广受好评，“百花缭乱”系列的恋爱机器人又是其中好评率最高的。孙哲平原本对这种机器人毫无兴趣，但是广告里说的“让您拥有一次终生难忘的体验”的标语打动了他，他打开了电脑，找到了百花科技的网站，注册好了账号，验证了身份之后，点进了“恋爱机器人出租”的专属页面。
百花科技的恋爱机器人型号五花八门，顾客可以任意选择不同外表，孙哲平在一大堆外形选择项里挑花了眼，干脆选了随机。他在恋爱服务分级里选了“大众级”，最后选择了“上门服务”就交了钱，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等待机器人的到来。不一会，智能手表提醒他，门外有客人到了。
孙哲平莫名有点紧张，他去开了门，在开门的瞬间，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对不起对不起！那边的马路堵车了，我是跑过来的……没耽误时间吧？”
孙哲平看清了机器人的全貌，他有着年轻男子的外形，一头酒红色的长发被低低的扎在了脑后。他长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身高比孙哲平矮一些，身上穿着带“百花科技”字样的粉色制服。眼下他正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力的呼吸着。
他好可爱。这是孙哲平的第一个想法。
他也太真实了吧，居然还会喘气。这是孙哲平的第二个想法。
机器人平复了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好了气，才继续说：“我就是今天为您提供服务的机器人啦，我的编号是’百花缭乱-0224’，您可以叫我’0224’。再次确认一下，您的姓名是孙哲平，今天选择的是随机型号，大众分级的服务，对吗？”
孙哲平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萌生出一种想要亲一亲的念头。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禁微微摇了摇头。百花缭乱-0224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摸出手机很快地查看着，然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应该没找错地方啊？”
“不是，是我订的服务，”孙哲平赶紧说，“你没找错地方。”
“那就好，我不用跑另一家啦，不然肯定迟到了，”百花缭乱-0224绽出一个笑容，“上门服务是要在半小时里抵达顾客家里的，不然我们公司就要付一笔延误赔偿金了。”
“要在半个小时内到吗？”孙哲平听了，也拿出手机看了一会网页，这才发现有一行小字，“你从哪里赶来的？”
“就是，嗯，离这里最近的门店呀，”百花缭乱-0224眨了眨眼睛，“难道您没有来过我们的门店吗？”
“没有，我第一次订购这个服务。”孙哲平发现自己对他的眨眼动作毫无抵抗力，他一边想着“他真的很可爱，”一边又说：“我是看了网上的广告才决定订购你们的服务的。”
“太好了，我会向上级反馈的，看来我们可以加大投放广告的力度，”百花缭乱-0224笑着说道，“好啦，那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服务吧？您有三个小时的服务时间，加上您是第一次使用我们的服务，会额外赠送您十分钟哦！”
“好。”孙哲平把家门旋开到最大，示意百花缭乱-0224到他家里来。对方高高兴兴地进了门，在换鞋的时候问他：“您是一个人住吗？”
“嗯。”孙哲平看他换上了拖鞋，把他领进了客厅。百花缭乱-0224坐在了小沙发上，等孙哲平也落座之后，才说：“请问您想要我怎么称呼您呢？我觉得亲密一点会更好哦。”
孙哲平沉吟了一会，说：“叫我’大孙’吧。”这是他的朋友们对他的称呼，他离开了朋友们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百花缭乱-0224很开心地叫他：“大孙。”
孙哲平笑了笑，说：“你记得别用尊称了。对了，你有别的名字吗，我不想叫你的编号。”
“那……那叫我’张佳乐’吧。”百花缭乱-0224，也就是张佳乐说道。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很可爱。”孙哲平真心实意地说着，没想到张佳乐露出苦恼的表情：“是我妈……呃，就是制造我的人起的，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大众诶。”
“没有啊，你很特别。”
“是吗，”张佳乐摸了摸头发，“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
“你以前有过别的顾客吗？”孙哲平没由来的有些不爽。
“也没有，你是我的第一个顾客，”张佳乐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才被制造出来没多久，是最新的型号，所以我的算法是最先进的，身体也是最新的仿生材料，性格也最像人类。”
孙哲平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他想把眼前的机器人买下来。
“那你的造价是多少？”他假装不经意地问着。
“这个我不能说，这是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张佳乐坐正了身体，很认真地说道，“而且我们公司的机器人是不对外出售的。以前有顾客想买我们公司的机器人，但是公司老板亲自道歉说，百花的恋爱机器人不是真正的人类，只能满足一时的情感需求，真正的爱情应该发生在人类之间。”
“你们的老板思想还挺保守的，我记得别的城市已经有人和机器人结婚的案例了。”孙哲平有点感叹，没想到张佳乐愤愤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那都是老板的说辞，其实是因为如果顾客能长期使用我们的服务的话，赚的钱比直接卖掉要多很多。”
“你的意思是，顾客可以一直订同一名恋爱机器人吗？”孙哲平连忙问道。
