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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嬴从没参观过现代的大学。他对二十一世纪学校的印象,截至在时光休学考入弈江湖道场的那年。故而以为但凡是学生,就要穿着统一的校服,从早到晚接受各科试题考卷的洗礼。能在百忙中创立那个小小的围棋社,已然竭尽所能,却不料——
“整个下午都能下围棋吗?”在人群中格外出挑的褚嬴,全然不顾学生侧目议论自己,攥着扇子低头追问时光,“不用上课?老师不管?”
时光正逐字根据谷雨发来的地址,迷茫地寻找指示牌,勉强点头应了褚嬴两句。
“大学竟有如此之大的不同。”用折扇拍了拍掌心,褚嬴挺起腰杆,露出欣慰的笑,“果然,围棋的魅力终究还是无法被掩盖。”
“褚嬴!”时光不知何时已走远了,回头见那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大手一挥提醒他赶紧跟上来。
“今儿是社团活动日,所以谷雨才让我过来玩玩儿。他们平时还是有课的。”时光想起褚嬴刚才的问题,答完后,又看了看表,“等我们下完了棋,差不多就饭点了,一会儿去食堂宰他们一笔。”
褚嬴对时光的提议有些犹豫:“我俩都是有收入的人了,吃他们的……不大好吧?”
“你有饭卡吗?”时光问。
褚嬴摇头。
“带钱了吗?”
褚嬴又摇头。
“说到底钱还是得我给,下回请他们不就完事儿了?”时光摆摆手,“比起这,你一会儿见着他们可别显得太熟络,人还不认识你呢。”
褚嬴深深点头。谷雨和江雪明高三忙得没日没夜,连时光赢了北斗杯都是暑假才知道。本来说帮他补个庆功宴,又碰上队里有比赛,于是拖拖拉拉地到了今天,更别提把褚嬴介绍给他们了。
“我们学校这么点地方你都找不到?”半天等不到人影的谷雨被时光磨得没了耐心,干脆跑来接人。他还是老样子,浑身带刺地揣着一颗豆腐心。
时光笑着求饶:“雨哥雨哥我错了,我语文不好,看不懂您老发的地址。饶命!”
谷雨不由分说,抬手便搂住时光脖子,努力憋笑,装出副凶神恶煞、要把来人就地正法的模样。然后他看见了褚嬴,陌生人的到来使他戒备,连手上的动作都变得迟疑。
时光直接感觉到了谷雨的僵硬,他瞥了眼笑得春风拂面的褚嬴,才要开口,就听得远处有人喊他“时光”。几乎是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时光下意识想跑,但终究忍住,看着从小管他到大的青梅对头跑近,眼睛亮亮的,像一簇簇挂在枝桠上的雪花。
“江雪明,你来得正好。”时光猴似的从谷雨胳臂底下溜走,站在了褚嬴身边,“给你俩介绍下。这位,一直以来教我围棋的老师,褚嬴。”
褚嬴颔首,对江雪明、谷雨脸上表现出的震惊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会围棋,听见他的名字基本很难不落“居然是褚嬴”的俗套。偏偏他接触的没几个不是棋手,久而久之,褚嬴就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慌张地把时光揪来挡在他面前了。
“小光与我说起过他的朋友们。”褚嬴倏地想起那段时光无法看见他的日子,这些孩子一点点把深陷泥沼的小光拉出来,声音竟也颤抖了,“多谢你们对小光的照顾。”
时光哪里会听不出其中深切,趁着自己情绪尚未失控,忙岔开话题,拽着褚嬴跟随谷雨、江雪明,往围棋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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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围棋社不过片刻,时光就被认出来了。风头正劲的时光二段,其战队从围乙直冲围甲,和俞亮三段在北斗杯赛场上所向披靡,立下战功赫赫。界内评他棋风老成大气,颇有古意。其成长之快,不容小觑。
“褚嬴……”时光拼命压抑上扬的嘴角,挤出气声,“我成名人啦!”他平时和褚嬴出门,托后者洪福,只有站在旁边当绿叶的份儿。少有像现在这般,成为十几束目光的焦点。
“我们小光可是围棋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呀,所有人都在等你大放异彩的那天。”褚嬴也高兴,高兴得要展开扇子挡住无法控制的笑脸。他把从《天下围棋》上看见的报道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时光偷偷朝他拱手:“哪里哪里,棋神过奖了。”
“时光二段,久仰大名。”从人群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男生,富有攻击性的眼神紧盯时光不放,每个字都啐着火星,“我是棋魂社的社长,大谷雨两届,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你切磋一下。”
时光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随即点头,利落地就近选了张棋桌坐下。
在来的路上,谷雨和他说起了这人,不可一世、狂妄自大,整天把“虽然过去冲段失败,但好歹顶得上半个职业棋手”的经历挂在嘴边,其实也就那样。谷雨一入社就和他下过,那时候太久没练棋,手生,输了半目,可水平足够威慑主将的位置。于是那人动了私心,借口新生要熟悉环境,把他打压进替补里坐冷板凳。
岂有此理。时光当时听见褚嬴低声斥了句,现在再看眼前这社长气焰高涨的姿态,便忍不住摸了把棋子,迅速开始猜先。
动用私权使出的龌龊手段,就该被光明正大地反击回去——黑子十七之四,小目开局!
