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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封信
致母亲:
我第一次有了讨厌的人,就像我第一次学会说话时那样。
不同于对人渣父亲的憎恨,而是纯粹的讨厌,抑或是,嫉妒。
我第一次吻了讨厌的人,就像我第一次学会走路时那样。
你还会拍着手祝贺我吗?
明智将信件叠成规整的长条,放置在摆好的花束旁,雨水滑过伞面,信纸沾了水,水渍朝四周迅速扩散,直到纸背染上点点墨色。信纸浸润在雨水里,粘在了一起,但愿母亲能在字迹全部模糊前读完这封信。
雨中的墓地充斥着腐烂草木的腥气,雨天总和这些逝去的、阴郁的事物产生奇妙的联系,明智每次来都下雨,或者说只有下雨时他才会来。上车前他将伞收好了,电车内的空调抽不净雨水的味道,徒增寒意,上班族疲惫的身影像死人的魂灵,地面全是湿漉漉的黑色鞋印。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四轩茶屋下车,黑伞转入小巷,明智推开了卢布朗的门。店里冷冷清清,没有客人,老板也不在,只有他讨厌的人在清洗客人用过的杯具。
不必开口交流,单凭一个眼神,那人便懂得送上什么样的咖啡。一口热咖啡,足以驱散初秋雨水带来的寒意。
“老板呢?”现在应该还在营业中。
“去买东西了。”那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等他回来我们去澡堂吧。”
明智应允了,即使澡堂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雨天的澡堂和卢布朗一样冷清,这里的水总是温热的,比外面冰冷的雨水要讨喜得多。水汽容易模糊人脸上的表情,那家伙曾在这探寻过他与澡堂有关的过去,是不怎么好的,与母亲相关的回忆。也没觉得有多难堪,真说出来时他发觉,这比想象中的要轻松。
礼貌地请那位老爷爷别再放热水,讨厌的家伙跨进水池,和他面对面泡着。两人体格非常相似,不过明智稍微比他高出一些,回忆起上次互相变装的玩笑话,明智开口问道: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相似?”
那个人绝对知道答案,却选择了沉默。他紧接着自言自语,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们的人生都被蛮横的大人搞得一团糟。”
4月11日早上,通勤路上突然降雨,明智忙从手提箱里取出备用的折叠雨伞。学期初他得多出席几次,虽然学校容许他自由进行侦探活动,大概看准了他能穿着秀尽校服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机会。近年来学校高层更改了方针,拼了命地想跻身名校行列,于是招揽前奥运冠军担任排球部教练,接收年轻有资质新体操运动员,和近年突然活跃的高中生侦探,为的就是提升学校知名度。
还未见转学生的身影,与他的相关流言已经飞遍秀尽每一个角落,从最开始的暴力事件,到抽烟、喝酒、斗殴,可谓无恶不作,作为曾经的流言受害者,明智从不听信流言。不爱思考,热衷于捕风捉影的笨蛋才会轻信真实性约等于零的流言,他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次来的确实是个有前科的转学生,他从负责此事的老师口中听来的,基本可靠。起初他还有些惊讶,没想到校长的算盘竟然打到感化前科青少年身上,转学生的到来对学校来说会不会是一颗定时炸弹?他没亲眼见过,便不随便下定论了,只要不在他毕业前搞出什么大意外,他都不在乎。
待到明智真正注意到雨宫莲这个人,是他第一天因故迟到大半天,在自我介绍后落座于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一刻。在虚拟作品中,那通常是主角的位置,明智相当在意那个的位置,这间教室里的那个位置不知为何常年空着,实在奇怪。
这就是迟来的主角?卷毛眼镜,怎么说长相和气质也太普通了,丢进路人堆中绝对分辨不出的老实平凡,看起来很安分可能是那人唯一的优点,这类看起来不像犯罪分子的罪分子往往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然而明智怎么也看不出这人身上特别,老实的罪犯,再常见不过的角色,座位背后的意义也许比他本人更有意思。
今后他出席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他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黑板,他和转学生雨宫莲的关系,大概就像教室里平行排列的课桌一样,永远没有相交的机会吧,原本是这样的。
鸭志田卓的悔改来得太突然,学校要求他暂时回绝一切媒体采访,网上反对者们开始了讨伐,“那是明智的学校吧?”“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啊。”“他跟那群老师那么熟悉,绝对是同伙!”“好逊!名侦探也解决不了自己学校里的问题。”
“抱歉,因为平时很少参与学校的社团活动,此事我确实不知情,若警方校方需要调查,我会拼尽全力,配合他们的工作。”明智面不改色地敲下这段话,起初他还以为是转学生闹了什么事,没想到秀尽的腐烂竟先从老师开始。
使人悔改吗,这种非常规手段不像是能在现实完成的,明智浏览了各类新闻,预告信,心之怪盗团,事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他拿出手机,点开导航,输入鸭志田的名字,没有反应,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印象中秀尽是有这么一座城堡模样的,不足以称奇的小人物殿堂,他没太在意,毕竟东京还有其他大人物的殿堂等着他去巡视。
他再次点下鸭志田忏悔视频的播放键,鸭志田神智清醒,不是废人化的模样,心之怪盗团到底用了什么手法,真的只是窃取心灵吗?
