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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孩子们在无尽的世界的海边聚会
摩托的恶吼声刺破成片林荫,打断了冉阿让的睡梦。心尖揪了几秒,一阵熟悉的电流震过他的全身。每到这时候总是这样的,冉阿让颤抖了。
树林后面,看不见的摩托引擎归于止息。冉阿让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转过头看着骑手停车。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高高瘦瘦,从头到脚一身黑,正和另一个灰衬衫、牛仔裤,同样高高瘦瘦的人热烈握手。一秒钟以后灰衬衫牛仔裤便横穿铁轨跑向远处的平台,一边跑一边调整巨大的登山包。
冉阿让躺回硬草中去。半分钟后,他头顶上响起低沉粗哑的熟悉嗓音:“不好意思,这里还有空位不?(*德语)”
紧紧闭着眼睛抵挡灼目骄阳,冉阿让笑了。
“那我就当是‘有’了,”沙威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冉阿让睁开眼睛瞧他的朋友。“你看着真是……热到吓人,”他关切道。
沙威的纯黑皮衣只有纵横交错的拉链闪着亮光,把他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段深色脖子。
“哎哟。我保证,这不是情趣商店里借来的,”沙威边咕哝边拉掉手套,解开高领最顶上的扣子,“本地摩托手都穿这个,你爱信不信好了。”
冉阿让是信的:停车场的小吃店旁边有两个差不多装束的人在排队买冰激凌,在成片比基尼、夏威夷衬衫和泳裤中间,醒目得不得了。
沙威躺下来,把太阳镜推上额头,揉挤掉眼里的汗。“平常我倒是不介意,可这种天气,穿成这样跟杀人没差了。但凡你速度掉下四十,立马觉得自己是只龙虾在壳里挨烤。”
“那就换身衣服吧,”冉阿让提议。
“使不得。”
“为什么?”
“怕等要换回去的时候裤子晒缩水了,可不敢冒险。”
“你车上那位是?”
“弗莱堡十公里外一个搭车的。他租的车坏了,又要赶火车。我决定破例善良一把。”
冉阿让发觉沙威的德语跟他上回快十年前听到的变了很多。沙威喜欢在非母语欧洲语言里夹各种亚洲口音,这会儿他的德语也有点儿调调。
“你现在是土耳其人了?”冉阿让换法语问道。
沙威耸肩。“入乡随俗么,”他也用法语回答,“这附近很多我模样的人就这口音。”
他转成侧躺。完全伸展开的身子长度惊人,在阳光淋漓、浸满夏色的湖畔仿佛不真实,像一片黑色的影子。
“那么!“他大大咧出一个食肉兽的笑,”想我了没,老头儿?“
“想,”冉阿让简单答道,“十个月很长。”
笑容消失了。“真希望我能告诉你会好的,”沙威说,“但看来不行。你自己也知道最近情况有多差。全欧洲的火车站都浓烟滚滚,咱们部的假期是成了神话生物了。跟北海乌贼似的,要不就是雅加婆婆。”
沙威撑着胳膊肘向冉阿让靠过来。
“你干嘛就是不肯过来跟我一起住呢?”他轻轻地、忧伤地问,“都这个年代了,你除了电脑和无线网络还缺什么?工图桌吗?我们给你买就是。软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到。我有一整个房间给你当办公室。你为什么放不下爱尔兰?在那边找到女朋友了?”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那是男朋友?绵羊朋友?”
“我本来在那边有公司的,你就傻吧。你的忠诚对象是国际刑警组织;我的是自由企业。”
沙威换成枕着胳膊肘。“等等,”他惊讶道,“什么意思,‘本来’?”
冉阿让叹气。
“本来是想当个惊喜的,但看来给你抓住了:我上个月把股份卖了。”
“意思是你打算走了?”沙威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对。”
“准备去哪?”
“去柏林,要是你想我去的话。”
沙威脸上绽出一个满是牙的大大笑容。
“我他妈当然想你去了!”他大叫,“我在柏林起码还能待整整二十年。努努力的话说不定能到二十五。我现在‘三十岁’。到‘五十’都可以。五十五都有可能。”
“五十五有点得寸进尺了。”
“那可不一定。他们说五十岁胜似四十。谁晓得呢?没准再过个几十年,五十五要胜似四十了。”
“工作上有露马脚吗?”
“还没。这方面我蛮幸运的。也远远躲着办公室里的尖锐物品。所以目前就是那一套老掉牙的:‘还没对象呢?’‘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特别符合年龄。还没出那种岔子。”
冉阿让叹气。他如今要离开几十年心血办起的公司,就是因为“那种岔子”。五年前他还可以一笑而过。“你怎么保养得这么好的,约翰?五十七岁了,看着跟三十七一样!”开开玩笑,说说冷啤酒和热瑜伽的好处,也就掩饰过去了。可如今夸赞已经成了侧目,干细胞和基因疗法的谣言也开始酝酿。是时候放下前尘了。柏林在召唤。
“你跟一个男人同居,他们能接受吗?”冉阿让问。
沙威哼了一声。“我估摸着会。那帮人当我天天换着男人领回家呢。”
“这是趁年轻狂野一把?”
沙威伸了下,把太阳镜推回戴好。“这么说吧,这一回,我给自己留出了充分的成长空间。”
远处,湖中的孩子和少年泼着闪耀夺目的水花,快活地大喊大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