“嗯……是这样啦，不过不建议你一直订同一个机器人的服务，费用会越来越贵的。”张佳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是为了规避顾客过度喜欢一个机器人的风险，毕竟一个机器人会服务很多顾客的。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提供成年级的服务，有些顾客的确会觉得，怎么说，自己被’恋人’背叛了。”
“那把恋人所有的时间都买下来不就好了。”孙哲平不假思索地说。
“那样真的很贵啊！而且一次服务的时间是三小时，足够谈一次恋爱了，”张佳乐说着，“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啦，我们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孙哲平不语，他在平板电脑上又快速地点了几下，然后把平板丢在一旁：“我刚刚延长了你的服务，你可以陪我到晚上。”
“哇，土豪，”张佳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延长服务也好贵的。”
“没什么，”孙哲平含混地说着，“我们是出去玩还是呆在家里？”
“都可以呀，”张佳乐看了看他，“你想去哪里？”
“我随便。”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还是张佳乐噗地笑了出来：“那我们出去玩吧，我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你几岁了？”孙哲平说。
“设定上的年龄是24岁，但是我的心态一直是18岁！”张佳乐晃了晃手指，孙哲平被他的动作逗笑了，他伸手捏了张佳乐的脸颊，被对方嫌弃地拍开了。
他真的好可爱。孙哲平又一次地想。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并排走在大街上。孙哲平记得以前在大街上见过的恋爱机器人都会挽着顾客的胳膊，但是张佳乐只是时不时地拉一拉他的衣袖，让他看这看那。他心里有一点疑惑，但是又想，可能是最新型号，所以会有新的模式吧，也就没有再细想。他们上了悬浮轨道车，车上的人都对张佳乐那身显眼的粉色制服见怪不怪了，孙哲平却有些不高兴，他想，下次约会的时候，他要给张佳乐买点普通的衣服。
到了站点，他们下了车，一起排队买了票，进了游乐园。他们一起玩了鬼屋，坐了过山车，看了特技表演，又一起吃了点东西。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张佳乐拉着他，要去坐旋转木马，他本来不太想去，但是张佳乐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他心一软，就同意了。两个大男人和一群小朋友混在一起，张佳乐选了一匹白马样式的座椅，孙哲平就选了他旁边的云朵。旋转木马开动了，张佳乐把手臂举在半空中，跟着音乐的节奏挥舞着，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他看着张佳乐的笑脸，心里的那一点阴霾也散去了。
音乐停止后，两个人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工作人员趁机向他们推销拍下的照片，孙哲平买了一张两个人都在笑着的照片，看了一会，他突然说：“以前，都是我妈妈带我来游乐园的。”
“那现在换你带阿姨出去玩了。”张佳乐说。
“是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等会好像会有烟花表演？”
“嗯？是吗？”张佳乐也一起看着天空，“我很喜欢烟花。”
“我妈妈也喜欢烟花，”孙哲平沉默了一会，“以前……我们都是晚上来游乐园玩的，看完烟花表演再回去，睡前妈妈会给我讲一个故事，然后我会做一个好梦。”
张佳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默默地牵起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手心的温度传递了过来，让他觉得很温暖。
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五彩斑斓的花，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花火盛开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游乐园里的游人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赏天上的花，他们或是形单影只，或是成双成对。孙哲平觉得此刻的自己和张佳乐就像广大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一对情侣，在烟花的照耀下，他们和世界上别的情侣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吻你吗？”他在张佳乐的耳边问着。
张佳乐转过头，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他在张佳乐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忽明忽暗的倒影，随后那双眼睛闭上了，他得到了信号，吻向了张佳乐微微张开的嘴唇。
是温热的，柔软的，湿润的。
烟花放完了，他们也结束了这个吻。孙哲平抚摸着张佳乐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觉得，你就是一个人类。”
张佳乐的身体僵硬了一会，他主动离开了孙哲平的身边，不安地拽了拽制服下摆：“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孙哲平愣了愣，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也会有和人类一样的灵魂。”
张佳乐听了他的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发了一会呆：“你觉得机器人也会有灵魂吗？”