心中的疑惑尚未消散,怪盗求助频道,大画家斑目记者会痛哭忏悔等一系列事件相继浮出水面。狮童急忙打来电话,命令他暂时放下其他事,马上在秀尽内展开调查。校长自然也没闲着,安排了心腹学生会长新岛真进行调查,明智见过她,典型的乖乖牌。
“你我都对学校里的同学们不太了解吧?”明智一下子就戳到了她的痛处,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学生会长看上去有些沮丧。
“要不要合作?单纯交换情报也可以。”
明智难得享受一阵子正常高中生的生活,他抬头看了眼斜前方的转学生,桌子底下的屏幕亮着,上课看手机吗,真是个坏孩子。牛丸的讲课声戛然而止,“啪”的一下引得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只见转学生呆呆地捂着自己被粉笔击中的额头,窃笑声此起彼伏,连明智都没能忍住。
“与鸭志田老师有过节的同学都有哪些?”
“那个坂本龙司,和你们班上的高卷杏,被逼跳楼的那位女生是她的好朋友。”真说。
“情况属实的话,讨厌鸭志田的人应该不只这几位吧。”
“还有那位转学生,”真补充道,“坂本同学经常和他一起,听说他们进过鸭志田的教官室。鸭志田偶尔会叫排球社的社员过去,可他俩都不是社员……”
“相当可疑啊。”明智摸了摸下巴,“所以你今天来中央大街是?”
“呃,”真低下头,手里的杂志举得更高了,“当然是来调查转学生的。”
跟踪可疑人物,很笨的方法,但指不定有不错的收获。这里已无他的用武之地,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加油哦会长”便回去了。
电车上真传来一条简讯:“可不可以拜托你调查一件事?”这个乖乖牌学生会长又在打什么主意,“关于涩谷小混混要挟学生的事。”真又发来一条。涩谷的小混混,明智只注意到这几个字,说到涩谷的统治者应该就只有金城润矢那个男人了吧,可惜,正因为自己掌握的情报太多,才无法随意协助学生会长说着玩似的调查。
“抱歉,”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来回跳跃,“我没有办法接触到这个案子,你去问新岛检察官可能更快。”对面沉默了,看来这两姐妹间的感情不是太好,要因此打消她的过家家式的念头更好,金城润矢这个男人可不是一般学生对付得了的。
明天是秀尽的校外教学日,他参加了,不是参观,而是以电视节目采访嘉宾的身份,前些天校长约他去谈话,让他在节目上不要乱说话。
是时候抨击一下怪盗团,灭一灭他们的气焰了。明智刻意避开学校内部的问题,通过镜头表达了自己对怪盗团“不明”手段的担忧,作出了“怪盗团并非正义”的断言,他的一番长篇大论得到了主持人的应和。现场互动是主持人随机采访,台下绝大部分是秀尽的学生,明智不知道这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那来问问这位同学吧。”明智循着声音望去,又是卷毛眼镜,可疑的转学生同学。
“他们是正义的化身。”
“哦?”惊讶之余明智加深了脸上的笑容,“没想到是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你真有趣。”
