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威尔克是一个手巧的男人。
尤尔巴日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放心把外袍解开,再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拨开到第五颗,露出他覆盖着薄薄一层体毛的的腹部。他躺在动物毛皮和草苔所制的榻上,威尔克半蹲在他身前,左手拿着一枚刺青针和一支笔。
是要纹在哪里?
就右腹部吧。
威尔克眯眼,用他狼一般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尤尔巴日衬衫下裸露的皮肤:算不上白,也断绝不细腻,但恰到好处地渗透着青壮年男人的血色,那之下是温热又充满着力量的的血肉——这是一具骑马人的身体,它每一块肌肉的走向、每一处皮肤的磨损都展现了它主人的在马上的活跃。骑马与射击不同,是与生物一起的活动,而生物之间接触必将被对方所染,因此基罗朗克身上与马背最常接触的腹部也不禁让人看出几分野生的快活来。
需要先剃一下周边的毛发。
好,随你。
刺青的想法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兴起,可躺在榻上任由威尔克摆弄时,尤尔巴日还是不由得打颤。不知为何,被沐浴在威尔克目光下的他四肢极不快活,背上也汗毛直立。
剃刀从右侧肋骨底部开始一点点向下移动,威尔克的手的确巧,尤尔巴日近乎感觉不到毛发被拉扯的痛感,只有金属与肌肤触碰的片刻感到的痒和冰凉。不过片刻,随着威尔克的一阵吐息和几下轻拭,尤尔巴日的右腹部便空出了一片长约五寸的空间。接下来是勾线,威尔克放下刀片,拿起笔,在五寸皮肤上写下一串俄文。
要确认一下吗?
不用了,我相信你的手艺。
那我开始纹了,会有点痛,不要轻易动。
嗯。
刺青的疼痛与战场上的疼痛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加细密、更加精致的感触。针头每五秒会刺入皮下大约十五至十八次,每一刺都会带进去几小滴墨汁。那些墨汁渐渐渗入尤尔巴日的皮肤,随着シャッキ*一点点把他染成青色、黑色——刺青也是两个生物间的活动。
战场上能够忍受穿刺伤的男子汉在榻上却无端变得格外敏感,也许是不能直接看见伤处的原因,针头给皮肤神经的刺激比刀和子弹要猛烈得多,也漫长得多。尤尔巴日闭上眼睛,视觉让路给其他感官伸展:于是帐篷外的风声、水声和被压制的欢闹声,舌尖残留鹿肉的鲜美,鼻腔内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一并如同溪水般地涌入他的大脑,明明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是温柔,但伴随着针头细密又精致的刺痛和紧贴着他腹部的、威尔克双手的温度却像是要把他冲垮一样。针刺阻断血液正常的流动,微微鼓起的皮肤有些许灼热,尤尔巴日是末冬的霜,在那份热度下一点点被融化成春天的露水。
——露水落在尤尔巴日的眼角。他把一只手抵在嘴上,另一只抓住头发,以免自己崩塌。威尔克没有在意这一点动静,手下的针依旧以每五秒十五至十八次的速度刺入他的皮肤,稳健得像是军队的行进,又像是鹰展翅的频率。透过湿润的眼帘,尤尔巴日看见一些光点,却分不清那是威尔克背后的油灯,还是白狼眼底的晶亮。
尤尔巴日想,今晚,威尔克把他们的理想刻进了他的身体里,革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印在皮肤上,流在血管里,奔腾驰骋,像是雪地上的马儿一样。有一天,或许就在今天这样的夜里,他们会在一片被称为远东联盟的土地上继续今天的夜宴。那片土地甚至不需要很大,只要足以让少数民族立根便可,与这串印刻在右腹部的俄文一样,在西伯利亚广阔的大陆一角强烈地主张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吃鹿肉火锅,会喝酒,会弹五弦琴,会一直在一起,像是彼此身体的一部分,像是他们的理想,不向现实的荒诞、凌冽的冬天和逼近的强权妥协。所有人和事都会在那里,信仰的自由、少数民族的同志、马儿、索菲亚、威尔克、自己……
威尔克把最后一滴墨汁拭去,又将刺青针和手巾放到一边。尤尔巴日也坐起身,低头,痴痴地望向自己的右腹部,用手指轻轻地按着周边的皮肤。
这样便好了,近段时间要小心,不能碰水。
知道了。
纹完便不能消除了,尤尔巴日,希望你不会后悔。除非把皮剥下来,否则它就会跟随你一生。
怎么可能后悔呢?尤尔巴日抬头笑道:这可是我们需要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是我们的生命本身!而谁又会无端把自己生命的理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呢?
哈哈,你说得也是。理想也好,人皮也罢,都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东西吧。
语必,威尔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