褚嬴丝毫不担心这局棋的输赢,他只想知道时光执黑能胜多少子。反倒是身侧的江雪明面色凝重,引得褚嬴安慰道:“不必担心,小光定能胜他。”
“社里没人赢过他。”被人发觉心思,江雪明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褚嬴的视线,眉头则一直锁着,“谷雨说这人盘外招多,可他不愿跟我下棋,我也不知道。”
“不愿和你下棋?”褚嬴疑道。
江雪明垂下眼,用鞋子磨了磨地板,丧气都写在了脸上:“他说……他不跟女孩儿下棋。”
褚嬴觉得这话荒诞可笑到了极点。虽说围棋比赛的确有男女之分,但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厚颜,公开以性别作筛选对手的标准。他看见江雪明努力掩饰着失落,朝他微微一笑。似乎不想再提,江雪明整理好表情,重新认真观棋。
褚嬴也善解人意地闭口不谈。他用扇子抵住下巴,静静观察了对弈中的社长一会儿,开始和江雪明讲解:“明明你看。小光上来就用了我们最擅长的大飞守角,这是求稳,说明他没有轻视这局棋。再看那人之后的十几手,落子速度越来越快,虽说暂时看不出什么坏手,但显然只顾眼前,而不见大局。”
“明明?你们这么快就熟了?”谷雨抱臂而立,把褚嬴话里的大段信息全部过滤,只剩下了这个称呼。
“呃……”褚嬴依稀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赔笑道,“小光和我聊起你们的时候,我就这么叫的呀。我还叫你雨哥呢!”他的眼神表情都干净极了,叫谷雨忘记了这人的年龄身份一两秒,竟要下意识地应和那句毫不突兀的“雨哥”。
“褚老师,时光是不是在设陷阱?”江雪明没有理会他二人一张一弛的交锋,全心放在棋局之中。
褚嬴回身观战,目光锁在右下星位处:“是,请君入瓮。他如果动了劫财,小光就不会给他机会了。”他顿了顿,又说,“这局少说十五目。”
见褚嬴认同了自己的看法,江雪明隐隐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假如时光真的要这么下,这棋就成定局了。
“如果是你和时光对局。面对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呢?”褚嬴收回目光,反问江雪明。引导棋手入局,是褚嬴常用的指导方式。任何一名棋手,都需要在身临其境的战场中,感受求生的焦灼与破开生路时的顿悟。
“我……”江雪明的视线变得忙碌,随后扬眉喜道,“我会在七之十二打吃。对方跨,我就冲下。这时候他要么打吃、要么扳。打吃的话,我就提子;扳的话……”她又陷入了沉思,眼下黑白差距之大,天王老子也救不回了。
“扳的话,可以落在五之八,但不过负隅顽抗。”褚嬴摇了摇扇子,注视着已然起身行礼的时光,最后对江雪明说了一句,“分析得很好。你考虑十分周全,如果这棋最开始交给你下,会比他表现更好。”
时光面色如常地靠上来,粘在褚嬴身边,把三个人挨个看了看:“说什么呢?是不是夸我呢?”他心里还算平静,却非要抖开折扇学着褚嬴,硬把淡泊名利给演出来才罢休,“那个家伙,不过是我时光选手漫漫下棋路上,顺手被我教做人的过客罢了。低调低调。”
“你本来能胜二十目。”褚嬴凝视着他。下棋是他情绪转变最有效的两个开关之一。
时光也急了:“你中间开小差也太过了吧。他把那大铁壶砸桌上咕噜噜喝水,使盘外招吓我。我还以为他要砸过来呢,手一抖就下错地方了。”
褚嬴一愣。他确实听到了一声巨响,但当时他正和谷雨说话……另一个最有效的开关已经开启了谴责模式,堵得褚嬴脑子也拎不清:“那你是该下个坏手给他。”
时光乐了:“褚嬴,下回我们来个带盘外招的棋局吧。”
这时褚嬴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东西,睨了时光一眼后,“哼”地转过身去。好巧不巧,正迎上不服输的围棋社社长。他从没见过褚嬴,又看他年龄大约过了定段要求,便认准要捏这软柿子:“你和我来一局!”
