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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总主教询问韦赛里斯加冕那天的仪式流程时,新任的国王选择了他哥哥的那顶王冠。
这顶冠冕已经闲置了许多年,他哥哥的儿子们都不曾拿起这顶朴素的王冠。戴伦年轻而骄傲,周身带着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的生气,更像他美丽的母亲而不是他阴郁的父亲;贝勒则更偏爱他的宗教与神明,鲜花和藤蔓——那是虔诚化作的宝冠——而把一切都推给韦赛里斯。事实上,韦赛里斯与他的哥哥都早已摒弃了七神,就像七神也将他们摒弃一样。
韦赛里斯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的哥哥了。即便是想了又能怎样,你无法阻止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正如你也无法阻止龙穴的坍圮。记忆与思念只能作为闲暇时间或失眠时分的慰藉,在铁青色的白日,疲惫与忙碌会将人吞没。
韦赛里斯从他的眼目那儿得知贝勒的死讯时,他沉思几分钟,做的第一件事是将高塔上的三个年轻女孩放出来。在他看来,坐上铁王座的日子和往常也许没什么区别,或许只不过是多上了他侄子贝勒的葬礼,接下来的日子他还是得操办一切事务。彻夜清醒,终日郁郁,他几乎要与他的哥哥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他的房间从首相塔搬上了梅葛楼。他的母亲,他的舅舅,他的哥哥,他的侄子们——他血缘上最亲密的人都曾在这个房间辗转反侧,流下血与泪。韦赛里斯的血脉里承载着太多对王冠的执念。
他站在窗前。他看见高飞的鸟。他想起他从未成真的飞翔之梦。
2。
韦赛里斯并未亲眼见到伊耿第一次戴上王冠的样子,但他仍旧记得他母亲戴上那顶华丽的宝石王冠时,她眼里的骄傲。他记忆里的母亲是美艳的,不算温柔却勇敢坚强。自他记事以来,母亲从未给他们唱过摇篮曲,但她却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不管他们是长子还是次子,也不管她们(韦赛里斯的异母姐姐们)是否是她亲生。有时候当他的母亲收到了来自远方渡鸦的信时,他与伊耿能明显感觉出她的怒气,但她永远不会将这份愠怒冲着她的孩子发泄。
据七神的传说中描述,母鹈鹕会剖开自己的乳房来喂养下一代。韦赛里斯从未意识到她的母亲是如此地爱她的孩子,直到他看见雷妮拉女王为路斯里斯流下泪水。
那天龙石岛天气还算不错,日暮时候绵密的云层覆盖了整片天空,几位王子们在伊耿花园里玩闹。
“南方一定在打雷下雨。”乔佛里王子告诉韦赛里斯与伊耿,“我非常确定,因为我骑过龙。”
“你怎么知道?你在那种天气骑过龙吗?”韦赛里斯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他问的还是伊耿问的了,他只记得这时候主堡石鼓楼里传来持续的隆隆声,如同雷鸣阵阵:这由瓦雷利亚的工匠所带来的工艺意味着暴风雨的来临。
“我说的没错吧。”乔佛里骄傲地扬起头,两只手臂分别揽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这是韦赛里斯记忆里他的亲人的最后一次笑容,而接下来他就听见他母亲的尖叫声。
当冲进主堡大厅时,韦赛里斯看见他母亲撕碎的信的残骸正躺在宝座的台阶之下。那不是撕碎的纸片,而是他母亲撕碎的心。雷妮拉女王头顶的王冠不同寻常地歪斜着,她扯着脖子上勒紧的宝石,似乎难以呼吸,紫色的眼睛充满愤怒,像是对死亡的央求与不解。她又不停地拧转着手指上的彩色宝石戒指,她在急切寻找着情感的出口。
“发生了什么,母亲?”乔佛里奔向宝座上的雷妮拉女王。
伊耿本也打算冲上去,但被他的姐姐雷妮亚拦住。温柔乖巧的女孩此时眼里充满了泪水,紧咬着嘴唇摇摇头;而贝妮拉小声抽泣:“我们失去小路了。”两位孪生的少女环抱着她们的两个弟弟,四人手牵着手站在主堡的角落。他们都生着白金色的头发,如此相像。
那一刻,黑夜与白昼正在分开,活人与死人也在分开。即便是孩子也知道战争会死人,但没人知道陌客会如此突然地降临而毫不讲理。韦赛里斯很快意识到,痛苦与死亡的气息在空气里酝酿,发酵,迟早有一天会吞噬他们所有人。
“写信给杰卡里斯,求他赶快回来。”母亲的声音粗砺近乎枯竭。
3。
在三十五岁那年,伊耿患上了结核病,为了避免传染给身边人,他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
“你该吃饭了,伊耿,已经一整天了。”韦赛里斯一整下午都坐在伊耿的房间看书,他是当时少数还能与伊耿说得上话的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伊耿的话越来越少。过去他还会极少地主动引出话题,而现在连他的回应也成了奢求。国王的喉头挂着金链,像是一根巨索,攥紧他的声音。
那时候伊耿正在向窗外看,紫得发黑的眼睛里看不见光。他的远眺总是耗时一天,像是外面有什么千变万化吸引人的东西一般。然而韦赛里斯知道,他的兄弟并不是看着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像是看着过去的残影。
奶牛展的艳丽少女们不曾让他舒展眉头,天父节的首级与绞索也不会让他犹豫半分,因为他已经丧失了“感受”的能力。