连续发生的改心事件,狮童和他决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作为人气高中生侦探,他更要公开宣布:自己将投入此次事件的调查。
节目导演比了个手势,录制结束,转学生落单了,他快步上前打了个照应。
“还记得我吗?我的位置在你斜后方,虽然不怎么常见到就是了。”
“嗯。”卷毛点了点头。
“我想向你道谢。”明智向他说清了来龙去脉,展示了他友好、包容、理解的一面,以及希望下次再进行深入交流的意愿。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明智凑到他耳边直白道,“在学校里也好,其它地方也好,我们会再见的。”
新岛真很久没主动联系过明智了,明智在帝急大厦连通道附近买面包时见过她,和雨宫莲、坂本龙司、高卷杏、喜多川祐介一同,奇妙的组合,他不再指望这位学生会长能提供什么像样的协助了。
金城的悔改事件正式让狮童认识到怪盗团对他野心的威胁,明智安抚他不必着急,他已经锁定了可疑目标,要彻底解决这群跳梁小丑,需从长计议。
“如果利用好的话,他们甚至能成为狮童先生的跳板。”
“那几个可疑人物,你给我看好他。”电话挂掉,他松了口气,手指划过通讯录,脑中浮现雨宫莲与他交谈时的模样,话不多,但说话时的气度显然异于常人。他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展开调查。
雨宫莲,伤害罪前科,一年观察期,被父母送到东京,秀尽高中二年级在读,住在四轩茶屋小巷一家咖啡店的阁楼里,这是那家伙的基本信息,怎么也无法和横行于人内心世界的偷心大怪盗联系到一起去吧,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圆珠笔被他按来按去,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不规则的点与线,放学后的雨宫莲每天都会和不同的人行动,问题少年坂本龙司、同班的高卷杏、四茶小诊所医生、涩谷生存游戏店老板,后两者可能还给他提供过协助,交际圈子比他想的更广阔,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
“啪。”明智抬起头,窃笑声自四周涌来,那家伙又因为上课走神被牛丸逮着了,揉额头的动作不要再呆头呆脑些。明智没有跟着笑,那家伙上次期中考是学年第二吧,他回忆着张贴在楼下的成绩公布表,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又长又深的直线。
今天雨宫莲似乎不着急离开学校,少见的独自行动,明智也悄悄跟他进图书馆自习。
“好巧。”雨宫莲忽然抬头说,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还故意打招呼。
“最近很闲?”他又问。
“算是吧,因为鸭志田的事,采访量减少了,警方那边也没什么新进展。”闲聊就此打住,明智翻开课本准备自习,来都来了,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闭馆前明智主动提出邀约,一起去吉祥寺吃个饭,顺带打打撞球。他答应了,背后包里突然窜出一只黑猫,明智吓了一跳。
“你每天都带着猫上学?”
