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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进来吗?”
没人回答,那扇门和门后的空间都像是死了一样安静——虽然门本来就是死物,空间也不能称得上“活着”。
成步堂龙一又敲了敲门,这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听到的寂静之声昭示alpha已经独自挨过了第一波混乱。他最终用钥匙开门——他当然有钥匙,这是他自己的家,只不过是被一个发情中的alpha占用而已;发情中的alpha是御剑怜侍,他天降而来的发小兼职现役对象,得知这事时矢张政志吓了一跳,旋即弹起来掐着成步堂的衣领质问大家一起长大怎么你总是能谈到令人艳羡的对象?!上一个也是这一个也是,都是家世优渥容貌侬丽略带一点可爱的脾气,成步堂一般不和矢张呛着走,此刻却毫不退让:因为我宁缺毋滥。
这回应堪称辛辣,如果被此话攻击的人是御剑怜侍估计已经跳起来跟律师就“滥”字对薄公庭吵三个小时,但这里只有脾气很好的矢张政治,矢张手一松便让成步堂脱身而走了。成步堂说不聊了,我要回家,再不回家御剑就要把我家拆了。矢张哇了一声一拍脑袋说难道是因为那个……成步堂说不错,就是那个那个。
他们都清楚御剑怜侍是alpha,“那个”是指似乎是为了平衡性别关系而让alpha们百般纠结的发情期:更焦躁易怒,更患得患失,上个发情期的时候御剑因为成步堂身上蹭到别的omega气味跟他大吵一架,最后一边满屋子拿着水管呲他一边宣称要“把这矫揉做作的味道冲走!”再上个发情期时御剑以扔烟雾弹或是重力向牛顿抛出苹果的姿态朝成步堂龙一投掷一瓶香水,香水落地而岁,香气旖旎满屋,至少一周成步堂都能在自己的哪怕律师徽章上闻到那股味道。再再上个……没有再再上个发情期的故事了,御剑怜侍的再上上个发情期他们还没谈恋爱。
他们再相逢的时间本就不长,抛去拉拉扯扯互相推搡的时间就只剩下更短。昨晚御剑忽然告诉成步堂龙一说自己发情期又到了,今早便携着一堆抱枕出现在公寓门口接着占领铺着纯棉三件套的标准双人床。再三小时前御剑把他轰出门让他自己找地方吃午餐,成步堂的一句“用不用给你带一点”像猫尾巴一样差点被夹在猛关门缝里。
“御剑?”成步堂先探了探头,没有甩出飞刀的忍者趴在房梁上,屋子里只是更乱了一些。一套茶杯在桌子面版上东倒西歪的,像有只猫粗手粗脚把东西都压倒,但之前人用多米诺牌来测试猫的敏捷与灵巧,得出结论说猫如果碰倒东西,原因便只可能是猫想把东西碰倒——卧室里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原来躲在这里。成步堂轻轻推开卧室门,声名鹊起的检察官像个鸡肉卷一样裹在企鹅印花的珊瑚绒里直挺挺摔在地上,律师握着门把叹了口气,御剑怜侍皱了皱鼻子不甘心地辩解:“我说过的,这床实在太小了。”
“你嘴里的‘太小了‘,是以一个成年男人的标准,还是以你家床的标准?”成步堂龙一走过去扶着膝盖与御剑怜侍对视,今日天气雷阵雨,天空灰霾得像件绒线衣,御剑怜侍刘海散开一点,怎么会有人不打理发型还这么好看?成步堂龙一想不明白,他觉得即使此时御剑怜侍也好看得需要回避和警惕,所以轻轻捏起对方的刘海在脸上叠出一个作乱的小小十字。
“你的床无论以哪个为标准而言都太小了。”御剑怜侍还想说什么,成步堂龙一在对方开口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对方嘴唇上比出一个静音的手势,御剑怜侍果然安静了,眼神还是不赞同,但安静下来——不知道是法庭的辩论习惯让他习惯性聆听反对意见,还是因为刚刚动作的肢体接触缓解了他的焦躁不安。
“我们聊过这个的,御剑,我们聊过这个的:不在未形成共识之前擅自替对方购置任何非礼物的物什。商量,我们得学会商量——就算你觉得我的床很小也不能直接把新床订到我家门口,不能如此。”
“我们可以现在就达成一个共识——你的床太小了。”检察官的思维在生理时期反而显得更刁钻。
“我不觉得这床小。”成步堂龙一只是这么说。
“严格意义上讲我比你高所以需要更多空间,我有理由觉得这床小。”
“你只比我高两厘米,算上不同测量仪器的误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觉得你会觉得床小是因为你在床上叠了太多抱枕。”
“反对。那些抱枕是必要的……我需要那些抱枕。”
“请阐述为什么抱枕是必要的——首先我不用抱枕也睡得很好,其次你平时不用抱枕也睡得很好,最后而且没有抱枕时这床睡起人刚刚好。”
