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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耿三世听见了教会的敲钟声,那来自于维桑妮亚丘陵的教堂高塔,昭示着后半夜的来临。
他的房间在梅葛楼西侧,窗户也朝西开,以躲开初升朝阳那热烈的晨光——那总让年轻的国王回想起一些已经在梦境里翻来覆去无数次的场景。他的房间像是晦重的夜色,又像是萧条寡淡的深冬,与房间主人周身散发的忧悒一致,仿佛那是他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国王与王后分寝而居,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不愿让年纪尚小的戴安娜拉王后也住在这样的房间里,或者说,也是一种回避现实与责任的绝佳借口。王后住在东边的房间,面朝黑水湾之外那蓝若她双眼的海域。国王的房间少见光,难免有些阴湿,国王的弟弟韦赛里斯王子,特地请来炼金术士为国王的房间添置了盛放野火的陶制器皿,让国王在长冬的夜晚也能安然入眠。
然而事与愿违,失眠症总是害得伊耿彻夜难眠,只有戴安娜拉与韦赛里斯知道,哪怕用了掺上甜睡花的罂粟花奶,他闭上眼睛的时间也几乎被梦魇与深渊侵袭。甜睡花有碍身体,罂粟花奶使人虚胖(就像上一位名叫伊耿的国王),但别无他法。
今夜并不例外,伊耿依旧没能摆脱梦魔,但今夜的梦与往日不同。不是龙石岛海龙塔曲折楼梯下的湿冷地牢,不是前往潘托斯的航船上的颠簸风浪,也不是叙拉克斯陨落时的满天赤红。他梦见被轻微烫伤的手背上皮肤发白,皮肤像滞留的雪花一片片脱落之后,伴随着痛与痒长出了黑绿色的鳞片。梦境跌落,就像从龙背上趔趄摔下。他惊醒,心跳仍然震耳欲聋,他的手也像鳞片一般冰冷。
苦难在王城之内四处躲匿,梦魇积攒得多了就好像燃烧皮肉的气味,无法掩盖。这糟糕的噩梦有迹可循。今早他曾与他的弟弟为了龙的事情争吵,又一次。韦赛里斯总是执着地坚信龙能为他们带来权力与信服,威慑与敬畏,而他痛恨巨龙,痛恨那些带走他父母、兄弟的惨厉惊悸。人人皆说他怕龙,龙成了他名誉的绞刑架——他根本不在乎——但可畏的又何止是龙?
“伊耿,坦格利安王朝不能没有龙,你需要龙来巩固你的统治。”韦赛里斯还没说完就被伊耿挥手打断。
“君临人痛恨龙。”他相当冷漠地看了一眼韦赛里斯,将自己藏匿进强硬的外壳之下。
韦赛里斯苍白的眼皮颤抖着,抿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一言不发。自“禁城之围”后,他的弟弟已不再那么固执,他只是冷处理:转身,走开。
伊耿明白韦赛里斯对龙的执着,那孩子甚至在漂泊于里斯的数年里一直带着那颗蛋——那颗早就被伊耿送回龙石岛的蛋,被韦赛里斯视为家与亲人的寄托。坦格利安的骨子里渴望飞行,渴望温暖,伊耿尝过前者的滋味,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后者。
在这红堡里,他没办法相信任何人,除了他的弟弟。痛苦像是失修的门轴,总在耳边细鸣。他对一切冷淡疏离,而韦赛里斯一直试图告诉他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真实?喜悦是真实吗?韦赛里斯重回他的身边是这些年来不复的快乐,韦赛里斯的身体是可以感知的、可以拥抱的、可以亲吻的热度。他的弟弟牵系着他与王国,韦赛里斯即是真实。
伊耿从床上坐起身来,披上红色长睡袍便走进隐在柜子里的密道——那是他们的父亲戴蒙·坦格利安亲王告诉他的,“游侠王子”甚至比某些情报总管还要清楚红堡里的密道。那时候伊耿年纪尚小,总是与韦赛里斯同吃同玩同寝,在繁复的密道里捉迷藏冒险,在发现人骨时吓得慌忙逃窜;绘有圣母与陌客的彩色玻璃窗外透进阳光,他们趴在地上捉着光的路径;半夜两人溜进后厨,结果被御林铁卫史蒂芬爵士逮个正着。那时候他们还有另外三个棕色头发狮子鼻的异父兄弟,还有母亲甜美温柔的笑容与舒展的眉头。可到了现在,过去的欢愉里只剩下韦赛里斯。
他在韦赛里斯的门外徘徊,几乎就没有犹豫就半握拳敲了三声。这是他们的暗号,先一下,再两下。
伊耿看到韦赛里斯的眼睛发红布满血丝,缺乏睡眠的面色苍白眼下发黑,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只好缩进袖子——想必韦赛里斯眼里的自己也是这副窘迫的模样。
毋庸置疑,韦赛里斯压根没睡,他书桌上的墨水瓶未盖上,几根蜡烛在桌子角落燃烧,一滴蜡泪顺着滑下。
“伊耿?”韦赛里斯很惊讶,渴求与欣喜像是一道斑驳的纹路,用力向上拉起他的嘴角,“发生什么了?”
伊耿没说话,伸出手揽过韦赛里斯的肩膀,他比韦赛里斯高大许多,刚好抱了满怀。红黑的影子在地上交融又摇碎。嘴唇贴近伊耿的脖颈,喷出稍高温度的呼吸,像是潮湿的梦。
“你没睡,韦斯,现在不算早了。”伊耿往房间内走,四处看看之后姑且坐在了韦赛里斯的床沿。
“我……我睡不着,我们和里斯那边还有一堆烂账。”
“拉腊夫人不在吗?”
“里斯人总说,夜晚是属于人们自己的。她有取悦自己的权利。”韦赛里斯眨眨眼,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似乎前日早上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你呢,今晚睡得不太好吗?”
“差不多吧。”伊耿不愿告诉他自己梦到了什么。
“伊耿,如果是因为早上的事情让你烦心……”韦赛里斯坐在伊耿身边,语气有些迟疑,没把话说全,就像是在龙石岛海边等着月色和潮汐将罪恶冲走。
“不,韦赛里斯,我一直在考虑。”伊耿避开了韦赛里斯的视线,“但是要知道,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燃烧的。”
“我对你的忠诚,”韦赛里斯露出一个熟悉的、富有魅力的笑容,“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还有我对你的爱。”
伊耿的嘴角以轻微幅度勾起。
“现在还不算太迟,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韦赛里斯躺倒在柔软的丝绸布料上。
在那高亢却孤独的太阳升起前,也许他还可以放任自己做几小时的美梦。
“睡吧,伊耿,”韦赛里斯头顶弯曲的发丝蹭在伊耿的下巴上,“我会在天亮前叫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