“嗯,”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在的时候老板不太会照顾它。啊,它叫摩尔加纳,放走它也会自己按时回家的猫。”这完全是被缠上了吧,明智懒得费劲去吐槽他的天然,旋即将话题带到了吉祥寺各种有趣的店上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雨宫莲的神秘面纱正被他一点一地掀开,他越发觉得这个人的魅力、谈吐、见识,尤其是有趣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黑纱之下是一簇鲜红跳动,不灭的火苗,雨宫莲以自己的方式向周围散发其他人注意不到的光与热,明智越是靠近,这股莫名的灼烧感就越是强烈。他不忍断言,雨宫莲确实配得上心之怪盗团首领这个名头。
为什么偏偏是他,恶心的阁楼垃圾,什么狗屁正义,和可燃垃圾一起见鬼去吧。与那人在爵士吧门前分别过后,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加快了脚步。
“那个人烂泥扶不上墙,您一出手,怪盗团那群鼠辈还不害怕得四处逃窜。”报告完近况,再好言好语奉承几句,明智才敢结束和狮童的通话。利用梅吉多向怪盗团发出挑衅的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计划施行期间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就在梅吉多准备投降之际,怪盗团的标志占据了他们的页面,好在没影响到结果。怪盗团的人气攀升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涩谷街头随处可见怪盗团的周边和狂热的支持者,这同样是计划中的一环。明智靠在帝急大厦通道的栏杆边,冷眼俯视涩谷十字路路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群愚民,手里的屏幕不停地滚动着讨伐他的留言。
“今晚你没什么事吧?”雨宫莲发来的短讯挤掉了留言界面,明智直直地盯着这条讯息,这个聊天头像,那家伙是不是正因此沾沾自喜呢?厌恶、嫉妒的情绪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咒骂的词句掠过脑海,手指则不紧不慢地敲击屏幕上的键盘。
“没有。”
怀揣最糟糕的情绪,赴最糟糕的约会,那些没料到的情况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明智刚把蒙布朗送入口中,便听到了隔壁桌的窃窃私语。
“喂,那是明智吧。”“诶,他现在竟然还敢出门啊。”
“明智?不过是个废物警察的走狗罢了,最近都不敢上节目了呢。”
“谁让他老是针对怪盗团呢,只有怪盗团才能拯救社会呀。”渐渐地连店外的人都注意到了明智的存在,明智神色复杂,对面的人离开原位,将身上的钱全压在杯子下,随即抓起明智的手,说:
“快逃吧。”
不再耍酷,不谈浪漫,而是纯粹实用的怪盗作风,雨宫莲拉着他的手穿过大街小巷,甩掉几个狂热路人,一路飞奔到井之头公园湖边才停下。
“你们怪盗团粉丝……太狂热了……”明智直接瘫倒在公园长椅上,湖边的微风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夏夜凉意。
“我不是粉丝。”莲没有直接坐下,他转头走向最近的自动贩卖机,捎回来两瓶水,递给明智一瓶。“他们确实很可怕。”
“你不高兴吗?这么多人承认和声援了你所期望的怪盗团。”
“再怎么说,借此攻击其他人就闹过头了。”莲的回答十分冷静,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好几大口。有趣的答案,明智看着他露出来的,滚动的喉结,他放下水瓶,在明智旁边坐下。
“说起井之头恩赐公园啊,那件碎尸案挺有名的。”明智认真道。
“谢谢,感觉凉快起来了。”
“哈哈哈,你这人真的,真的,很有趣。”明智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了,雨宫莲安静又无奈地看着他。
他们在公园静谧的一角乘凉,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有关公园的传说,比如听了叫人脊背发凉的碎尸案,又比如湖中鲤鱼对共同乘船恋人的诅咒,说白了就是鲤(koi)和恋(koi)这类无聊的谐音游戏。
“很晚了。”雨宫莲提醒他。
不够尽兴,不够,他仰头,夏夜的飞虫仍孜孜不倦地撞击着他们斜上方的路灯,这个混乱的晚上不该平静地结束。他从椅子上站起,从前仅仅是掀开了他的一角,雨宫莲这张平凡的皮囊底下到底还藏了些什么,是熊熊燃烧,连绵不绝的正义火种吗?单是触碰他卷曲的发梢,指尖便不由自主地更进往下探,直至全部陷入他蓬松柔软的头发间。将对方稍微有点碍事的刘海推到后头,反光的镜片后他的困惑在闪烁。明智的指腹描过他的鼻侧,嘴角,微张的下唇,然后,明智俯下身亲吻了他。
恶心,眩晕,心脏如被火炙般狂跳不止,他强忍下来了。他张开利齿,放肆地啃咬对方柔软的部分,无法照亮扭曲深渊的火光,那便由深渊来全数吞并。这是个充满探索欲和侵略性的吻,然而对方没有推开他的意思,他感受到对方抚摸他脊背的力度,太轻了,他可不是雨宫莲的猫!这种若有如无的安抚根本无法浇灭他的疯狂。
直到蒙布朗的甜香荡然无存,舌头尝出淡淡的血腥味才肯停止,二人的吐息穿过明智半长的发丝,在公园夏夜的空气中扩散开来。明智靠在椅边,问他:“什么时候察觉的?”