“你也注意到了吧,你自己也使用了“平时”这一词汇,而此时明显并非“平时”所包含的时间。我是alpha,我在发情期,我情绪不稳定,我想筑巢,筑巢的材料是一切能安抚我的东西,抱枕毛绒绒的触感可以有效缓解我的生理性不安——合理的解释,我没看出任何需要单独阐述的必要。”
“抱枕。我没说抱枕不必要,我只是说抱枕跟这个床相性绝对不够好——你真的有必要每次发情期都带着他们来一起迁徙么?你和你的十数个玩偶抱枕。我说过的,它们对于我的床来说太……占地了。我可以去你家,这样你也不用每次都把他们带来——”
“我不想你去我家。”
“……”
“……我不想你去我家,成步堂,我不想。”御剑怜侍轻轻地说。成步堂明白御剑在暗示什么,于是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的脸,御剑在他的安抚中闭起眼睛:“我不想回那个家……狩魔豪买给我的那栋公寓不是家。我不想。如果不是为了拿那些必要的东西我甚至都不想再碰那把钥匙。我一直讨厌那栋房子……它太大了,一种地暖也烧不起来的寒冷。我一直讨厌那个房子,以前找不到理由,现在有了,就更讨厌它——我不想你跟那栋讨厌的房子扯上关系。也不愿看见你站在那里。你离它越远越好,最好毫无关系。”
“……”
“……”
“……我知道的。”成步堂龙一也轻轻地回答,御剑怜侍抽了抽鼻子,他还是有些鼻塞,吃掉抑制剂后的发情期只在头三个小时有些难熬,之后几乎只是场高热的感冒,连无力感也不太多,呼吸有些不畅,但御剑怜侍知道那是迷走神经在药物作用下的小小紊乱,不要焦虑,他对自己说,然后在成步堂来拉他时将对方的手握得很紧。律师把他扶起来拉到客厅的沙发上,他在成步堂将泡芙喂到嘴边时才感觉到腹中的饥饿,我只是不希望他太担心我。御剑怜侍对自己说,而alpha的本能在为被关照和爱而雀跃。我不喜欢泡芙,至少不喜欢这种奶油,全是反式脂肪酸,我不喜欢。
他就着成步堂的手一口一口吃完整盒泡芙,吃到最后一颗时他咬住成步堂的手指而对方没抽走,他们的距离缩近,亲吻,结束后成步堂探身去收桌面上塑料包装盒,御剑怜侍尝试换个姿势以期把自己放得离成步堂更近——律师却忽然动了动鼻子:“……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莓果一样的香气……”
“莓果的香气?”
“……真想说有谁买草莓冰激凌了么,但……”
“……树莓和草莓的味道。你闻到的是我的信息素。再过一会儿会变成花香调——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又不是我自己想闻起来这么甜的。”御剑怜侍揉了揉眼,他稍微从被子里冒出一点,像雨后枯木上试探性长出的菌菇。性别的再次确定开始施展自己的进程,两人仿佛回归混沌诞生之前的胎内,房屋和怀抱成为一层又一层胎膜与笼罩,御剑怜侍凑过去嗅闻成步堂龙一,他知道对方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但此刻却不再确定了:“你闻起来……很爽快的果香?真奇怪。你吃了那么多垃圾食品,我以为你会闻起来像炸年糕。”
“炸年糕也算垃圾食品了?真严苛啊,我觉得我吃外食的频率还在标准线之下……”御剑说的没错,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正从一种甜蜜的果香转向一段绵软细腻的花香调,御剑怜侍的信息素甜蜜又馥郁,在他生气时就变成一种浓稠到几乎令人后退的仿佛会即刻腐败的芬芳。但此时只是浅浅的甜蜜香气,而在纷扰的香气中成步堂自己也闻到自己的味道:一种难以被界定的香气。初高中的生理课多少有介绍,第二性别这东西某种意义上像磁极:同性相斥异性相吸,B在中间不偏不倚,这时他往往会走神,想起小学时那个忽然离去的朋友,对方那么美又那么锋利,给人的感觉很极端,成步堂无法想象对方成为不偏不倚的那群人——事实也确如他想,御剑怜侍分化到其中的一个极端。偶尔,只是偶尔,御剑怜侍会跟他抱怨当alpha的烦恼,抱怨自己的香味和别人的香味,抱怨信息素,抱怨一切扰乱他大脑冷酷运转的因素,成步堂龙一当然也是因素之一,所以御剑怜侍偶尔也对成步堂龙一指指点点,但成步堂龙一看着对方几乎难以压平的嘴角从不觉得那是一种真的困扰。但此刻不同。此刻他真的被推搡着来到选择的边崖,才感觉……
他觉得后颈的腺体有些发胀。疼倒不是很疼,只是在肿胀。无论是何性别都会在青春期之后迎来生殖器官的第二次发育,像从毛毛虫变成蝴蝶:毛毛虫把自己裹在蛹里然后身体液化成一汪丰饶的汁水,蜷缩的组织和器官重组发育,如果一定要在人类身上找到共同点大概只能是人类的换牙——指腹摸上他的脖子,轻轻拢起发热的腺体,成步堂按下自己想逃走的冲动,他的恋人同样炙热,但比起分化中腺体的热度还是不及,御剑怜侍把手敷上去便不再动作,转而轻轻问他:“痛么?”
