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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患有罕见的皮肤病，接触阳光就会严重过敏，或许是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大热天出门慢跑也会戴上帽子口罩，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的好原因，却依然无法解释李钟烨为什么总在案发前出现在受害者周边。说到底，车载焕不相信李钟烨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甚至也不相信皮肤病的说辞。如果要不是宥真拦着，他可能在太阳刚出山时就把李钟烨拖出警局晒太阳了。但宥真说服了他。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我们就是故意杀人了。”宥真看上去非常认真，车载焕只得作罢。他自己是没听说过那个名字听起来像胡扯的病，查也查不清，但如果宥真相信，那一定确有其事。
“看看他白天时的表现吧。”宥真后来又说。
果然，在早上七点之后，李钟烨开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审讯室里虽说密不透风，清晨也不至于太热，但李钟烨已经开始明显地出汗。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在浅色的衣领处留下汗渍。隔着玻璃，车载焕难以控制地注意到有滴汗悬在李钟烨的鼻尖上，晃悠着眼看快要落下来，但李钟烨一直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睛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好像已经神游到了好远的地方。
如果李钟烨是对阳光过敏，为什么在丝毫不透阳光的审讯室里也会显得如此不适呢？车载焕向宥真提出了这个疑问，宥真听了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
“请问，”在沉默了一整个晚上加半个白天后，李钟烨突然自己出声了，把玻璃另一侧的人都吓了一跳。李钟烨看着单向玻璃这边，像是很确定玻璃后有人，他看起来很糟糕，脸色苍白，嘴唇也开了裂，“能给我一杯水吗？我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宥真，但宥真好像出了神，她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人，紧抿着嘴唇，过了好久，才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02
“宥真很早就知道了。”后来李钟烨向他承认。
那几天车载焕为了交流线索往李钟烨家跑了几趟，李钟烨便也向他解释了自己冰箱里血袋的来龙去脉，以解开调查中剩下的最后一点迷惑。车载焕一开始不敢相信，但在李钟烨向他展示了自己可以伸出的獠牙，以及摸过对方的脉搏后，车载焕不得不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努力接受吸血鬼存在，且和恐怖片里毫不一样的事实。
“……那个时候我流了很多血，又不熟悉地形，完全脱离了大部队，孤身一人晕了过去。所以后来也没有目击者。”车载焕的问题几乎没完没了，而李钟烨也面对质问也没显出不耐烦，而是简单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态度温和、语气轻松，像描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像是在说一部好莱坞电影。车载焕也纯粹当作了故事来听，瞪着眼，将爆米花嚼得咔咔响，就连李钟烨的清洁滚轮差点直接怼到他脸上，也没阻碍他越听越津津有味。
“所以，军队后来没查出来你有什么问题？”努力咽下口中的爆米花，车载焕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没试图把你送进实验室解剖什么的？”
“没有。”李钟烨摇了摇头，“我身体康复了一些，也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申请退伍了。当时的战友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来英国那边的军队也没有那么严格。”车载焕感慨。
“嗯，实际上……”李钟烨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看了车载焕一眼，又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对我做了检查，但并没有发现问题。因为我一到医院就接受了紧急输血。当地医院并没有血液库存，所以输进我体内的血液来自我战友的现场献血。而在之后的检查中，我的体温、心跳、血液成分以及各项属于人类的生命体征都和普通人一致。之后，我自己所作的试验也证实了这一点。”看着车载焕依然迷惑的表情，李钟烨叹了口气。“如果用更简单的话来说，车刑警，就是一旦我大量摄入某个活人的血液，那个人的血液就会让我的心脏跳动，在我的血管里流淌，我就能短暂地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或许是车载焕的错觉，但李钟烨说出这段话时的神情与之前不同：他避开了车载焕的眼神，低着头，嘴角少了些疏离紧绷的纹路，眼中还闪着奇妙的光，就好像是这件事唤起了某段回忆，就好像过去发生过的什么依然在缠着他。可当李钟烨再次抬起头来时，看起来又和往常一样了。他向车载焕伸出手，车载焕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爆米花盒已经空了。
“稍等一下……”车载焕将爆米花盒斜过来晃了晃，然后仰起头，将剩下的那些碎屑倒进了嘴里——可能漏出来了一粒两粒，有的黏在了脸上和手上；想到李钟烨之前困扰的表情，他连忙舔了舔手指（李钟烨的眉头明显地进一步皱紧了，车载焕注意到），嘬掉留在手指和盒壁上的最后一点遗迹；最后，他才将爆米花盒递到了李钟烨手里，对方像对待什么医疗垃圾一般用两根手指捻起盒子，迅速地扔进了垃圾袋，然后才开始审视快要怼到自己鼻子跟前的，车载焕的胳膊。“车刑警，什么？”