“课桌斜后方的视线总是太热烈。”莲抬头对他说,细长的手指不安分地摆弄他的发尾,却被本人移开。
回程的电车上明智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正因如此,他更讨厌雨宫莲了。即使和讨厌的人接吻,他依旧不愿退让,不愿输给这种货色。没人知道源自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膨胀、破裂后会是怎样的姿态,是悄声无息地融入黑暗,抑或是发出巨响,散发垃圾般的腐臭气息?不知道,喜欢、羡慕、讨厌、嫉妒、爱、恨,谁教过他认识和区分这些词汇、情绪和感受?唯有眩晕心悸疼痛呕吐等等生理反应,是他切身感受到的。
夏天总是漫长,有人送他两张品川水族馆的票,说:“和朋友一起去吧,明智君。”明智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除了雨宫莲,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于是他们一起去了,两个男人逛水族馆的确怪异,那家伙还算识相,没说什么“比较想和女生一起来啊”之类的话。
没什么比深蓝的水箱和游动的鱼群更消暑的了,少年躁动的心也随之沉静。他和雨宫莲并排坐在长椅上,趁无人的间隙,他遭到了偷袭。为了报复对方,他将雨宫莲的衣服领子攥成一团,留下了一片怎么也抹不平的皱痕。
二人奇妙且秘密的关系的大概就是这么开始的。
明智换上了莲带来的换洗衣物,再普通不过的洗涤剂味道。卢布朗打烊了,门牌从“OPEN”转为“CLOSE”,阁楼的楼梯一时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明智环顾四周,有够破的,无论来几次他都这样想。
“你的猫呢?”
“被双叶抱回去了。”莲整理好床铺,接着说道:“别看双叶那个样子,其实他是害怕寂寞的人。当时要是有个能理解和支持她的朋友,她或许不至于陷得那么深。”
明明说的全是佐仓双叶,目光却停留在他这里。莲身上散发着令他作呕的温和气息,和破阁楼轻微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电灯熄灭之时,便是火燎之时,青春少年需要发泄胸腔中的冲动和不满,明智深谙这一点,对彼此而言,他们相互解决起来会安全得多。
“在这里的明智和电视上的明智完全不一样。”
“很失望?”
“不,我喜欢这样的明智。”
“是吗,我也是,最讨厌你了。”他默念道,牙齿轻蹭着对方颤动的喉结,不必担心是否会留下显眼的痕迹,校服的领子都藏得下。
阴翳的天气不见月亮,他们在阴暗潮湿的阁楼一隅交换炽热吐息,像两条被捞出水面的鱼,起伏挣扎。远处有寂寞野猫传来的哭号,明智的心中恶毒的话语全化作莲背上斑驳的红印,这是他负面情绪发泄的证明,无法被本能驯服的证明。他擅作主张,将对方潮红的脸色当作堕落的前兆,耻笑的言语在此处成了助兴的工具,纵使那全发自于他的真心。
秘密是说不出口的,他们拥有向对方保持缄默的默契。奥村社长倒下后,舆论也跟着一片倒,怪盗团内部一定愁云满布了吧,侦探王子的风评反而回升了。明智非常期待将要到来的一切,继续体会遭人嫌弃、不再被期待的感觉吧,莲会跑来向他求助吗?反倒是新岛真先联系上了他,目的是请他在学院祭上作一次关于怪盗团的演讲,套取情报的方式太差劲了,学生会长,他感到无比失望。
为了计划,他与怪盗团达成了合作,莲望向他的目光平添了一分惊诧,他摆出无奈的苦笑,试图蒙混过去。显然部分成员对他的到来并不满意,没有关系,他不和分享莲怪盗正义的蠢蛋们一般计较,因为他们的首领即将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他拥有绝对的信心,空前高涨热情包围了他。
“我的正义,大概也是出自于对那个人的反抗吧。”他没有撒谎,他在所有怪盗团成员面前坦诚自我,接受他们投来的怜悯目光,即使闻起来像酒吧街地上的呕吐物,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尽管交给我吧,狮童先生。”洁白的怪盗服下奔涌的是怎样的暗潮,只有他自己知道,新岛殿堂里他得到了充分的活跃,暗地里还能趁其他人不注意,伸手去戳Joker面具上的尖角。