“是啊，”他点点头，“我觉得他们也算是人类。”
“可是我不觉得，”张佳乐看着他，眼神很难过，“如果不做成人类的样子，你还觉得机器人有灵魂吗？如果’百花缭乱-0224’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和他接吻吗？”
孙哲平发现自己无法回答，他脑海里预想的回答都很苍白无力。张佳乐笑了笑，说：“人类会爱上的，还是人类。”
可是我爱上你了。孙哲平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时间不早了，距离这次服务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张佳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或者我们回去也行？”
“回去吧。”孙哲平主动去牵张佳乐的手，被张佳乐躲过了。
两个人拉开一点距离，就这么回到了孙哲平的家里。张佳乐很公事公办地叮嘱他记得填写服务评价表，下次会打折云云。时间到了之后，他道了晚安，孙哲平给他开了门，他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
孙哲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融入了人潮之中，这才关上了门，把自己丢在了沙发上。他在沙发上默默地坐着，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没表白就已经失恋。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有些烦躁地摁断了。
手机固执地响起了铃声，吵得他心烦。最后他还是接通了电话：“什么事？”
“你今天刷卡了？买了什么东西呀，能和我说说吗？”
“租了个机器人陪我。”
“机器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变了，“你都找机器人陪你了，为什么不回家？”
“你又不是我妈，你管我回不回家？”孙哲平的语气也不好了。
“我……唉，阿姨只是希望你能回来陪陪你爸，你爸这些年是没好好关心过你，但那不是因为他在忙工作吗？现在他也老了，就想要儿子陪陪自己，你就回来吧。”
孙哲平没说话，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了：“你爸现在身体不好，你也就听他的话，把公司接过去吧。阿姨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你看你大学不是听了他的话，去学了商科吗？后来你想去弹吉他，我们也没拦着你呀。但是现在你弹不了了，总要找点正经事做吧？回来吧，先到公司上班，后面的事情你爸会给你安排的。”
孙哲平沉默不语，他知道他后妈说得没错。他看了看自己的有些发抖的左手，指尖上因为弹琴磨出的茧已经快要掉光了。他叹了口气，仰起头向后靠在沙发上，最后还是说：“明天我就回去。”
“好，阿姨在家里等你，你爸也会很开心的。一定要回来啊。”后妈高兴地说着。
“嗯，挂了。”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满脑子的杂七杂八。他想了一会妈妈，想了一会老爸和后妈，想了一会当年一起玩音乐的朋友，最后想起了张佳乐。他想以后张佳乐是不是会有别的顾客订购他的服务，他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对别的顾客笑。张佳乐是个机器人，他大脑里的芯片决定了他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订购了服务的人，而自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顾客罢了。
可是，他回想起张佳乐看着自己的眼神，又无法这样说服自己。
孙哲平决定再问一问张佳乐，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但他还是点开了百花科技的网站，进入了“恋爱机器人出租”的网页里，输入了张佳乐的编号。
网页加载了一会，跳出了一行黑字：“十分抱歉，因为芯片升级，本公司的’百花缭乱’系列机器人的出租服务将暂时停止。服务的开放时间暂不确定，请等待我们的通知，感谢您对百花科技的支持，祝您生活愉快。”
孙哲平愣愣地看着这行字，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可能这就是天意吧，他想着，叹了一口气，去洗漱休息了。第二天，他上了市内直达悬浮专车，一路坐到了郊外的别墅区，刷卡进了小区后，他看到他爸和他后妈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看到他来了，眼睛都是一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后妈说着，抹了抹眼睛。他突然有一点愧疚，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他爸和他后妈头上的白发都增加了一些。
他爸没说什么，他后妈倒是拉着他说了好多关心的话。进了家门，一家人吃了一顿午饭，他爸这才告诉他，已经在公司里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他不想去，但是看着他爸比起上次见面时明显消瘦下去的身形，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下午他后妈带着他去买了几套衣服，让他明天上班的时候穿好看点，他乖乖跟着去了，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要成为社畜的实感。以前他算个艺术家，在剧院里表演吉他，没有演出就去酒吧弹奏，后来他的手受伤了，再也无法拿起琴，他茫然过一阵子，后来又想通了，决定去治疗，他不想放弃。但是现在他又觉得，不当艺术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后妈给他挑了一套西装，他换上了，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这个自己陌生极了，也新鲜极了。他后妈夸他穿得好看，他嗯了一声，去把西装换了下来，然后看着它被打包进了精美的盒子里。回到家里，他爸还在处理事情，他没去打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他妈妈给他讲了好多故事，墙上还保留着一张他和他妈妈一起画的画。他看着这张画，突然想起了张佳乐，他想起了张佳乐温暖的手心和柔和的触感，他很想再一次和他十指紧扣。