“不是,你这人有完没完?”时光并非讨厌那人输不起的态度,而是被他和褚嬴说话的语气激怒了,“我告诉你,五个你都下不过他!”
时光这话说得不好听,对方也气冲冲地摆出一副要开打的架势:“什么叫五个我都下不赢?看不起谁呢?要真是五个我都下不赢他,你让我干嘛都行!”
原本挡在时光跟前要把二人隔开的褚嬴,忽然在人群中回身锁定围棋社社长。周围人看他神情严峻,挺立有玉山之姿,顿时也被气势镇住,慢慢安静下来。只听得褚嬴说:“我愿意一挑五。若是赢了,无需你做什么大事,只要和江雪明下一盘棋就好。”
“好!”社长推开七手八脚拦住他的人,整了整衣服,说,“我们社除我之外,还有两个正式队员、三个替补队员,让他们跟你下。正好五个人!他们都没我下棋好,算我给你放水。”
褚嬴不改肃色,站到一片棋桌当中,行了个礼:“那就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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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觉得褚嬴一定生气了。
从前后辈请教,褚嬴都会根据对方实力,掌握棋局分寸,不致使对方因实力悬殊而产生强烈挫败感。因为褚嬴只需要赢,而在他看来赢多赢少没有分别时,也就不需要以对方前途作为代价,来获得所谓的“大获全胜”。可现在,褚嬴走的每一步都如此凶悍,刀刀见血。对方苦苦挣扎,也不过是在延缓一剑封喉的时间。
前两局棋倒还好,依然落小目。但褚嬴的耐心在一个转身间就消耗殆尽,竟连落三子在天元之上。时光看着面如冠玉的褚嬴,分明举手投足、拈棋摇扇还是那般行云流水,怎么棋入局中,就显出搅弄风云的狠意了呢?甚至连杀招都嫌单调,非要用不同武器来斩败对手。
“都是我多嘴……老师问就一定要答吗?江雪明啊江雪明,祸从口出……”江雪明急得碎碎念。她太害怕之后和社长的那局棋会输,难以偿还褚嬴的恩情。
时光从她的话里大致晓得了前因,便笑着说:“那家伙不尊重对手就是不尊重围棋,是该给个教训。我跟你说啊,褚嬴看围棋可太准了,他既然能建议你去对局,你就甭担心。江雪明,放宽心态去赢棋。”
两道清脆的掷棋声,二、三台的替补接连鞠躬认输,态度诚恳又端正。时光见褚嬴一一回礼,又腾出时间来点拨了他们几句:“你依赖定式,我落在天元时你就慌了神,分明可以见招拆招,你却不敢突破。”褚嬴侧身对另一人说,“而你,太过于主观。自以为掌握了棋局,其实每一步都被我压着走。你要学会揣摩对手下棋的心思。”
得,这就气消了。时光笑盈盈地看着褚嬴长舒一口气,似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在不经意间撞上时光的目光时,他被看穿似的抿嘴一笑。
再出招时,褚嬴的杀气锐减,不再咄咄逼人,恢复了从前纵观指点的风格。他在两排桌子间来回,头顶用木簪固定住一个小小发髻,身后乌亮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摆,如同被清风带起的竹叶。
褚嬴很高,若想放子,需先矮下身子。时光发现褚嬴还留着过去穿南朝服饰的习惯,偶尔拨弄已经不存在的大袖袍,或为了体态端正而弯腿半蹲。别人见此或许觉得奇怪,时光感到满意,秘密的价值正在于它禁止分享。
即使褚嬴后半程收了力,这五盘棋的结束也依旧快得惊人。谷雨成为了最后一个认输的人,共输九目。行过礼后,褚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进步很大。”谷雨不明所以,猜想应该是时光把他们过去的棋都在褚嬴那儿复过盘,也就顺势点点头,颇有些感慨地接受了褚嬴的评价。
那边厢,堂堂围棋社社长显然未曾想这种局面会真实发生。然而众目睽睽,输棋又输人品,就连他自己也看不过去,只好板着脸坐在棋桌前,眼瞧时光把反抗无果的江雪明搡过来。
褚嬴也凑上前,小声和江雪明说:“去年高中围棋联赛,你是主将。最后那局至关重要的棋,你下赢了对吗?明明,找回当时的状态就没有问题,要勇敢。”
“可是……”江雪明因褚嬴的话而动容,但仍踌躇着。
