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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是你。
父亲说,只能是你。他的声音中蕴含着一股滚烫的力量,掩映着火塘里在暮色下跃动的橙红火苗。天就要黑了,他们必须在今夜完成这件事,大巫的双眼未必随着日落合上,但夜幕宽广的胸怀能掩护阴谋和背叛。父亲在火塘前来回踱步,身影在明灭微光中摇动,他身着祭典上才会用的衣服,青蓝的织布上交错着银线,那柄环首直刃的刀斜靠在黑暗的墙角,刀背漆黑,刃上凝着一点金色的火光。
今夜我将自己献给神明,父亲说,祂俯视着这一切,所以必须是你,必须由你来做。
更小的时候,父亲曾经用这柄刀切割狩猎来的野鹿。它们四肢纤细,跑得很快,割下的肉却有十足的分量。为了祈祷秋日的丰收, 猎人们在祭典中献上一对活鹿,母鹿四肢被绑缚在木梁上,小鹿则被囚于笼中,哀哀鸣叫,凝望着被倒悬的母亲,眼睛黑而透亮,瞳仁处凝结了一滴光点,仿佛暗夜中点起的一轮明月。猎人们将母鹿置于台上,台前红巾猎猎而动,天色苍青,满山深碧,尚未见半点金黄, 父亲的刀横在那些曾经光滑漂亮、如今被血污和恐惧浸透的皮毛上,第一刀总是最难的,因为母鹿总在不停挣扎,以致刀刃难以找到那个合适的位置。
“雌鹿的鲜血灌溉沃土。”父亲对他说,“看好,日后将由你来开祭。”
他凝视着刀刃, 三,二, 一。
“幼鹿的眼泪带来雨水。”
囚笼中传来了更为凄切的哀鸣,他看着幼鹿悲泣着想要靠近仍在挣扎的母亲,看着那双原本清澈的双眼逐渐变成浓雾笼罩的深林,看着一道水痕自眼角蜿蜒而下。
于是他懂得了雨水落下的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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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蛊,最后父亲将刀递给他。忌族早已起疑,然三途蛊决不可终止!你是我的儿子,你是邯卢的族民,我以此身为代价,这一切都是为了……
他听着林中晚归的倦鸟最后一次振翅的声音,暮色里淡红被灰蓝吞没,又沉入墨黑之中,最后一星橙红熄灭了,火塘中焦黑的余烬。
他立在无光无声之中。
父亲低吼道,动手。
他凝视着刀刃。
三。
二。
一。
刀落下的那一瞬间父亲忽然抬起手来,仿佛想要挡住那刀光,就在这一刹那一阵风起了,窗外树影摇动,一片月光钻过枝叶,落在父亲惊恐的双眼上,也落在他手中的刀刃上。乌墨般的刀背上忽然多了一点雪亮高光,仿佛一只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
他没有眨眼。
下一刻,父亲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几近非人的吼叫,凄惨而徒劳,似不甘,又像求饶。死到临头的那一刻的人又想活,人的本能是想活。父亲的五指快要抓上挥砍而下的刀,可他的刀比父亲更快。
刀刃与血肉相遇的那一瞬间月光攸然隐去,父亲的双眼骤然不可见了,一切落入黑暗之中。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手上,他的虎口被震得隐隐作痛。黑暗中只听见父亲急促的挣扎,被开了口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股股鲜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传出泉水般的咕嘟声。
父亲的胸膛一下用力挺了起来,压在膝盖下的绳子猛然绷紧,扯得他几乎向前扑去。手中的刀在石砖上划出一道尖利哭声,他双手握住刀,摸黑朝刚才的地方又挥砍下去,父亲的上身重重落回地上,溅起的一小片血花,落在他手腕处。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动不止,浑身跟着这无声的搏动摇摇欲坠,麻痹感自指尖蔓延上双臂,他几乎无法感受到手中是否还握着刀柄,双耳之中轰鸣作响,四下分明无声无息,却又好似有无数声音盘绕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他时而能分辨出其中语句,可它们时而又重归毫无意义的杂乱噪音,有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了父亲的嗓音,可它只一味嘟哝着不成句的杂音。他疑心父亲未死,心中一惊,想要举刀再砍时却发现手肘僵硬,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又过不知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微弱下来,麻痹感在褪去,他的双手好像恢复了知觉,手下的血凝结成粘稠的胶质,他在父亲的身上蹭了几下,血块依然粘连在五指上,原来父亲的衣服也已被血浸透。
他站起身来,父亲的躯体一歪,胸前的银饰跟着斜了过来,在浓厚的血浆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躯体已经僵了,冷了,可是头还连着。浓黑中他目不能视,便以手去摸,此刻他已不在乎手上的血。父亲的身子仰面躺着,带着眼耳鼻舌的头却正朝着他,转到了生前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那些皮肉和喉管已被剁烂了,再探进去的部分竟还带着些许温度,底下是被血润得滑溜溜的颈骨,他前几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可颈骨上只摸得到一道浅浅的刀痕。骨头硬,不好砍,他刚想开口问,又想起父亲的嘴已经冰凉,摸起来像雨后林中的菌菇,他回想父亲如何将刀刃架在鹿的脖颈上,鹿还在抽搐,它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湿润的瞳孔背后埋着血丝。
他又摸过手边的刀,效仿父亲的姿势架在那曾经是咽喉的地方,一手握柄,一手压住刀背。
浓云和密林依旧不肯放入一丝月光,死亡的铁锈味挤满这一间小室,在这样的寂静里黑暗也化为流体,和血液一起将他慢慢地、慢慢地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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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亮落得太早。他在林中穿行时依然在想着那柄乌黑的刀,黑暗是最无私的盟友,然而他却难以自抑地被那一道雪亮的刀光吸引,他在断骨时浪费了太多时间,如何有更快的刀?更快的剑?更快的招?直到能一招击破世间百劫,直取峰顶明月?
