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一切需从两颗葡萄讲起。
把两颗葡萄一同放进微波炉会发生什么?雨宫莲相信,实践出真知,于是两颗葡萄被他送进了明智吾郎的微波炉。据现场目击猫回忆,两颗紧挨着的葡萄在微波炉里转着转着,忽然一阵火花带闪电,然后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男人抱起它就跑……
“然后呢?”明智一脸平静地端着杯子听取目击证词,摩尔加纳开始担心这只幸存下来的咖啡杯。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明智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能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人没事,猫没事,厨房姑且没事,房子没事。坏消息是,微波炉有事。”罪魁祸首雨宫莲如实答道。
除了猫和房子没事,剩下的算哪门子好消息?旧微波炉尸骨未寒,新微波炉刚入伙一个月,雨宫莲厚着脸来借住的第三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是他明智吾郎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要让一台新微波炉替他遭罪?
这是报应,明智看向莲的眼神瞬间转为凌厉,仿佛要将对方千刀万剐,他是何等的懊悔、痛心,那可是一台新微波炉!
实际上,一切错误皆可归因于雨宫莲,及其莫名而且过剩的好奇心,还有那天脑子突然被斑马碾过,容许了那家伙来借住的自己。
三天前风雨交加的夜晚,雨宫莲带着他的行李和猫来了。被大风吹断的伞骨靠塑料伞面吊着最后一口气,水珠从那家伙的卷毛尖上滴落,包里的猫探出头来,一个激灵便把身上的雨水全甩到主人脸上。明智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位无家可归,失魂落魄,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青年,当时他心里想的是:哈哈哈哈哈,雨宫莲,你也有今天!
放人进门,倒杯热水,再递上两条毛巾,大概是他对待这位旧宿敌的最后仁慈。
“你来做什么,卢布朗的阁楼塌了?”
“我离家出走了。”莲擦完头发,便开始给摩尔加纳擦身子。
“所以?”这笑话顿时就不好笑了,明智才不信什么离家出走,都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大半夜一个人走在街上警察看了也懒得拦下来辅导的那种。
“我想在你这借住一阵。”没有询问,而是陈述。莲取下眼镜,将湿漉漉的前发别到耳后,并以他那扑闪着的深色眼睛,和睫毛上尚未来得及擦去的三两点水珠,向明智投以求助的信号。
“好,你睡沙发。”明智脑内一时凌乱,中了邪似的开口答应下来。随后一想,阁楼垃圾是不是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什么马琳卡琳之类的异常系魔法。
“不会打扰太久,等我想开了就会回去了。”莲补充道。这让明智很意外,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自觉。
“我想开了。”结束与微波炉遗体的告别仪式后明智对他喊道,“趁现在滚,你还有机会看见明早的太阳。”
“对不起明智,我一定赔一个新的给你,但是……”
“但是?”
“最近实在囊中羞涩,你也知道,摩尔加纳被吓得不轻,然后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花了不少钱……”莲习惯性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目光飘忽。
“5000日元左右的也可以,能加热就好。”明智眼睛微微眯起,他理应对阁楼垃圾的话保持怀疑。
“出走太匆忙,现在身上只剩下150日元。”莲说着,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来两个硬币,千真万确的150日元,让他从这坐电车回四茶都成问题。
明智想再给他个500日元的硬币打发他回去好了,到时一起算进新微波炉的报销费里。
“对不起,”莲又重复了一遍,“为了向你赔罪,我会负起责任的。”
“什么责任?”明智头一回没能跟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
“作为一台微波炉的责任。”
微波炉可以说是明智的生命之源。自从他搬出亲戚家一个人住,学业、电视节目、侦探活动忙得他不可开交,速冻食品和微波炉,既解决了他的三餐问题,又节省了他宝贵的时间。他并非对厨艺一窍不通,但也没精进到哪里去,因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至少在那家伙炸掉微波炉前,明智在家的饮食皆由微波炉和冰箱提供。
所以阁楼垃圾说他会承担作为一台微波炉的责任是什么意思,折腾了一晚上,一阵疲惫袭来,他决定不再思考,独自回床入睡。
明智一般早上出门谋生活,傍晚回来。他从不叮嘱莲替他多做一份晚餐,在他看来,莲提前多热一份速食和自己回去后再热一份没有任何区别。繁忙的工作使他暂时淡忘了微波炉的事,下班高峰的电车挤得不成人样,回家一推门就看到饭桌上摆好了两人份的晚餐。
“你回来了。”这话听着耳熟,明智没有多想,洗完手直接坐到餐桌旁。表皮发亮的烤鱼、新鲜蔬菜杂炒,和热气腾腾的豆腐味噌汤,没有比这更普通,更家常的了。
“谢了。”明明他没有请莲替他准备,也没有告知他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他却先弄好了,这是在搞什么,赔罪吗?