“历史上有很多女性棋手,她们多被束于庭院深深,又遭春秋笔法。现在的人不知道,并不代表她们下出的妙手不存在。而今时代不同了,你愿意把握机会,把棋下给所有人看吗?”褚嬴眉目似水,比月色还温柔三分。
江雪明忽然间明白了时光的话,没有人能在褚嬴这么强大的后盾前退缩,倘使天塌下来,也不值一提。她坐到棋盘这侧,深呼吸,然后稳稳当当地抓出一把棋子。
“你刚跟江雪明说得那么真,我都以为你去看了围棋联赛呢。”时光踮起脚跟褚嬴咬耳朵,“话说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看我照片了?”
“因为我去了呀。”褚嬴笑眯眯地欣赏时光脸上久久不散的震惊,听他结结巴巴的“你你”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脑海中连第二个字也搜寻不到。
“回头跟你说,看棋看棋。”拍了拍情绪起伏大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光,褚嬴尽力摒弃杂念,静心观摩棋局。
如他所料,那位趾高气昂的主将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几乎在江雪明手指离开白子的一瞬间,就把黑子安进了棋盘。如此急不可耐的下棋模样,倒让褚嬴想起了定段前的洪河,只不过洪河远比这人要聪明,基本功和技巧更是扎实无比。不懂得等待,可以说是棋手的最该去除的致命缺点了。
反观江雪明,视线闲庭信步般在黑白错落中游走,把局势摸清了才肯出手。白子作为后手,本不占优势,但她已通过谨慎、试探,把每个子都放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细腻而有力,如同蛛网。
可到底曾经是冲段少年,主将多年练棋的敏锐度使他及时发现了江雪明布的局。按理说,要破局总归该思考思考,那人却愣是靠着直觉判断,将中间黑棋弃之不顾,转而一手冲试探白棋。
江雪明见形势不妙,连忙扑杀。黑子又拐,白子本可以把中间黑子吃掉,江雪明却在落子前停住了。这一停,真叫褚嬴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主将在利用形式的扭转和自己棋风的迅猛影响江雪明的心态,到这一步,就看她会不会上心理战的当了。然而江雪明在入网前反应了过来,动作戛然而止,连同匆忙间制定的战术也被推翻。
她不该被牵着鼻子走,之前打算怎么下就该怎么下。他的确破了局不错,但这步的目的更是为了打碎她原有的计划。若她上当把黑子吃了,下一步就该轮到他来提自己的棋了。之后她就不得不补强薄棋,叫对方把先手都抢了去,再无反手之力。
定了定神,江雪明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任黑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嚣张,冷静地扩张左上白棋。对方明显愣住,似是没有料到江雪明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另走出一条路来。
“褚嬴,现在可以不说。但如果回去你不把话说清楚,你今儿晚上就跟洪河睡。”时光俨然平复好了,再不会像从前经不起风浪。他是一只被拍碎又组装起来的小船,更加牢固,更有被巨浪吞没、死里逃生的经验。他屏息忍耐着,等到江雪明把难题化解,才慢慢吐出这句话。
褚嬴从中品出了苦涩与包容,独独没有字面上那层看似威胁的玩笑。时光在用最卑微的姿态质问他,褚嬴明白。从前不提,是不想让他伤神难过,现在追问,是时光觉得自己有权知道他与褚嬴的之间的一切。真是自私又懂事的孩子。
紧紧贴在时光身边,褚嬴微笑点头,给出承诺。
当他二人再回观棋局时,发现江雪明开始收尾了。她布出天罗地网,割得黑棋一条生路支离破碎,严防死守地堵住每一处黑棋可能翻盘做活的地方。白子已兵临城下。
“输了。”男孩丢出两颗黑子,怔怔地站好,眼睛里的光像屋外下山的太阳,一点点消失。他鞠了个躬,自嘲似的笑了笑,穿过人群走远了。