愉快,展示自我的愉快,盛大的被捕派对,若是拍成电影一定非常精彩。等侦探王子明智吾郎回归公众视野,自己一定是最耀眼的新星。
接下来只需静待11月19日,二人人生的巨大转折点。难得下了雨,明智打算去一趟墓地,他告诉了莲。他们一起去了涩谷地下商场,明智照例买了一束花,莲买了一盒点心以表诚意。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揭开对方的秘密。”
“必须决一胜负了吗?”莲蹲下身,把买来的点心拆开,摆好。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面容不怎么清晰,可依旧能看出几分相似。
“那当然。”明智沾满雨水的手套甩到他跟前,他接住了。
下定了决心的明智再次面向石碑,缓缓闭上了眼。
“请见证我的成长,请为我的未来祝贺吧,母亲。”
- 第二封信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何等的惨状,像是遭鞋跟蹂躏过的脸,手腕上的红痕触目惊心,不知制服下是否藏着更重的暗伤。他踢开地上的针管,嘴里不由得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咔哒。”枪已经准备好了。他掀起雨宫莲的刘海,一如他们第一次在井之头公园里接吻那样,然而这次贴上面庞的,不是热烈的唇,是背叛者冰冷的枪口。被迫仰起头的雨宫莲目光呆滞,身体由于恐惧而颤抖,像一条死鱼。为什么你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你锄强扶弱的热情呢?你那作为怪盗的骄傲呢?你那无聊的正义呢?光是向垃圾提出质问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了,很快,马上结束,怪你自己去吧,怪盗团的首领,Joker,雨宫莲。
比火焰更赤红的是人头颅里流出的鲜血,藏在黑纱下的火光彻底熄灭了,他无心欣赏。走出审讯室,亢奋已然散布至身体的每一处,难以形容的浮空感,整个人轻飘飘的,他没想到杀死雨宫莲竟能让自己获得如此至高无上的快感,哈哈,他早该这么做的。
怪盗团首领被捕,自杀的新闻铺天盖地,残党四处逃窜,他又能出现在电视荧幕上了,以得力协助者的形象,不被期待而出生的孩子,成为了备受瞩目的超绝侦探,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正当明智享受着理所当然的鲜花与掌声时,狮童打来电话,命他尽快解决残党。起初以为是狮童疑心病发作,直到电视采访间有什么在脑中闪过的那一刻,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定是太累了,他想。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公寓没有好好打扫过,说起来屋子里的扫地机器人还是阁楼垃圾送给他的,洗手间里的电动牙刷也是。启动扫地机器人,房间里瞬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耳朵痒痒。
然后整理散落各处衣物,沙发边上挂了一件不属于他的深色外套,他捡起来凑近一闻,普通的洗涤剂的味道。犹豫再三,没直接丢进垃圾桶,他丢到了床上。
次日他抽空回了一趟秀尽,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空了,川上老师说雨宫同学家里有事,回乡下了。高卷杏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憎恨,随意把自己的喜恶写在脸上可不好啊,高卷同学。原本还不错的天气,课后却下起雨来了,12月的雨冰冷刺骨,但无法阻挡明智前往墓地的步伐。
致母亲:
我背叛了讨厌的人,就像我哭闹时质问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一样。
我杀死了讨厌的人,就像我打碎你心爱的花瓶一样。
你会责备我吗?