孙哲平又打开了百花科技的网站，依然发现“百花缭乱”系列的服务还在暂停中。他关了网站，又一次看了看墙上的画，心想，我要和张佳乐在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过去了，孙哲平工作得很用心，他爸把一些业务交给了他，他不得不开始学着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天晚上他要去一个私人聚会，举办者是个很年轻的老板，姓钱，喜欢搞一些花样。孙哲平不喜欢这位钱老板，但是他爸说，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耽误工作，他也只好去了。
私人聚会是在一家会所举办的，举行到了一半，钱老板得意地宣布，他租到了百花科技公司最新研发的机器人前来陪同，这批机器人刚升级好，他找了关系，拿到了优先体验权；又暗示说，可以邀请机器人们去自己家里玩，他已经付好了费用。来宾很多也是年轻人，听了他的话，都很兴奋，眼睛都望向了门口。孙哲平对此没什么兴趣，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百花缭乱”系列的动向，知道他们还没有升级好，他对张佳乐之外的机器人兴致缺缺。一会儿，十几个性别外貌各不相同的机器人走了进来，穿着一样的粉色制服，带着一样的微笑。孙哲平扫了一眼，在他们之中看到了“张佳乐”，他的心猛然一跳，忍住了想把“张佳乐”拉到身边的冲动，等“张佳乐”走到场地中间，他才走过去，压抑着声音问他：“还记得我吗？”
“张佳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孙哲平发现自己对此毫无感觉），轻声问道：“先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我买过你的服务。”孙哲平再次压低了声音。
“抱歉，今天是我第一次为顾客提供服务，我的编号是’浅花迷人-0224’，您叫我’0224’就好。”机器人歉意地说着。
孙哲平大脑里迅速地浮现了几个猜想，“张佳乐”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他卡壳了一会，才说：“你没有被消除过记忆或者返厂过吗？我是说，我确定我以前见过你。”
“张佳乐”不安地拽了拽衣服下摆，说：“我是真的不认识您……我是最新的型号，您可以在我的后颈上看到我的出厂日期。您是不是认错了？”
孙哲平仔细看着他，他和张佳乐有着一样的酒红色长发和浅褐色眼睛，只是在看着自己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别动，我……我试试你的呼吸。”他把手指放在了“张佳乐”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张佳乐”呆在原地不敢乱动，等孙哲平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臂，才小心地说：“我们是没有呼吸的，虽然我们的身体里也有仿生的器官，但是我们的能量来源是电力，所以不需要呼吸。”
“也不需要吃饭，对吗？”孙哲平问道。
“对。”
“原来是这样，”孙哲平突然笑了笑，“是这样啊。”
“张佳乐”忍不住问他：“您想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孙哲平说着，拉起“张佳乐”的胳膊，把他带到一个角落里，“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可以吗？”
“您说。”
“张佳乐是百花科技的员工吧？他是你的什么人？”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张佳乐是我的制造者，他按照自己的样子设计了我的外形，把我作为’浅花迷人’系列机器人的原型机。本来张佳乐不想让我来的，但是老板说我应该出来工作一次，收集一些资料，方便研究员们再次调整’浅花迷人’系列机器人的性格。”机器人诚实地说着。
“那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到张佳乐吗？”孙哲平问他。
“张佳乐”的一只眼睛投影出来了一张花哨的名片，孙哲平从上面看到了张佳乐的工作室和个人的电话号码，他连忙记了下来，又拍了拍“张佳乐”的肩膀，让他关上投影。
“您认识他？”机器人不安地问他，“其实我不应该说出他的信息的，我好像泄密了，完蛋。”
“我当然认识他了，我们很熟的，”孙哲平笑着说道，“没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今天你能和我回去吗？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顶着他的脸的机器人被别人带回去。”
“张佳乐”似乎有点消沉：“不要紧，我没有开通成年级的服务，本来我就不需要出来提供服务的。等会有专人过来接我回去，毕竟我是珍贵的原型机嘛。”
孙哲平有点好笑地说：“那我不耽误你工作了？去吧，我可不是一个好的研究对象。”
“张佳乐”点点头，起身走到别处了。孙哲平看着他和别人调情，心里微微地有一些酸意，但是他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张佳乐，于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过了一会，百花科技的几个工作人员来到了现场，带走了“张佳乐”，孙哲平目送他离开了会所，这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
