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是……让？”
谢天谢地他总算认出来了。
让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不必再证明自己不是神经错乱的疯子了。没错，他就是让·基尔希斯坦本人，不过是年龄更大一点的那个版本，满打满算是二十二周岁，正好是适合谈婚论嫁的绝佳年龄，作为一个勇于对抗地鸣拯救人民的英雄，他的美好生活才刚刚起步了没多久。然而，在今天清晨，他一睁开眼，发现熟悉的吊灯被结满蜘蛛网的天花板角落所取代，这蜘蛛网怎么看怎么眼熟，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也似曾相识……托尼！他猛地直起身，喊出了一个名字，蜘蛛的脚抖了抖。
他通过一只蜘蛛察觉到自己穿越回了七年前的帕拉迪岛。
莱纳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这是个偶然，也是个必然，因为让和蜘蛛托尼告别后，就跑到莱纳经常去组织故乡组开会的伐木林那边守着他，等到贝尔托特和阿妮走了之后，他从藏身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莱纳习惯性走在最后一个，边走还会边琢磨些心事，所以让才能够很快的追上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换的发型？你是不是长高了？”莱纳连续向他问了几个问题，他的眉毛蹙在一起，纠结又不解的看向他。停顿几秒后，他继续问：“……你，刚刚没有听到什么吧？”
“没有。”让快速否认，“我只是刚好碰到你罢了，听着，我这边出了点麻烦，需要你帮忙来解决。”
莱纳听罢没有作出回答，这并不符合他在调查兵团所表现出的热心肠模式。他站的笔直，目光在让的脸上打转，似乎要从那上面捕捉出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
他表现的很威严，或者说，很具有压迫力。
“你真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没有。”
“你看上去很可疑。”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我出来散个步不行吗？”
“散步？你可从来都不喜欢到树林里散步，因为你害怕有虫子掉到你头上。”莱纳的语气严厉起来，“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莱纳的质问，让有点不耐烦起来。他来找莱纳的初衷可不是为了听他咄咄逼人的发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自己是不是偷听到了他们几个的对话。夺取始祖、杀光墙内的恶魔、回到故乡……这些东西对让来说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他也没心思和莱纳玩什么间谍游戏，另外，他早就对昆虫免疫了，但莱纳却特意强调了一句，这让他免不了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对着蜘蛛托尼嗷嗷大叫的窘样。
“你脸红什么？”
“想到了一些丢人的事情……”
让扶住额头，他从指缝间看见莱纳依旧板着的脸，他沉思半晌后说：
“这里不方便聊，我们往里面走一点。”
最终，在莱纳的强烈要求下，让被他带领前往树林深处。
杂草丛生的地方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让与莱纳面对面站着，刚要开口时，就感觉到前方袭来一阵拳风，他条件反射的用手臂格挡住这一击，再抬起眼时，只能看到莱纳充满诧异的脸。
“你在做什么？”让忍不住朝着他提高了音量，此时他的手掌紧紧的攥住莱纳的拳头，但仍然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铆足了劲想挣开他。
“我想试试你的格斗技巧锻炼的怎么样。”莱纳面不改色的盯着他。
“少来，如果我没接下这一拳的话我已经被你揍晕了！”愤怒的同时让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他愣了愣，不可置信的看向莱纳，“……等等，那不会就是你的目的吧？你想把我揍晕后再关起来审问，因为你觉得我听到了你和贝尔托特还有阿妮的对话？”
莱纳瞬间变了脸色：“你听到了？”
“没有。”
“如果你没有听到的话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揍晕你？”他冷冷的问，“你在心虚对吗？”
让一时语塞，他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莱纳实在有够难应付的。
莱纳见他不做声，只是更加严肃的盯着他，他身周的气压低的都快让人窒息，等让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莱纳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骇人来形容了。
他们僵持了许久，直到让的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投降的姿势。
“看来我只能和你实话实说了。”在确认对方不会反抗之后，他放下手臂，五指挪向莱纳的手腕，他的虎口贴着莱纳汗湿的皮肤，慢慢将对方出拳的手往下按。
“这件事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它的确是发生了，首先你要知道的是，站在你面前的我名叫让·基尔希斯坦，但并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让·基尔希斯坦……严格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是同一个人，但是我要比你认识的那个让大上一些岁数。”
