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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件事给了我一次教训。就像贺卡里常写的那样,虽然我觉得网络贺卡泛滥成这样,纸质贺卡离灭绝也不远了。”这是Eduardo接起电话时听到Mark说的第一句话。Mark很高兴自己还算口齿清晰。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安静。Mark想象着Eduardo判断自己是否在做梦或者出现幻觉的样子,他甚至还可能掐了自己一下。Eduardo总爱这样。“…Mark,”Eduardo最终以一种并不惊讶的平淡语气开口。
“Hi,”Mark意识到他刚刚应该以这句话开头。这告诉他“社交细节有时是种好东西”。
“Mark,为什么打电话给我?”Eduardo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Mark可以想象他明显皱起的眉头。“等等,别回答,我知道。你喝醉了厌世情绪爆发,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打电话给我了。”Eduardo继续道。他语气里的痛苦莫名地给了Mark一种希望——因为要是Eduardo感到痛苦,那么就说明他还是有点在乎他的,他还是在意Mark曾对他做过的那些事。Mark常常会想这些事,多数是在他喝醉后,感到异常伤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所有为他工作的朋友当中,没有一个人会让他少对着电脑,提醒他东西,叮嘱他少吃泡面、少喝功能饮料。他曾想Eduardo是不是已经摆脱过去,开始了新生活。他们俩之中,Eduardo总是能够更好适应的那个。虽然大多数人认为他呆在Mark身边的时间恰恰说明并不是这样。Eduardo真的可能不再去想Mark这个名字,不再关心Mark做了什么,而是直接在这通电话后回到床上倒头大睡。
但是他语气中的痛苦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我现在能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Mark说,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尽量不受酒精的影响。他急于说出这一切,因为如果这是,这是他仅有的一次让Eduardo听他说完的机会,在Eduardo挂断电话并且再不接陌生电话前,他想确保他说了他想说的和他要说的。“我是说,任何的,东西,我——你知道的,即使我再怎么克制冲动,我的房子依旧堆满了看电视或者网上买来的没用的东西——我,我有一个,像是调酒机一样的东西,但是它就这么被放在那,因为对于一个没有朋友可以邀请来吃饭的人来说,这个东西根本没用。我不断地买一些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因为我有钱。但是,但是,我买不到那样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Mark哽住了。他觉得嘴唇发干,手心满是汗。话筒那头的呼吸声告诉他Eduardo仍在那。仍在听他说。
“我是说,我或许可以买到朋友,我想这部分钱已经包含在他们的薪水里了,但他们多半没法让我满意。而且,说真的,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朋友,我想要的是一种,一种特别的人。就像,你。”Mark觉得他几乎要把话筒捏断。“我想我的支付能力大概买得起这样的人,但是,买一个人让他变成你,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很悲哀,我不想这样。而且,呃,这不能从根本上让我满意。而我最近才意识到,我并不希望自己和你单单做朋友,我对你有一种欲望。我相信我的董事们不会希望我真去找一个妓女泻火。虽然董事会容忍了Sean做这样的事。呃。”
Mark决定挂断电话,他觉得自己扯得太远了。总而言之,他说完了。令人印象深刻的酒后吐真言,他已经(虽然是以一种他并不打算的醉态)说完了他要说的一切。
Eduardo那头传来一声明显不信的哼笑,Mark注意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愤怒。“只有你,Mark。只有你会这样嘴里说着对不起却毫无诚意,甚至还给我一种性暗示。你真是了不起,这的确是需要点本事的。”Eduardo的语气咄咄逼人,却隐隐地有一丝颤抖。“你知道吗,我甚至不感到奇怪,我不觉得那是你说得出来的东西,我觉得你需要学着怎么做一个和之前不同的人,在你——”
啊,他忘记了这一点。
“对不起。”Mark立马回了一句。Eduardo愤怒的说话声顿住了。Mark又说了一遍:“对不起,Wardo”。因为有用的事情总值得重复做(除了代码,惨痛的经验告诉他用同样的方式去想他和Eduardo的关系、Facebook和编程之类的东西,是相当不明智的)。
电话那头有一记模糊的重击声,像是Eduardo把杯子重重地放到了桌上或是对着桌子砸了一拳。或者是把飞镖射进了一个用Mark照片做的靶子。Mark不知道。这种安静让他觉得特别难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Mark…”Eduardo的声音让他心跳加速,他听得出这种口气。这种熟悉的口气,在那件诉讼案和一切的背叛之前,在Facebook还有“The”的时候,在他们刚成为朋友的那几个星期里,Eduardo一直用这种语气跟他说着类似“嘿,你真是个混蛋,但是,好吧,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喜欢。”
Eduardo的语气总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情绪。
“你知道吗,你总让人无可奈何。”Eduardo无奈地说,那口气好像在说Mark忘记了为什么Eduardo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并且仍旧是,事实上,三年来他找不到一个比Eduardo更好的朋友)。Eduardo是那种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简单易懂。Mark总是不知道要拿那些心里想一套嘴里是另一套的人怎么办。他们甚至还觉得Mark能同时弄懂他们嘴里说的并且搞清楚他们心里想的。而事实上他甚至连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说话都做不好。
“我现在才知道钱买不到朋友,而这是正常人都知道的事。”Eduardo笑出声来,像是情不自禁。Mark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怀念他的冷笑话和面无表情的评论把Eduardo逗笑的日子。除了Eduardo,没人会觉得那些东西好笑。
“我对你会成为一个正常人早就不抱希望了,”Eduardo说,“而且,你从不在乎钱。你从来不考虑这些东西。”
Eduardo明白这一点,并且深信不疑。Mark撑着头,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现在几乎完全清醒了。他不知道Eduardo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也没在乎过钱。”Eduardo的语气低沉沙哑。对此Mark一直都知道,从前就知道。这让他清楚自己是多混蛋的一个人。
“对不——”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呢?Eduardo打断了他,以一种半笑半生气的口气说:“不要再说对不起,两次已经够多了。再说我就找本启示录来念给你听了。”
Mark笑了,假装瞬间轻松下来的氛围并没有使他感到紧张。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Eduardo突然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Mark确信这是个好兆头,“去睡觉,明早清醒后,再打电话给我。一切到时候再说。”
“Wardo,我没有不——”Mark抗议,他是喝了点酒,但那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有勇气给Eduardo打电话。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虽然他是有点后悔他关于调酒机的那通胡言乱语。
“我只是想确定,Mark。”Eduardo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口气说道。他语气里隐藏的不确定让Mark的胸口泛起一阵刺痛。
“好。”他回道。明早他会再打电话给Eduardo把这些话再说一遍,一直说到Eduardo相信他。
“好,”Eduardo说,“晚安,Mark。”
Mark听着Eduardo缓缓的呼吸声,听着他挂断了电话,又听了整整一分钟的嘟嘟声,才放下了话筒。然后上床睡觉,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