何等熟悉的场景,母亲在世时大概有过,但不多,明智完全沉浸于其中,几乎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喝了一口汤,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尖去挑鱼刺,莲默默地吃着,同样一声不吭地,直到晚饭结束。
“你在做什么?”明智问。
“洗碗。”
“速食包装也洗这么久。”
“啊,今天是你自己做的饭。”明智见他在洗一口小锅,不由得一愣。
“你去买食材了吧,只用150日元?”
“今天去便利店兼职,结了一点点工资。”莲冲掉手上的泡沫,刻意避开了明智探寻和怀疑的目光,接着补充道,“因为买菜用掉了工资,所以微波炉的事……”
“在家里我不会吃白食的,你可以用鞋柜抽屉里的零钱。”明智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厨房。
他大致上明白了,那家伙说的“负责”,就是代替微波炉给他提供新鲜现做的晚餐。这间公寓里基本的厨具都有,烤架也有,全是搬进来时就配好的,他自然是一次都没用过,不知积了多少层灰。按理说多了个不收钱给他做饭的,他赚翻了,可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异样感,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临近换季,都内又迎来一波强降水,暴雨一扫八月的酷暑。便利店随手拿的塑胶伞在狂风骤雨中显然不能起到多大作用,单是从电车站走到家门口就足以让他的衬衫湿个半透。
“阿嚏!”明智也分不清是满屋子猫毛还是淋了雨的缘故,莲主动拿来一条干毛巾,那副样子像是已完全融入了他的公寓,清楚地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今天晚饭是卷心菜沙拉和略带异域风味的番茄炖鸡肉,深红酱汁上点缀的白色大概是芝士。明智挑了一筷子白米饭,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卢布朗的咖喱配的应该也是这种现煮的米饭,口感和速食便当里的米饭有着细微的区别。
以前和大人打交道的时候探过很多店,好些不错的店他都铭记在心,只吃速食的生活也不是不能适应,在新岛冴身边工作时却总想让她带自己去吃高级寿司。他懂得食物的好坏,虽然自己曾对那家伙说过,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更在意食物的话题性,但他无法掩盖住偶然间产生的,对更优质食物的渴求和欲望,无法否认不同食材、不同厨师之间有着明显的等级的差分。
他夹起一块鸡肉,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尝起来很嫩,因为用的是鸡腿肉,高汤的咸鲜和番茄的酸都融进了肉里,风味十足。总的来说,普通的好吃,他不讨厌,毕竟比起一般店里的菜色,这里的更精细一些,或许阁楼垃圾真的有厨艺天赋。
曾经令他觉得很“特别”的人正坐在对面,进食的动作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狮童及其党羽落网后是平静生活的复归,他们本应不受约束地享受这样平静的生活,这是他们作为一个人的权利,却被肮脏的大人搅得一团糟。怪盗团彻底淡出公众视线,不再活动后,作为团长的雨宫莲,原有的锋芒、棱角逐渐被这般平静的生活磨平,然而经由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并不会轻易改变,明智同样深信这一点。
他倒没有很刻意向所有人展示最真实的自己,与他共事过几次的人都会说他外表和善,其实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毫不留情。他不像莲那样看上去普通又带点神秘,莲的耀眼光芒隐没在他的记忆里,现在谁能想到怪盗团团长,在给他以前的宿敌做饭呢。
“果然不对。”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对,莲收拾掉桌上的碗筷,明智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结果又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莲问。明智回了一句“多管闲事”,起身去冲热水澡。
“你在想什么?”摩尔加纳从莲的肩膀上跳下来,完美落地。
“没什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比阁楼整洁、干净得多,总体上不赖。”摩尔加纳伸了个懒腰。
周末莲起的比平时要早,明智似乎没醒,他不敢扰人清梦,蹑手蹑脚洗漱完毕,摩尔加纳突然跑过来咬他裤腿。他随摩尔加纳来到明智床边,斗胆将自己的手心贴到熟睡的明智的额头上,没有很烫,而是暖暖的。
“不太像发烧。”莲刚说完,明智便惊醒似的睁开眼,二人四目相对,说不出的尴尬,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摩尔加纳发出一声“喵呜”,试图缓解这尴尬的场面。
“咳咳,”莲对摩尔加纳使了个眼色,“摩尔加纳以为你……”
“吾辈才没……!”摩尔加纳不屑地撇过头去,甩甩尾巴走了。
明智每一句话都带着很重的鼻音,更坐实了他感冒了的事实。几分钟后摩尔加纳叼着电子体温计回来了。
“明智,麻烦你配合下。”明智双目无神,看上去很疲惫,甚至有点生无可恋。他一言不发,莲掀开被子一角,叫他夹好体温计,他才照做。
“还好没发烧,只是感冒。你有感冒药吗?”