他有些紧张，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出汗了。他不知道张佳乐在这个时间有没有空，想了想，他和侍者打了个招呼，出了会所的大门，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就着路灯，给张佳乐发了条短信。
“还记得我吗，张佳乐？或者，我该叫你’百花缭乱-0224’？”
短信宛如石沉大海，孙哲平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等到回复。他苦笑了一声，走回了会所里，正好看到几个人搂着漂亮的机器人醉醺醺地出了门。他不动声色地和钱老板道了别，拒绝了几个人的邀请，独自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爸和他后妈已经睡了，他悄悄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去休息，睡前他不死心地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复。
他躺在床上，想着要是还没有回复，他明天就想办法联系张佳乐的工作室。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还不到六点。他揉了揉眼睛，摸出了手机，准备看看时间，结果看到屏幕上多了几条短信提示。
“？？？孙哲平？”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在工作，明天晚上八点来百花科技的大楼下面等我。”
孙哲平看了看短信发来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他有点心疼，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是又想张佳乐现在可能正在工作的紧要关头，就没有去打扰他，只回复说：“好的，我到时候给你带点吃的”。白天工作的时候，他努力不去想见到张佳乐之后的事，因为他一直以为张佳乐是机器人，现在他知道了张佳乐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佳乐对他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人类只会爱上人类。
午休时，他茫然地想，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他以为的机器人张佳乐，还是作为人类的张佳乐？他回忆着和张佳乐相处的短短六个小时的时光，回忆着他跳动时飞扬的发梢，看向自己时明媚的笑脸，还有十指相扣时温暖的手心，他又一次地深陷在名为张佳乐的蜜罐里不能自拔，太甜蜜了，他想要品尝到更多。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不再纠结，专心地工作了一下午，下班后独自去吃了饭，又用保温盒打包了一份米线，这才去了百花科技的大楼，站在门口等着。期间门卫数次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他坦然地无视了，只是时不时看看手表，确定时间。
八点过了一会，张佳乐出现在大楼的门厅里。他刷了卡，出了大门，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了孙哲平的面前。
“你……你来啦。”他没有和孙哲平对视，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饭盒。孙哲平把保温盒拿在手里，问他：“你一直在加班？”
“嗯，我都一天一夜没睡了，”张佳乐按着太阳穴，“累死我了。”
“我开车过来的，在我车上休息一会？我给你带了米线。”孙哲平说着。
张佳乐没有再犹豫，说了好。两个人走进了停车场，分别进了车里，孙哲平打开了保温盒的盖子，张佳乐接了过去，一边吃着米线，一边小声说了几句“饿死了”，孙哲平忍不住用指节刮了一下他的脸：“慢点吃，都是你的。”
张佳乐顿了顿，把嘴里的米线都咽了下去，才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都知道啦？浅花迷人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出卖我。”
“我只知道你是个真人，而我喜欢上你了。”孙哲平说。
张佳乐又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米线：“我的确是个人类，之前……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孙哲平抱起了手臂，挑眉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假扮机器人？”
张佳乐怏怏地说：“是为了解决一些机器人的情感问题呀。”他自暴自弃地吃着米线，孙哲平也不催，等他吃完了，给他递了一张纸巾。张佳乐用纸巾擦了嘴，这才接着说道：“有一个’百花缭乱’系列的机器人对他的顾客一见钟情了，还试图向顾客求爱，这是以前没有出现过的事情。我们找了很多原因，都没有解决问题，最后只能重置了这个机器人的情感模块。老板很生气，要我们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在芯片升级之前去体验一下机器人的日常工作是怎么样的，这不就选了你嘛。”
“为什么是我？”孙哲平听了他的话，忍不住问道。
“哎，主要因为你以前没有在百花科技消费过，不了解服务流程，而且你选的是随机外形，我可以冒充，又是大众分级的服务……我才不想和陌生人发生什么呢！”
“可是我们接吻了，”孙哲平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后来在服务条款里看过了，大众级的服务不包括这一项吧？”
“啊？我记得可以亲亲的啊？”张佳乐呆了呆。
