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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蛊温皇死后第八天,藏镜人硬是挖开了他的棺木。
暮春雨水颇丰,毫不吝啬地淋漓洒在这片新筑的坟茔上。天公显然是无情的,祂一视同仁地对待了每一具伶仃入土的躯壳,好像他与天下任何一株草木并无分别,到盛夏时一样会繁茂地孕育新绿树叶。他下葬不过三天,土堆还未板结,雨在顶上汇成了一个小洼,涓涓裹了泥一道流淌下来,石碑还有生涩的琢磨痕迹,碑上的红字是新描的,雨水流淌进笔划的沟壑里,藏镜人顺着读:神、蛊、温……
他咬紧牙关,忽然读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拗口的名字?这样怪异、自大、不知轻重、令人发笑的名字!是谁篆刻的这方石碑?那人竟然没有因为这样一个名字而刻到一半就大笑不止么?他注意到“白”上头的一点红漆描出了凹槽,那工匠一定在笑,笑一个妄自称皇又死得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既神又皇,什么样一个狂人,最终不还是埋入黃土,甚至没有一个葬礼——
好一场恶劣的把戏!
千雪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脚步踏在水坑里噼啪溅了一腿泥水,他隔着雨幕模糊地看见藏镜人忽然俯下身去,那片金帘子在青灰色的混蒙中一闪,雨水珠链一般砸在青石上,闷雷轰隆滚过,像一声压抑的怒吼。碑上最后一个字是土字底,被雨水溅起的泥点星星点点地沾染了簇新红漆,藏镜人伸出手去,搬弄起什么东西。
瓢泼的雨水将一切罩在雾里,直到他又跑近些,千雪孤鸣才得以看清藏镜人挖着的是什么。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藏仔,藏仔你还真挖啊!”
藏镜人双手沾满湿土,他不愿意跪,也不想蹲着,于是躯体僵硬地佝偻着,以一种极其丑陋的姿势扒开才拍实不久的土堆。他们没有来得及加盖砖石,什么都来不及,温皇是匆匆死的,于是这一切都像一场来不及敲定收尾的闹剧。千雪冲上前来将他拽开半步,藏镜人垂手又看着那一方坟墓,已倒塌了半边,露出一些翻弄土地时被埋在里面的断枝枯叶,枯黄腐败,僵硬地在泥浆中兀自支棱着。他依然没有任何实感,那块石碑上写着什么,这土堆又与它有何干系。神蛊温皇?天下第一的神蛊温皇不应当在这里。
“神蛊温皇呢?”他茫然地问,遇到难解之题时他还是会找温皇。
“你傻啦!”千雪哽了一下,“你就让他安息吧。”
“笑话!他会允许自己就这样……”
“你都看见了,那么多人在场,都看见……”
“看见什么了!”
藏镜人头痛欲裂,只感到似有千斤大石压在脑后,雨水喧嚣不止,连脑海中千头万绪也一直嗡嗡直叫,闹得他不得片刻安宁。神蛊温皇出卖了他,他亲眼见他揭穿他们本该一齐带进坟墓的秘密,如今其中一人干脆撒手一放,躺进坟墓,倒令藏镜人生出穿透生死的恨意。这又非是要扒抽筋拔骨的深仇大恨,而是细针一样的,从头至尾地扎进了迄今与温皇相识的半生中,每当他想起这个人时就挑拨得心脏隐隐作痛。人死理当万事休,可是温皇怎么会死呢?他临走前送给藏镜人的最后一件礼物竟是这绵长又刺骨的恨,或许是他违约后自觉无颜面对他,干脆一死了之,这又怎么可能?他早已堂而皇之地麻烦了藏镜人三十年,藏镜人当真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他们是兄弟……
他听着千雪孤鸣再一次强调:“他死了!”