江雪明愣了半天,然后朝着空荡荡的座位点点头,双手捂住脸,轻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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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哗地打开,时光和褚嬴正人手一把对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上下翻飞。
谷雨和江雪明坐在他们对面,被雾气攻击了一波又一波,直到谷雨实在忍不下去:“欸欸欸,差不多得了啊。”
“烫!”时光的小脸皱成包子。
“烫。”褚嬴试着挑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又原封不动地把它送了出来。
“那……那你们一会儿再吃。”谷雨给出了个不成形的解决方法。
“饿啊,雨哥。”时光摸着咕咕叫的肚子。
“雨哥,饿啊。”褚嬴把时光说话的顺序掉了个个,组成新句子。
江雪明看着他们耍宝,忍俊不禁。
时光见她笑了,大功告成似的和褚嬴对视一眼:“哎哟姑奶奶,总算笑了。赢棋还哭,你说说你……真是。”
“就是,明明今天下得挺好。”谷雨眼睛笨,半天才知道转过来看她一眼,结果一开口,嘴巴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褚嬴连忙道:“何止今天,明明一直都很勤奋上进的。有这种劲头,围棋下得当然不错。”他瞄了眼江雪明,又说,“你得多夸夸她,她就是对自己没信心。”
“以后就有啦。”江雪明抬起头,对着褚嬴咧嘴笑了笑,唇红齿白,朝气蓬勃。
时光吃了一口面,被烫得直哈气,上蹿下跳好一阵才坐回来。就这还不消停,捂着嘴跟谷雨炫耀:“自信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褚嬴为了提升我的实力那可没少夸我,你看看我现在。”他伸手戳了戳褚嬴的手臂,“我也没少夸他,你再看看他!”
“你得从上辈子开始夸他,才能把他夸得这么厉害吧。”谷雨对褚嬴那一盘凶猛无比的棋,仍心有余悸,“褚老师,以后还要请您多指点。”
“好说好说。”时光替褚嬴应了个全乎。
“本来在网上下棋挺方便的,可惜您账号注销了。”
谷雨话一出,时光立刻心虚地瞟了眼褚嬴,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知道之前跟自己说的“没关系”,确实发自肺腑。真奇怪,这人居然一点不气。
“说到这个,吴迪之前还哭过一回呢。他今儿有事,不然见到褚老师,一定很开心。”江雪明接着谷雨的话继续说,说得时光心里发慌,蹭地起身说要买水来喝,让江雪明领他去。
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谷雨蓦地收了声,低头搅拌碗里的面,也不见他吃。
“我原来总爱抓住旧事不放。把当下的时间、机遇,都用来填补过去的虚无。”毫无征兆的,褚嬴对谷雨说道。他声音平稳如月下湖水,把自己当做了自己的旁观者,“后来我终于明白,眼前的才最重要。可是如果不挽留,眼前的也迟早会成为过眼云烟。”
褚嬴懒懒地支住下巴:“明明过去没有为自己下过棋,但从现在起,她的棋只为自己下。”手指轻击脸颊,他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你以为她为什么哭呢?当一个人要告别,又不舍得时,她就会哭。”
“褚老师……你怎么……”谷雨惊异于这位被时光说了一下午棋痴的人,竟能洞穿所有复杂的心。
褚嬴拿起筷子,打算开始吃面:“不值一提。看了几遍《仙剑奇侠传》,李逍遥演得真好。”
谷雨一时静止了,眼睛也不知道怎么眨。
“你知道吗?灵儿死了。”褚嬴撇撇嘴,消沉地长叹一句。
“叫你少看点电视剧。”时光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拧开没喝的放到褚嬴跟前。
江雪明跟在他身后,也带回两瓶水,红着耳朵将其中一瓶递给了谷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