孙哲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那个吻太深了，不行的。”
张佳乐红了脸，他又羞又恼地看着孙哲平，孙哲平就任由他看，过了一会，张佳乐泄了气，说：“好吧，我是喜欢上你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孙哲平把保温盒盖好，放在了车后座上，回身的时候，他和张佳乐靠得很近。
张佳乐纠结地说：“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对机器人动心吧。当时的我在扮演0224号，我就觉得你对作为机器人的我不是那种喜欢，我又在骗你，如果你知道我是人类可能更不会喜欢我了，毕竟你都订了机器人的恋爱服务嘛。所以我就想，我只是在单恋。后来回去之后又忙着调整数值和研发新系列，我就没有再想这件事了……”
“停一会，你这个逻辑怎么这么乱呢？”孙哲平扶额，“所以你是觉得我肯定喜欢机器人，不会喜欢人类的你，是吗？”
张佳乐摇头：“不是，是因为人类只会喜欢人类啊，我当时是机器人，你不会喜欢我的。”
“既然你觉得人类只会喜欢人类，我为什么就不会喜欢作为人类的你呢？”孙哲平无语了一会，“你把自己绕进去了。”
张佳乐愣了愣，过了一会，他猛拍大腿：“对啊！”
孙哲平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你可是恋爱机器人设计师啊，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件事呢？”
没想到张佳乐的眼神黯了黯：“唉，可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和机器人玩这种恋爱游戏，只是一场虚幻的恋爱，却还愿意付出那么多钱，明明人类只会喜欢同类啊。重置了那个机器人的情感模块后，我就在想，既然机器人也会爱上人，那他们也算有灵魂的吧？可是现在人类把他们当成什么呢？”
孙哲平认真地想了想，说：“也有人真的会爱上机器人吧。人的感情是无法捉摸的，有人爱自己的猫狗，有人爱没见过的陌生人，有人爱记忆里逐渐模糊的青梅竹马，有人爱虚拟的人物，甚至有人爱自己的乐器，爱这东西是没有道理的。”
张佳乐点了点头，又闷闷地说：“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
“为什么？”
“每次我调试我的机器人的时候，”张佳乐垂下眼睛，“我总觉得我在折磨一个生命。”
孙哲平沉默了，两个人都静静地坐在车里，直到车顶的灯光因为时限而关闭，他们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无法改变时代的洪流。
“如果不想做，那就不做了，我们一起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孙哲平在黑暗中说道。
张佳乐未置可否，只是摸索着拉起了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他说：“那我们去干嘛？”
孙哲平想了想：“你想学吉他吗？”
“以前想过，但是没学会，”张佳乐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可以教你，”孙哲平重新按亮了顶灯，把自己的左手给他看，“我以前是个演奏家，后来……后来弹不了了，但是我还在复健。或许我们可以组个二重奏组合，然后买一辆房车，一边旅游，一边去别的剧院演奏。等你觉得你想好了以后干什么，我们就回来。”
“那我们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张佳乐眨了眨眼睛。
“算是吧，你想和我一起走吗？”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想啊，但是你的工作怎么办？”张佳乐晃了晃他们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我可以远程办公，”孙哲平说，“而且我可以暂时逃避一些不想去的社交活动。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我就飞回来。”
“这样你会不会太辛苦了？”张佳乐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又点了一下张佳乐的额头：“通宵了一晚上的人没资格说我。”
“我这不是老板催得紧嘛，”张佳乐嘟囔，“不过……你也说得没错，在我们暂停出租服务的时候，很多人给我们写邮件说他们很期待恋爱服务的重启，或许真的有人是爱着他们的吧。”
“本来就是的，我在以为你不是人类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孙哲平摸了摸他的脸，“和你是谁没有关系，我喜欢的就是你而已。”
张佳乐终于笑了，他在孙哲平的掌心蹭了蹭，说：“我也喜欢你。”
两个人对视着，一起笑了起来。
“好啦，”张佳乐又晃了晃握在一起的手，“我困了，想睡一会，你陪陪我。”
“不回去睡吗？”孙哲平问道，张佳乐摇摇头，说：“就睡一小会，等会起来去申请带薪长假。”
孙哲平松开了手，探过身子帮他把座椅靠背放了下去，把自己的座椅靠背也放了下来。张佳乐侧着身躺下，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眼睛还看着孙哲平，慢慢地，他睡着了，在梦中微微皱起眉头，发出几声梦呓：“大孙……”
孙哲平把他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轻轻地说：“我在呢。”
张佳乐拧紧的眉头松开了，之后他睡得很安稳。
孙哲平撑着头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安下心的缘故，他也觉得困意翻涌。于是他也躺了下来，看着张佳乐的睡脸，心里想着未来要做的事，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我们还有很多时光，可以一起看遍花朝月夜，走遍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