他深呼吸一口：“简单来说，我是来自未来的让。”
莱纳用一副“你在扯什么啊”的表情注视着他。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的相信。”让无奈的耸了耸肩，“这样吧，我说出你的三个秘密，你听完再做判断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你是马莱人。”
让直截了当的说出了第一个秘密。
在那一瞬间，金发男人的脸部表情就像是一朵炸开的烟花。
“……我……不可能…”
“别紧张，还有后面两个秘密。第二，你是马莱派到帕拉迪岛上的间谍；第三，你是铠之巨人，贝尔托特是超大巨，阿妮是女巨人。”
“…………”
在长久的沉默后，莱纳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抓住让的肩膀逼着他直视自己，距离近得鼻子都快贴到让的脸上。
“你一定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都说了我没有听到，而且你们说的那些对我而言根本不算新鲜事了！”
“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听到？！”
“我怎么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让对这个讲不通道理的莱纳绝望了，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莱纳的理智。对于十七岁的战士莱纳而言，只要扯到一丝一毫关于他那个“故乡”的事情，他都能像这样完全不顾逻辑不顾情理的朝着人吼叫。
好吧。
看来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了。
让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了莱纳的肩膀上，将对方从自己面前推开。
“我还有个关于你的秘密。”
他凑到莱纳的耳朵边，十分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听完那句话后的莱纳脸色很不好，羞愤与怒气交织在他那张硬朗的脸上，他瞳孔闪动，眼神复杂万分，僵持了一会儿后，他像个没上发条的机器一样咔吱咔吱的将头转到另一边。
让没有等来莱纳的下一句话，他只能摊开手掌：“这回你总该信了。”
莱纳坚持表现出不在乎的模样，不过由于刚刚那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巨大，所以他并不敢像之前那样直面和让对质了。
他一字一句的问：
“你说你来自未来？”
“是的。”
“这些秘密都是你后来才知道的吗？”
“是的。”让看出了莱纳的迟疑，他又添上一句，“放心，目前为止你的秘密们都还被保存的很好，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告诉这里的其他人。”
得到让的肯定后，莱纳仍旧没有放下戒备，甚至让感觉到他的戒备心更重了，而他之所以还没有对让痛下杀手纯粹是因为他还有很多没有搞懂的事。
“……我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你说的话，什么来自未来，那听上去也太扯了。”
他挺了下脊背，试图在让面前表现的气势十足——那很符合他十七岁时的常态，在调查兵团时期，他总是习惯在其他人面前表现的很可靠、很有男子力。
“但是……”他说出了一个转折词，气焰立马就低了下去，“你并不像马莱派来监视我们的人…也不像是其他国家潜伏进岛内的卧底，你和让也的确有相似的地方……我可以暂且放过你，但我不排除你是一个危险之人的假设，在我调查清楚你的底细前，你必须时时刻刻处在我的视线之下，哪里都不准去，更不准去找兵团里的其他人。”
让很意外于莱纳竟然如此轻易就屈服了，但也没有那么意外，此时他已经完全能够用一名成熟男人的心理去推测一个十七岁男孩的想法了：莱纳很想相信我的话，那对他来说压力会少上许多，至少他不用担心我会出卖他；但另一方面，他身为战士的直觉捆绑着他，告诉他我是个危险人物，我掌握着的秘密有可能会摧毁他经营多年的计划，所以他必须严格监视着我，再找机会除掉我。
让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也许这一次轮到他站在制高点去观察一无所知的莱纳·布朗了。
他决定服从莱纳的安排，那听上去也恰恰最能够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可是穿越回来的人，考虑到一些不确定因素，他本身不该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有什么交集，那些人都对这个世界的全貌一无所知，还陷在走出墙就能获得自由的美梦里。
——虽然让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走向了调查兵团的训练场。
他躲在一个拐角，偷偷看向自己曾经的伙伴们。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令他产生了不确定感，这里发生的都是真实的吗？还是我想像出来的画面？让的心里不断在动摇，这种动摇在他看见某几个人的脸时达到了顶峰。一刹那间，他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杵着。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石块，而不远处是生动活泼的他们，时间流转，一切都颠倒过来，是他们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墓碑，而他站在墓碑前方，久久的凝视着石块上刻着的名字。