他又扑回去继续挖起了墓,这回连千雪也阻拦不住。湿滑的泥土嵌在他指缝间,令人作呕的气味翻涌而来,不止是土腥味,暮春的天气有些热了,那雨水竟像是有热量的,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插入了软烂的腐肉,神蛊温皇死了?难道人死后就当真要与这土堆化成一体,魂归天,骨入土,零落在污泥里,化为腥臭的腐血?这理当是幻觉,神蛊温皇死了不过八天而已,罗碧见过无数尸体,战场中尸山血海,以骨埋骨,那些暗红肿胀的四肢,僵硬的皮革,酥软的油脂,浑浊的瞳孔,或是青黑色、安静闭合的眼睑,这其中任何一样都不符合神蛊温皇,神蛊温皇……
他的手指忽然触到了坚硬的棺木。
藏镜人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忽然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信心,连自己也辩解不清这样荒谬的认知从何而来,在那一瞬间他认定了这是一具空棺,他狡黠的小弟的又一个诡计,或许他正躲在暗处窃笑,偷看藏镜人揭开棺盖时因中计而暴怒。他不会让他得逞的,他不会暴怒,实际上他因自己有这样恼怒的机会而狂喜不已。是时候教训神蛊温皇一顿了,这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藏镜人看着自己的双手按上那片沉重的乌木,漆色被雨水浇灌得鲜亮,那弧形的光面仿佛拱卫着一轮纤细的月牙,他听见身后千雪的叹息混入风雨中,他们的心跳声一般寂静。
里面是空的。藏镜人想。
我们又被骗了。藏镜人想。
刚揭开时光线畏缩着不肯入内,这不怪太阳,风雨漫天的恶日里光也如人一般昏昏沉沉。它们向藏镜人揭开的缝隙颤颤巍巍地探出触角,在黑暗中逐渐编织明亮的罗网,向下,向下,昏暗中藏镜人隐约看见了安静蜷伏着的黑发,这只是错觉,或许那是几片不小心掉入的落叶,或许——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悄悄地,闪了一下。
藏镜人目睹了寂静在他眼前崩塌,风雷之声猛烈袭来,漫天雨幕下他毫无遮挡。黑暗中,温皇发带前那枚金色的蝴蝶,在棺椁的拥抱下静静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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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在这里?
藏镜人再次踏入雨中时无由地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双掌上鲜血淋淋,那腔滚烫的热血也随着雨水一滴一滴失去温度。他刚刚闯上了西剑流,杀了几个人,谈了一番话,然而什么也没有改变。
神蛊温皇依然是死了。
在棺中躺着的神蛊温皇面容平静,双目紧闭,嘴唇微合,他恐怕是藏镜人平生见过最干净的一个亡者,却绝情地不肯再给予他所导演的这出闹剧最后一眼,那副令人爱恨交加的唇齿从此不再开合,对如今荒唐的时局不置一词。这般人物如何能忍受自己的故事戛然而止在好戏的开端?他应当在每一场戏幕后翻云覆雨又功成身退,在藏镜人左右为难时说着模棱两可的闲话,在藏镜人深陷绝境时气定神闲地笑语晏晏——
然而神蛊温皇仍旧死了。
他们一道喝酒的时候——如今仔细数来竟然并没有太多次——神蛊温皇又或者是任飘渺很少允许自己喝醉,连微醺也不允,他的双眸总是清明的,这样的人耽于看他人的悲欢离合,却绝不会让自己也沉溺其中。藏镜人某一次说到了不知什么事,语气正到激动时,神蛊温皇在一旁淡然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呢?世事毕竟难料。”
可笑的是当时令他攘袂扼腕的事如今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倒是神蛊温皇那一句话犹在耳畔。
他们少年的时候,因为年纪差了许多岁,那几年的体格差距更为明显,藏镜人对他多有几分回护之意。神蛊温皇看许多书,脾气不温不火,说话不多不少,而且真假参半,很有惹人生气的天赋,这些优点缺点落到藏镜人眼中都是可爱之处。苗疆尚武,人人擅长骑射,而神蛊温皇对此一窍不通,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只有非常难得的一次陪藏镜人骑马,紧握着缰绳,任由马儿在身下烦躁地打着响鼻。那时候也是暮春,暑气初至,两人都衣衫轻薄,温皇欣长的四肢如同草原上葱郁牧草一般随风而长。那真是非常久远之前的年岁了,那时藏镜人眼中是天高地阔,却不知自己视野何其短浅,只见眼前一片无垠草场而已。
他手上的血几乎被大雨冲洗干净了,而不久之后这双手掌又该染上新血,藏镜人懵懂地意识到他的挚友从此已与死者并列,来日江湖上的纷乱生死并不会因为这样一条生命的消失而出现任何改变。神蛊温皇隐居的小屋外花草正到了欣欣向荣的季节,新生的嫩叶堪堪探到书房窗口,夜晚兴致来时神蛊温皇会燃起红烛,练他那一手斗折蛇行的好字,他写着写着,忽然侧头对藏镜人映在墙上模糊的影子说:“如果有一天吾不在了……”
藏镜人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再过两百年吧!”
温皇又转回头去,侧脸由烛光照出一片暖意,自此半晌再无一言,最后搁笔时,烛影轻摇,他听见温皇入梦一般轻叹道:“莫着急,更悲伤的还在后面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