月光再度洒在他身上,在漫长到窒息的暗夜行路后,他终于又站在光中。
他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是鲜红的。结痂的血块在掌心与木匣的磨蹭间噗呲噗呲地脱落,露出底下细嫩的手掌来,在月光里白得发亮。虎口处有些伤口,但他那时没能发现,因为血都混在一起,而他大半截袖子先前也浸过血,如今干了,硬梆梆地磨着皮肤,比麻木的虎口还疼。他想挽起袖子,但僵硬的布料挽起来后成折出奇形怪状的棱角,挤压着胳膊,又比先前更痛,于是他又去看盒子。
他打开盒子,父亲的头还歪在里面,整张脸被血浸着,头发一缕缕盖在上面,像一块奇形怪状的长毛石头。这样交上去的脑袋不一定能叫人满意,于是他替父亲把头发拨了拨,露出脸来,又见父亲死时是大张着嘴的,下颚歪着,舌头也挂在外面,全都已经硬了。他将匣子放在溪石上,两只手去合,依旧合不拢,断面黏糊的血和丝丝拉拉的筋膜弄得双手直打滑,那舌头像是不知宿体已亡,还兀自活着,塞回口中去,又固执地耷拉出来。
此刻已是夜色最深的子时,月亮不偏不倚地挂在夜幕正中,他尚有大半山路要赶,时间已不多,于是他捧住父亲双耳,将脑袋整个抱出匣子。僵硬的脑袋和石头一样沉,他便把脑袋搁在溪石上,梆梆敲了两下,父亲的下巴被石头凿出一道凹痕,仍然没有合上,他又换个角度再敲,下颌同上颌的连接处终于松动一些……直到两排牙齿都紧紧顶住那截舌头,父亲的下半张脸布满血污,倒让那些砸出来的凹陷淤痕难以被发觉,他把舌头又塞进去,使劲一按,父亲的牙关顶紧了,只是嘴皮鼓着,形状奇怪,青黑色的,看着很陌生。
他弯下腰去,让溪水洗了洗手,这山涧的源头隐在乱石堆里,被这样的月色一照,就像是月亮里流淌出来的。他洗净了手,又沾了些水,抹在父亲睁了一路的眼皮上,眼皮底下的眼白泛着一圈淡粉色,目中无光,只一片空茫,眼眶盛着死者独有的青灰。几片干枯的血粉随着水珠顺皮肤淌下,他对着早已无法应答的头颅轻声说道: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月光依旧注视着他,冰凉而宽容,当空悬着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而他踏过溪水,又一次走入黑暗的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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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皇走了起来。
十二岁的手掌并不比八岁时宽阔,山谷间的溪石也并不比四年前更为崎岖,他的居室中或许多出了数百个豢养蛊虫的陶瓮,可细长的四肢还未成长到足以握剑的强度。漆黑的天中无月无风,天上的神明无言无语,万亿繁星齐看着这位叛教逆徒,林中幽邃的黑暗紧跟着他窃窃私语:
你这孩子!
你这恶人!
你这魔鬼!
温皇的脚步愈发轻快,他曾经幼稚的肉身在行径中分崩离析,与其毫不相称的灵魂破土而出。肉体被血脉禁锢,灵魂被族群禁锢,唯有将这二者彻底除去,他才能真正冲破牢笼。
总有天他会站在山巅,亲手合上巫教神明那双亘古难眠的双眼。它们在那儿高悬了太久,此后再也没有什么能看见他了。
再无什么敢看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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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碧做了一个梦。
那时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四肢躯干自内而外被冻得钝痛、死僵,最终失去了知觉。四周没有光亮,又并非黑暗,倒像是每晚闭眼后的样子,他的躯体消解了,筋肉骨血像枯枝烂叶般一片片溶解脱落,只留下飘飘荡荡的灵魂,轻得没有重量,没有上下前后,没有手脚,没有眼耳口鼻,没有面容,没有面容……没有血肉……没有骨殖……
这下好,他想,我不存在了。
忽然间他如释重负,轻松得好像十年来第一次能够呼吸一样,可是他胸腔没了,肺也没了,又何必需要呼吸?他交还了身体发肤,交还了血脉,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族人,那些颠颠倒倒的身世和家国与他再无关系,他不再背负任何责任,他可以无名无姓,也可以用任何音节称呼自己。
没有人再看得见他,他不再属于任何一处。
思及此处,罗碧忽然感到另一重令人胆寒的冰冷,先前侵蚀肉身的寒冷都难以望其项背,那是真正从魂魄中升起的寒冷:如何有人能无牵无挂地飘荡在世间,而不变成一缕孤魂?
我还不能死,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仿佛溺水之人猛然吐出第一口气,罗碧在头晕目眩中睁开双眼,呆楞片刻后才感觉到身下垫着床板,四周弥漫着苦涩药味,陋室里一灯如豆,他的双眼正遇上另一双眼睛。
温皇的一双眼中浸着令人如芒在背的寒意,罗碧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向严密遮挡的脸上如今不着寸甲,他心脏猛跳,在头痛欲裂中挣扎着试图坐起辩白,却瞥见温皇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悯之意。
一抹令人齿冷的悲悯。
“罗碧好友,“温皇说,“吾看见你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