“喂。”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来者显然不是过来和他打招呼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喝令。
让回过头，不出意外看见了莱纳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
“同样的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怎么在这儿？”莱纳将他刚刚问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充满警惕，“我提醒过你，别到处乱跑，还有离调查兵团里的人远一些。”
“我正在执行你的命令呢，布朗，你没发现我站得有多远吗？”
“可你一直在鬼鬼祟祟的往那边看。”莱纳上下打量着他，习惯性的捕捉对方说谎的痕迹。
“我在看我的朋友们。”
“那不是理由。未来的你就没有朋友了吗？”
莱纳说完这话的同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于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偷偷的观察起让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有任何收获，因为让早在很久之前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在莱纳提到“朋友”的时候，他依旧平稳的呼吸着，脸上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对那个单词产生反应。
莱纳见状，只能切换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话题：“……你之前说了关于我的秘密，但那只是能够证明你摸透了我的底细，并不能证明你就是让。”
“好，那你还想我作出怎样的证明？我最好的伙伴是马可，最喜欢的食物是母亲做的欧姆蛋，在这时候我暗恋的对象是三笠。”
让本来没想加上最后一句的，但是他觉得就算自己不说莱纳也会追问下去。
“‘这时候’？”他问，“意思是以后你喜欢上别人了？”
——但那并不是让愿意老实回答的问题。
“时间会改变一切的。”他模糊的回应。
“既然说到这个，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么从现在开始到你所处的那个时刻，在这几年的时间内都发生了什么？”
刚刚还比较轻松的氛围一下子收敛了，莱纳用一种绷紧了的、被拘束着一般的语气向让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盯着让，让也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目光。他并不是在逃避什么，他没有需要隐瞒的秘密，只不过他担心当这个秘密被曝光后，第一个承受不了的人会是莱纳，而不是自己。
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并且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引发怎样灾难的人，正在用一个提审者的态度强迫自己回答出这个问题，让都不知道该责怪莱纳的愚蠢还是替他觉得可悲。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我为什么不想？这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我可以提前规避掉所有会对计划造成不利的东西。”
那之后，他又短暂的停顿了一秒，“……你不肯告诉我，难道是因为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
让没有再回答，他有点后悔自己挑起了这个话题，现在他不得不找出合适的机会终结它。
而莱纳还在继续追问：“你还活着，而且看上去状态不错，证明帕拉迪岛并没有完全消亡，所以是马莱的计划失败了？”
“你推测的方式有些不靠谱。”
“帕拉迪岛虽然是恶魔的岛屿，但也有它的可取之处，我不会小看这座岛。”他说，“当然我对马莱也有着充分的信心，它不可能被打败。”
让觉得莱纳的想法有些可笑，他既不想看见故乡落败，也不想牺牲这座岛屿。他的内心还充斥着对和平的幼稚幻想，根本没想过在建立和平的途中会死去多少人。
让低下头，他发现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莱纳金色的发旋，莱纳在沉思着什么，而让却在想，原来不用仰头看他是这种感觉啊。他们的身侧是普普通通的墙壁，墙的另一侧是调查兵团的男孩女孩们吵闹的声音，一堵墙将两个空间割裂开来，也阻断了欢声笑语。
也许这就是个坏征兆。
此时此刻，莱纳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产生某些变化，他对马莱的忠诚逐渐被岛上安逸的生活冲淡，他正在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享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平静，他过得是如此开心，可潜意识里他也知道这是早晚会破灭的幻境。
这种矛盾困扰着他，使他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这是莱纳·布朗开始崩坏的第一步。
不过，这才只是开始。让抬头看了看天空，离他完全崩溃之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