其实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是讨厌的人,所以谈不上背叛。
我是这么想的。
雨水打在花瓣上,化作露珠,轻微的晃动就能使它们滑落,夹在花朵下的信纸湿了一片。他分不清自己脸颊上的水珠是泪还是飘进来的雨水。伞的作用微乎其微,回到公寓时他几乎全身湿透,大衣上雨珠滴在地板上,他丢掉伞,脱掉鞋子和外套,扫地机器人转到他跟前,又绕开了他。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按下暖气开关,随后整个人累到在床上,不属于他的外套刚好被他枕在头下,他能嗅到上面洗涤剂的味道。
他对这件布料有些粗糙的外套,做了些连自己也感到十分不齿的事,秀尽的教室、吉祥寺街道、咖啡厅、井之头公园、品川水族馆、卢布朗的阁楼,一连串熟悉的场景如电影般在脑子反复播放,他分不清自己脸颊上的湿润是雨水还是汗水。洗涤剂的芳香混合他带回来的草木腥气,极其糟糕的体验,供他咒骂的人消失了,变作利刃的言语捅向了他自己。
指甲划拉外套的声音意外地与扫地机器人工作声重合了,他攥着外套,在细碎的声响中沉沉地睡去。
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打消心中的疑虑,于是他踏进了狮童的殿堂。淹没世间的一切,只为打造自己的方舟,曾几何时他也对这番景色发出感慨。
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他的怀疑是对的,真正的雨宫莲没有死,那个倒在枪口下的,死鱼一样的雨宫莲不是真正的雨宫莲。当时战胜那人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才使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直接告诉狮童的话,狮童一定会吓得大惊失色,到处指挥人去解决吧。
这艘船上的大家伙全是不值得一提的废物,善后交给他明智吾郎就好。埋伏他们太过无趣,那就正面对决好了。如今才是他向怪盗团众展示“真正”自我的美妙时机。Crow,白色虚伪表皮破开后展开了黑色羽翼,黑色蒙面人的突然登场,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不过是他幼稚的设想罢了。
亲眼见到真正的Joker的那一瞬,他和第一次得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兴奋,与其在乎那点对人渣父亲的恨意,不如与他所讨厌的,他所嫉妒的人做一次彻彻底底的清算。相互厮杀的结局安排好了,活下来的即为胜者。
“你看起来就是不行了嘛。”是谁在说这种丧气话?伤痕累累的身体止不住地发出悲鸣,他要站起来,他必须站起来,快收回你那悲悯的眼神,对面的阁楼垃圾。
“我是狮童船长引以为傲的人偶,但是不是真的‘引以为傲’呢?目前有待商榷中。”认知明智自顾自地开始了他做作至极的自我介绍。认知明智,人偶明智,这个东西存在本身就是耻辱,明智吾郎耻辱的真相。
“滚回去,别阻拦我。”
“向父亲的复仇?不错的幌子!但归根到底,是你很渴望被爱,没错吧?”像是要把他最隐秘的,最难以启齿的一面全部剖出来献给众人一般,认知明智不断地朝他,朝众人抛出无人能答的问题。“你懂得‘爱’字怎么写吗?是‘爱’(ai)还是‘厌’(iya),母亲没教你分清楚吗?还是被你张嘴‘啊咿呀咿呀’地糊弄过去了呢?抱歉,我忘记你是船长的私生子了,你以为船长看不出来吗?”
“怎么说也太过分了……”是新岛真的声音。
“够了!”
莲的声音引起了认知明智的注意,他冷笑抬头着看了莲一眼,说:“看来是我有所误会,刚才的话权当余兴节目吧,执行船长的命令才是我的正事。”
不行了,不行了,视线变得模糊,通讯障碍,他的记忆出现了断片,他拼尽全力举起了枪,似乎射中了认知明智,还替他们关上了隔离壁,放走了怪盗团,雨宫莲对他说了什么,约定?胜负未决……?
漆黑的空间里没有半点火光,什么也看不见,长期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深渊本身,那是因为他从未像这样,在深渊中不断下坠。他终归是个被蛮横大人所害,不被期待,不受命运之神的眷顾,也不被任何人爱着的,一无是处的孩子罢了。
再怎么发出呐喊也没有人会听见,如果可以早几年遇到那家伙的话,他是否能比现在更懂得什么是爱?
为什么不教会我呢,母亲?