“左边抽屉。”
“过期了。”莲检查了药盒子,刚过期不久。
“嗯,”明智翻了个身,“很久没吃过,忘了。”
莲叹了口气,转头去楼下买。回来发现明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大概是提不起劲了,如今被迫躺着浪费美好的周末时光,莲猜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对他说:“你先睡会。”
“困了我自己会睡。”
陷入感冒状态的明智比平日安分许多,战斗力应该有所削弱。按传统爱情故事的狗血套路,此时给予主人公无微不至的照顾,趁虚而入的成功率极高。可惜明智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爱情故事主人公,莲想。
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下的米饭,感冒病人喝粥比较好,莲打开手机检索,结果推荐鸡蛋粥,里面可以加点根茎类蔬菜,他记得冰箱里有切了一半的萝卜。
煮粥的间隙中他倒了杯热水,正好撞见明智在床上哼哧哼哧地吸鼻子,莲顺手递过去一盒纸巾。明智挣扎着从被子里爬起来,出于对明智的了解,莲没有去扶,光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明智指不定提前为他制定好了封口计划,这人总喜欢执着于奇怪的地方。他坐到床边,明智从他手中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感冒的?”
“躺一天,”明智似乎想打嗝,但他憋住了,“等有力气了再起来吃药。”
莲忽然伸出手来,明智身后毫无防备,喉咙在突然的后背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发出一段长长的嗝音,他气鼓鼓地瞪了莲一眼。果然生病的明智比平常有趣得多,莲想笑,但忍住了。
“别再重复以前那种生活了,你也该多考虑下自己的事。”
“我累了。”明智自顾自地躺回被窝里。
“那睡吧。”莲把纸巾盒摆在明智床头,取走了杯子。
考虑自己的事。高中时被女生告白,看到对方羞涩表情就开始想如何拒绝,因为当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智感到头越来越重,像是要拖着他往下坠,他又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忆宛如走马灯般,在他梦中转了一轮又一轮。不被期待的孩子,不切实际的爬上顶峰的幻想,破碎后依旧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即便这过去有些绊脚,他也这么磕磕绊绊走过来了。但是呢,也许那家伙说的没错,在生活这方面,自己非但没摆脱过去的影子,还无视和放弃了改变的欲望。
明明自己曾在新岛冴面前坦言:“不要回转那种。”
仅仅在这样的场合,才像小孩子一样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愿望,味道如何是最主观的表达之一,人在品尝食物时,味蕾与内心所得到的滋味、感触,应是诚实的。
“粥好了,明智。”明智闻声醒来,手上已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爬起来,身子半侧着,好在莲及时上前拉了他一把。
朴素的鸡蛋粥摆到他面前,病人吃不了太精致复杂的菜色。明智拿勺子尝了一口,直烫得他眼角蹦出泪花。
“有那么好吃吗?”莲没忍住笑,“慢点吃,或者我替你吹凉。”
“给我出去。”明智不是第一回下逐客令,这回莲笑了笑,撇下明智出去喂猫了。
在外边喂完猫,莲估算着明智什么时候吃完,再给他送热水和药,药必须盯着他吃下去。