“完全不痛。”其实已经有一点点痛了,但成步堂不打算据实相告,他把问题抛回去,像他们总做的那样:“你闻到我的味道,会有烦躁感或攻击欲望么?”
“现在没有……分化要持续六到十二个小时,现在只是刚刚开始。”意思是即使御剑脸上会因为成步堂龙一的信息素烦躁而战意盎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体现出——腺体被触碰的不适感已经褪去,腺体更热了,对方的手居然显得清凉,成步堂又把自己的腺体往对方手里送了送,现在alpha的皮肤几乎完全贴在他的腺体上了。
他觉得自己再次的发问类似一种调笑的语气:“……如果我闻起来太难闻,你会把我丢出去么?”
“这是你的房子,我再过分也不会把你从你的房子里丢出去——我是说,看情况吧。炸年糕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不过按照目前的香气发展,你在我的底线之上。”
这是御剑怜侍版本的“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所以无论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都喜欢当然最好不要太难闻但即使太难闻人家也会努力适应的啾咪啾咪”……成步堂脑子转了个弯才意识到御剑怜侍和他把玩笑开了回来,后颈的腺体真的有一些疼了,不过还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御剑,如果……”
“如果?”
“如果……如果咱们的第二性别相同。”成步堂想了想又换了个更委婉的表达,“……或者,你对第二性别有什么偏好么?”
“你是指……天哪,成步堂。我能有什么偏好?性别对我来说只是血型一样的符号……难不成是你有什么偏好……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人不该只成为被性别划分的眷群,我一直认为个人的志愿完全可以跨越性别的屏障……”
这是御剑怜侍版本的“喜欢你没道理”,御剑怜侍没说几句就开始头一点一点地犯困,成步堂龙一抓住对方精神薄弱之机抛出威慑之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御剑怜侍眨了眨眼,意识瞬间回笼,成步堂咬了咬牙还是不愿意放弃机会,仍继续追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谁说我喜欢你!”
“那就是不喜欢?”
“……也不能说是不喜欢。”
“懂了,多余的感情对吧?”
“……你闻起来有点像巧克力……巧克力和水果?这对于味道的配比和要求很苛刻……”
御剑怜侍一遇到不想回答或羞于启齿的问题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成步堂哼哼了两声不再逼问——他们又在沙发上电视机前消磨了一些时间,直到他们都同意现在是该睡觉的时间了:我们应该到床上去。他们说,但床上全是枕头。如果你让我抱着你我就放弃那些枕头。那张床真的只能容纳两个人的体积,在这之上多一点都放不下了。成步堂权衡之后将自己作为抱枕交出:躺上床时御剑怜侍似乎闻到了那种信息素的味道,不属于他的香气。又似乎没有,也许成步堂龙一是分化了,也许没有。他一边将怀抱收得更紧,一边想:也许我明天睁开眼,他就会成为A,成为O,或者失去所有可能性成为彻底的B或者别的什么。
也许明天早上成步堂龙一就会改变。成为御剑怜侍可以标记的,需要回避的,或是什么都不改变的某些东西——但其实没什么真的在变化,不是么?御剑怜侍想,他是御剑怜侍,对方是成步堂龙一,他们躺在一张小小的双人床上分享床单,被褥,枕头,安抚玩偶被踢在地上,御剑怜侍从后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抱在怀里,他依旧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这个发情期比上个和上上个都要好,上上个发情期御剑怜侍把香水摔在他脚底,又附身去用手拾捡,成步堂攥住御剑怜侍作乱的手把对方推到一边,他最终把残渣卷在纸巾裹好胶带后扔掉;再上个发情期御剑怜侍温声软语把他骗进浴室后用喷头将他呲了个底朝天,alpha发起情来都一个样,不管不顾的,成步堂龙一的手机被水泡湿了,御剑怜侍冷静下来后觉得有些愧疚,但成步堂龙一却只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这样还有点可爱。
御剑怜侍在迷蒙中中嗅着香味睡去,也许一切在明早就会有结果,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结果,这只是错嗅觉或是一场乌龙——一切答案都会被揭晓,就像他们在法庭上找出真相一样……他想:直到香气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