“你都说了这么多……”车载焕决定不做更多解释，“我想看看，咬我。”
李钟烨看上去像是被噎了一下。沉默许久后，他绕开了车载焕拦在面前的胳膊，转身走向了厨房，“谢谢，但我不饿。”
“是因为我手上很脏吗？我可以先洗手。”车载焕连忙跟了过去。他开了水，认真地往手上抹了洗手液，同时听着李钟烨在一边处理垃圾一边干巴巴地叨叨。“车刑警，感谢你担心我饿死的好意，但我已经摄入了血液。如我之前所说，宥真帮我联系上了屠宰厂，以很便宜的价格就能购买到大量的动物血液，你应该已经看过我冰箱内的储备，因此我并不会遭遇粮食紧缺……”
“但你刚刚也说了，冻住的血和新鲜的不一样，对吧？”见李钟烨装好垃圾袋要走，车载焕手都没来得及擦就拦了过去，成功将水甩到了李钟烨脸上，“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让你的心脏跳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李钟烨看向他，表情突然间显得严肃起来。车载焕有一瞬间以为对方会生气，但李钟烨只是略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心脏跳不跳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听着，车刑警，你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还有可能造成的后果……”
“正是因为觉得很严重，所以才要亲自试一试。”车载焕坚持，“你说你自己能够控制自己，不对其他人造成威胁，但如果事实并不是这样呢？如果你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很危险呢？要是在这件事上我都无法信任你，那我们也没法一起查案。”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李钟烨的眼睛，非常确认对方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但李钟烨很快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事实上，车刑警你只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吧。”
“或许是，”车载焕承认，“但你需要说服我。”
李钟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去擦干手，等我一会儿，我去拿酒精棉。”
坐在沙发上伸着胳膊，等着李钟烨准备酒精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医院里等着抽血检查。李钟烨也确实将这事做得公事公办，和恐怖电影里的狂暴画面完全不同。处理完车载焕的胳膊后，他甚至拿一小杯酒精漱了口，并小心地拿棉棒清理了一下自己的獠牙。整件事拖得越久就越显尴尬，但言既已出，车载焕只能硬着头皮等。
“如果感到任何不适，立即告诉我。“最终咬下去之前，李钟烨还在谨慎地向他确认，”你最近受过伤，要更加关注自己的身体情况。“
“行了行了。“李钟烨的手很冰，固定住他的胳膊时确实很像什么用来检测的金属器械，让车载焕感到有些不安，但他尽力无视了这一点，”你快点继续吧。“
牙齿戳进皮肤里的感觉没他预想的痛，倒是确实很像针管抽血，扎一下，然后就只是微微的碍事，甚至肉深处的地方有点发痒，但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让人难以无视的是李钟烨的嘴唇贴上来的触感，冰凉的，很柔软；然后是舌头，也是冰冷的，又湿又滑，舔上创口边缘的皮肤，猫喝牛奶一样卷走温热的血。车载焕移不开眼，血所起的作用太快太迅猛，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见证魔法。李钟烨只是吞下了几口血，但他的双颊已经迅速泛起血色，皮肤也开始有了光泽，车载焕难以控制地注意到对方脖子侧面的那道血管，原先在皮肤下呈现淡淡的青色，并不明显，但随着李钟烨几次喉结滚动，那根血管开始微微震颤，然后便很明显地跳动起来，很轻，但脉搏绝对存在，车载焕甚至能感觉得到，嗒、嗒、嗒，然后又加快了些。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的感知超出了自己身体之外，车载焕觉着自己的心跳很快就要和那脉搏的震动融为一体，进而探知到某些隐秘的东西。但那种感觉并没能持续太久，李钟烨的嘴唇离开了他的手腕，那种振动的触感也消失了。
李钟烨在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担心的样子。“你不能失血太多。”他说，“会影响康复的。”
车载焕没能听清李钟烨说了什么，他脑子有些嗡嗡响，好像是被之前的共振感震晕了。他在李钟烨说话时只顾盯着对方的嘴唇出神。李钟烨连喝血这种野蛮的事也做得专业又细致，嘴唇上没沾一滴血，唯有嘴唇的内侧在说话时能漏出一丝血液的红色。他盯着那丝红色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李钟烨在和他说话，而且对方看起来已经有些不满。
“这都没什么，”车载焕试图摆了摆手，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手腕确实还在往外流血，但血不多，也没有痛感，“我都没感觉，再来点也没事。”
“够了。”李钟烨抬起了眉毛。他抓着车载焕的胳膊，阻止了车载焕让自己血溅一地的可能，现在李钟烨的手完全是温热的，抓住他时感觉软很多。“应该已经足够满足你的好奇心了，车刑警。”
李钟烨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但由于他的脸颊泛红，看起来又有些好笑，不像他平时那么正经。车载焕不太清楚李钟烨到底为何生气，也还是乖乖闭了嘴，让李钟烨帮自己处理伤口。伤口似乎很浅，血很快止住了，留下的痂也没两天就脱落了，一点痕迹也没有，只是总觉着皮肉深处有些痒，过了几周，车载焕也还总是忍不住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