得益于莲的及时照顾,这次明智恢复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第二天力气恢复,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了,鼻音也没昨天那么重。莲给他安排的三餐都很清淡,这他可以接受,最不能接受的是,一到吃药时间莲总会坐在他附近监督他。
“我是成年人,我会自己吃药。”每当明智这么说,莲就捞起地上摩尔加纳一顿乱撸,假装自己并没有在意,撸得摩尔加纳多次炸毛亮爪以示抗议。
“碗我来洗。”晚上明智突然开口道。
“你带着手套洗。”莲见他如此坚持,便不再推脱,马上让出了水槽。
赶跑了明智的感冒,生活再次回归平静,从那天晚上算起,莲已经借住了半个月。摩尔加纳也感慨:“真是漫长的半个月。”莲总在想,自己的到来有没有让明智贫乏至极的个人生活变得更多姿多彩些,就这么结束应该不坏。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知明智是否还记得他的微波炉。莲点开手机,房屋中介给他发来消息,说下午可以带他去看房子。
“该给你物色新窝了,摩尔加纳。”
明智回来时公寓空无一人,连猫也不在,那家伙不会不打招呼就走了吧?正思考今晚如何是好,门铃响了。
莲抱着个大箱子,明智一看箱子上的图案就知道是微波炉。
“虽然不是什么高档微波炉……”莲把箱子搬到厨房门口,开始拆箱。
“你今天出门就是为了买微波炉?”
“不是,约了中介看房子。”莲将微波炉搬到原来的位置,刚好能遮住上次留下的痕迹。
“你想开了……?”明智挑眉道。
“嗯,那么你想开了吗,明智?”明智没有回答。奔波了半天,莲气喘吁吁地靠在灶台边上,指着微波炉说:“这个……你先试试?”
“不着急。”明智倒了两杯水。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一阵沉默。微波炉的箱子胡乱地堆在门边,莲问明智吃过饭没,明智说没有。他以为莲会和往常一样,在他回来时做好,即使莲没有必须这么做的义务。
“现在去做吧,我等你。”
一个小时过去,味噌汤、烤鱼和蔬菜杂炒端上了桌,和莲开始履行微波炉职责的那个晚上一样,他略带歉意地说:“冰箱没有别的食材了。”
没有关系。明智照常先喝一口冒着热气的味噌汤,然后一筷子烤鱼,一筷子白米饭,一筷子杂炒,按次序一一送入口中,熟悉的香气和滋味传遍口腔。几日过去,阁楼垃圾的厨艺又进步了吗?明明是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一样的味道,一样“普通的好吃”,却让他重新产生了“想再吃很多次的”的,十分孩子气的念头,不是“什么都可以”的随意应付,而是“我只想吃这个”的强烈渴望。
“明智?”莲突然放下手中的碗筷,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在哭。”
“欸?”明智不断躲避着莲的视线,眼泪滚落到汤碗中,溅起一片微小的水花,手指触碰到脸颊,那里满是未干的泪痕。莲上前握住他的手,问:“没事吧?”
“没……没事……”明智的身体在颤抖,他无法像平常一样迅速冷静下来,破碎的言语堵在喉中,无法发出正常的音调。莲贴近他,独坐在椅子上的他被拥入怀中,手使不上力,他连一个人的拥抱都无法推开。
莲的掌心和指尖掠过他的发丝,莲像安抚动物、安抚小孩子一样抚慰着他的情绪,在怀中他听到自己抽噎的声音,很清晰。不甘心,为什么雨宫莲偏偏是比自己“特别”的存在,明明你我都活在这种无趣的日常中,凭什么只有你身上的光芒依旧如此明亮?是源于对所谓生活意义的无聊追求吗?生活有什么意义,他从来没想过,被肮脏大人与仇恨支配的人生,被速冻食品和过期药品填满的日常,是不是该结束了?
“我要……重新开始……”重新开始考虑自己的事情,走出旧生活的牢笼,重新正视自己的渴望,暂时放下由过去堆积起来的傲慢、成见与嫉妒心,承认雨宫莲就是照进他生活的一束光。
“我会和你一起。”莲凑到他耳边说。
无关微波炉,他们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