- 第三封和最后一封信
雨水,泪水,润湿了他的脸颊,倾盆大雨把他全身都浇透了,全身发冷,仿佛失去知觉,他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他想转过头去,脸被草坪刺得痒痒的,是草坪啊。意识在一点点回归,大概过了很久,他才有意识要支撑自己起来。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白日到夜幕降临,他靠着一双腿和模糊的记忆摸回了自己的公寓。门插上钥匙就开了,屋内一片狼藉,他没想太多,直接倒在了地板上。
饥饿感促使他再次醒来,原本放在桌上的未开封的饼干,不知被谁一把扫到了地上,他撕开包装就把饼干往嘴里塞,毫无食相可言。等他从极度混乱中回过神来时,日子又往前推移了。
来不及收拾屋子,准是狮童那帮人为了找他干的好事。他打开电脑查看近期新闻,怪盗团发布了预告信,大选临近,狮童久久没有露面。手机重新充上电后总算能开机了,他确认了导航,果不其然,狮童殿堂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宛如幻梦,他必须思考新的对策。自己的公寓不安全了,另寻住处最为首要,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来到母亲曾居住过的旧公寓,房东爷爷的老花镜片太厚,没认出他,他反倒落得轻松。虽然是同样房间,但换过几任租客,内里早不是他久远回忆中的样子,唯有格局仍旧是原来的格局。他只想让自己冷静一阵子,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学校是没办法再去了,狮童在电视上坦白罪行的那一天便是宣告“侦探王子”明智吾郎社会性死亡的日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从不怨恨母亲带别的男人回家,同时很难对这样的母亲说出与“爱”有关的字眼,他与母亲的关系便是如此微妙,但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总爱依赖母亲的回答。
“吾郎,爱别人的前提是爱自己。”母亲在镜子前捏着他圆圆的脸颊说,原来她曾说过啊,可这是他听到过的,最不符合说话人实际的话了。长大后他从辞典上学到了“讽刺”一词,这就是最大的讽刺。“爱”和“讨厌”的界限到底在哪,认知明智说的不错,两者连起来读,就会变成类似于“啊咿呀咿呀”的叫声,像极了小孩子刚开始学说话时的叫唤,他们并不懂得其中的意义,仅仅是模仿大人的声音,大人的动作。母亲的一切行动便是他模仿的准则,母亲的赞赏,母亲的责备他都牢牢记在心中,否则无法生存。
这是镜子里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连老房东都认不出来的自己,他的手拂过镜面,他不再是,且不再被允许是那个脸蛋圆圆,成天缠着母亲索要答案的孩子了。
12月18日,狮童在大选时公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12月24日,白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不怎么出门,不清楚涩谷发生了什么。晚上忽然飘起了雪花,雪下了一夜,他难得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网页,与怪盗团相关的讨论变得越来越少了。
第二天他捎上伞出门,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他大概没有人会在圣诞节跑到墓地来,准备好的信按例同花束夹在一起,这回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致母亲:
讨厌的人大概成为了无名的英雄。
我也该制定新的目标了。
毕竟这事关我今后的人生。
雪花飘落,和纯白的花束、信纸融为一体,薄雪覆盖了一连排的墓碑,整片墓地白茫茫一片,除了远处的一抹黑影,有谁踩着地上的积雪飞奔而来了。那人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他,伞从手里飞了出去,他差点摔倒。
“你还活着。”他的话还是那么少,那么简洁,多余的事基本不问,任何复杂情绪都可以被他塞进简单陈述句里。
“不然呢?能先放开我吗?”明智算是看清了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睛一如往常的明亮,蓬松的卷毛上堆满了白色的雪花,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为什么来这里。”
“你毫无音讯。”莲抬手拂去明智头发上的雪花,又跑去捡地上的伞,幸好没有飞出太远。“所以假设你还活着,你一有什么困惑就会来这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明智说。
“想通了?”
“也许吧。”明智头一回朝那个讨厌的人伸出了手,让他握紧了。
回程的电车上,他和讨厌的家伙并排坐下了,他没办法腾出手来,只能闭上眼,在心里默写最后一封,告知母亲的信。
“致母亲,我被讨厌的人爱着。所以,我不想输给他。”
他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原本模糊的,母亲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渐渐变得清晰,他听见母亲朝自己说:
“恭喜你,吾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