伊耿所需要的不是王座,不是权力,不,他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亲人的陪伴。于是韦赛里斯走向窗边,与他的兄弟并肩站在一起。
4。
戴安娜拉太后挽着韦赛里斯的手臂,走在神木林里。
这个可怜的女人数年来已经失去了太多亲密之人,即便是相似经历的韦赛里斯也要为她感到惋惜。尽管皱纹逐渐爬上她夏日海洋般的蓝色眼眸,她却永远平静而安详,笑容恬淡镇定。与戴安娜拉的相处总是很愉快,她不会强求人回答她的问题,也不必刻意开展一段对话来打破沉默。
他们只是在神木林里走着。树林里散开着早雾,连光的直直路径也看得一清二楚。空气里是淡淡的烟莓香气,夹杂着泥土与木叶的潮湿腥气。枝头上云雀叫着,一阵一阵歌声搅乱了树林里的光线。树枝与藤蔓拥簇成花环的模样,像冠冕套在心树之上。
“韦赛里斯,多谢你。”戴安娜拉的声音像一阵悦耳的歌。
韦赛里斯对他哥哥的这位妻子十分熟悉,或者说,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伊耿与戴安娜拉,他们也许不算七国上下最相爱的夫妻,但他们十分尊重彼此,她的身上具有一种“非坦格利安”的灿然一新。而她的确是一束光,照在几代人的身上,照在他们走上王座的路上。
他向戴安娜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站在神木林的尽头,他们看着黑水河穿过君临城流向海湾。
5。
韦赛里斯爱他的哥哥,就像爱七大王国。
最初他只是忠诚于他的同胞哥哥,后来他发现原来自己是忠于那顶王冠,忠于伟大的王国与无上的权力。他忠于自己的龙之血统,忠于无数人为这顶冠冕而流过的鲜血。当他的年幼的侄子戴伦坐上王座之时,韦赛里斯也仍旧退守在国王之手的位置上——他知道他的哥哥有多痛恨摄政团,他相信他哥哥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自从他从里斯回来,下毒的谣言就不曾断过。他哥哥的玩伴“淡发”盖蒙,贝勒任命的石匠主教,现在就连贝勒自己的死,也被许多人怀疑是韦赛里斯下的手。最初他还会与谣言争论几番,甚至会用曾经熟习的剑术来辩解,而现在他只是不再理睬。也许他最终已经和他的哥哥变成了同样的样子。
他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他还记得当里斯总督班巴罗·巴赞恩告知他母亲被活活烧死时,他的悲痛几乎要将周围一切也焚尽。那时他在另一片大陆,独自一人。如果有人与你一起,快乐会加倍,而痛苦会减半,回来之后的这些年,他就是这样与伊耿共同扶持。
火焰不会褪色,蓝紫的眼睛也不会褪色。他的血脉里写着血与火,写着权力与荣誉。这是天生就属于他的,他无法否认。因此他也会守护这些,直到他死去的那天。
6。
韦赛里斯看见了那枚海马纹章,它也曾出现在他母亲的个人纹章之上。那是瓦列利安的标志,他知道,他要回家了。
辗转于几个里斯人的手里,他以笑容对待每一个潜在的敌人,允诺每一个哪怕是无礼的要求。过去的回忆全部被他藏在心底,因为他知道,沉溺于回忆会让人无法逃离那温馨的泥沼。可是在梦里,你无法骗过自己。他梦见过在红堡里奔跑的日子:他在潮湿的走廊里迷了路,走来走去似乎在躲藏着什么,也许是与伊耿的某个追逐游戏;恍惚间,他一头撞向那几个强壮魁梧的哥哥,他们摸着他的脑袋笑着把他带离黑暗。然而梦醒之后,他必须把一切都藏起来。
自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拉腊笑着拉他去会客厅,所有的仆人都朝他低头以示尊敬。
他以前从未见过埃林·瓦列利安,但这位年轻人熟悉的维斯特洛口音与笑容令人回想起往日快乐的日子。随即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韦赛里斯坐上了回程的航船,路上他一刻不停地向“橡木拳”提出问题,而后者除了耐心一一回答以外,还展示了自己腿上被偷羊贼烧伤的火痕。
“伊耿还好吗?”“大家都支持我的哥哥吗?”“我的两个姐姐过得怎么样?”当得知贝妮拉嫁给埃林之后,韦赛里斯大笑不已——他巧妙地避开了一切死去的亲人。里斯的消息比想象中灵通许多,经由一只黑色的渡鸦,讣告总是能如期传达至每片大陆。
终于天尽头变得可以看清时,韦赛里斯望见了港口乌压压的人群。他有些紧张,心底涌上几分局促,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亲人——也许他应该先预演一番。第一句话他要先向他的国王哥哥问好(如果他的哥哥还能认出他的话),紧接着是感激埃林·瓦列利安将自己从里斯带回,接下来再介绍自己的里斯妻子。不,不,他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想这样。如果可以的话,他要拥抱自己仅剩的亲人。
“马上要下船了,”埃林为韦赛里斯披上长袍,“请戴好兜帽,殿下,我们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7。
总主教为国王韦赛里斯二世戴上那顶冠冕。他闭上了眼睛,王冠的金属温度令他感到冰冷又炽热,如同飞蛾扑向的火,焚化周身。
后来人总会说,韦赛里斯国王在位时间很短,但当他戴上冠冕时,所有在场者无不想起他早逝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