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羽生结弦终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要向金博洋告白了。
这是一份迟来的告白,迟来到离谱,因为金博洋和他已经快一年没怎么联系了。微信最后一次聊天还是几个月前,简简单单互道新年快乐;更离谱的是,就算这么久没联系,羽生结弦还是觉得,他这告白,一定能成。
羽生结弦打开金博洋的聊天框。他甚至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怎么开头,怎么接话,怎么开启话题,要用哪句话表白。每句话都是板上钉钉的台本,对方如何回答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信心满满发了个消息过去,“我找完工作了!谢谢博洋之前的帮助!”
对方秒回了他。这并不让羽生结弦惊讶——金博洋永远能秒回他,像那么多年来一样。
一阵无聊的寒暄之后,羽生终于找到由头开启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还没发出去,就看见对方对话框顶上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他没有等太久,对方的话已经先发过来了:“你知道吗,真的很巧。”
“嗯?”
“我今天刚脱单。”
2
距离高三教室最近的开水间,挂钟总是比铃声慢一分钟。金博洋说:“时间到了。”他抢过羽生结弦的水杯,让他先回去;他们都知道,一分钟只够接满一个人的水杯。
成年人总爱一句鸡汤,“我们已经过了耳听爱情的年纪。”实际上却是越老越爱油嘴滑舌。真正的年轻人才惧怕表达爱情,且乐于为遥不可及的人献上自由。
金博洋那时还住在羽生结弦隔壁宿舍。他们这栋宿舍楼,月光是照不到宿舍床上的,只能照到地面,留下一个梯形的青白色影子。羽生结弦这天半夜醒来,那梯形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块,又有叹气的声音。他勉强用胳膊撑起身子,“戈米沙?”
戈米沙猛地转头,看清是羽生结弦,用气声说:“嘘!听。”羽生结弦听了半天,只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男生说话,听不清内容。他问,“怎么了?”
“他们宿舍好像在排毕业典礼的节目。保密了很久,也不知道要演个啥。”
这一天是六月八日,他们能住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要离校,像是要让大家提前练习人生中猝不及防的退场。
他们继续听着,其实也听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大家忙着各想各的,顾不上开口。
“你感觉真实吗?我们高考完了。”羽生答非所问,“你要不要过来坐?”
戈米沙甩掉拖鞋,迈过羽生床上的被子,和他并排坐下。隔壁传来一声清晰的呐喊:“金博洋!”是他们宿舍金杨的声音。这一声之后,又反常地宁静下来。
戈米沙拿胳膊捣捣羽生结弦,“金博洋到底是不是喜欢你?”
总有好朋友觉得金博洋喜欢他——他自己也有一点感觉。金博洋课间总爱跟女生打闹,不管羽生身边坐了谁,金博洋都能和她们闹起来,逗着小女孩,眼睛却看着他;真到了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金博洋反倒又不说话了。他们很默契地总在快上课时去打水,每次都能在开水间相遇,逼仄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明明没话讲很尴尬,金博洋却又只顾垂着眼睛,不识相似的抓着空杯子不走。
临近高考的一天,羽生结弦碰到了一道不熟悉的题目,碰巧金博洋得了满分。平时成绩好的人,更怕做不出题目,好像被不如自己的人甩下了。我会不会被他甩下了?他硬着头皮拉下脸问金博洋,这题能给我讲讲吗?
金博洋瞪大眼睛,露出一个奚落的笑,“我也不会。”
羽生结弦又羞又恼,转过头去,一点余光也没分给金博洋。下节课上到一半,同桌递给他一张草稿纸,没有署名,是金博洋的字,把那道题的解法完完整整写了一遍,文字解释就有二百字。看着那张满满当当的草稿纸,羽生结弦心中突然明亮一片:他喜欢我。
像是突然印证了影影绰绰的猜想,心里的难题突然有了解法,这是羽生结弦人生中第一次,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他手都有点发抖,盯着草稿纸,心却魂游太虚,草稿纸上那团乱码写得异常详细,他没来由地更生气——是觉得简写我看不懂么?为什么要写这么细!他草草看了两眼,就把那张纸扔进了抽屉。
羽生结弦和戈米沙并排坐在学校礼堂里。他们隔壁宿舍正在台上,金博洋站在离羽生结弦最近的位置,穿着校服校裤弹电吉他。羽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一个物理考试前的课间,自己和金博洋坐在戈米沙两侧,那时的自己傲慢又幼稚,非要明晃晃地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慢悠悠地说:“物理不用复习吧。”
还不认识羽生的金博洋翻了个白眼走了。过了三年,冲他翻白眼的金博洋换成了眼神亮亮、明目张胆盯着他的金博洋,正在台上对他笑,露出他知道你喜欢的虎牙。
即使他知道自己曾经是这个样子,也还是喜欢了我——羽生结弦觉得真的很不可思议。他明明知道我这么多缺点,真的会喜欢我吗?
羽生结弦不敢看他。他知道金博洋一直在看着自己——戈米沙趁热打铁:“他真的不喜欢你?你怎么知道?你表白了他没答应?”
金博洋给羽生结弦讲题的草稿纸还被收在羽生的箱子里。他的谎言熟练到不假思索,“他真不喜欢我。”
“可他让你结束之后等他。”戈米沙说。
羽生心中有强烈的预感:金博洋要表白了。他脑子嗡地一声,害怕多过高兴,做事只凭直觉。典礼结束后羽生结弦第一个逃出了礼堂,奔回宿舍,提走了自己的行李。那天的太阳很大,把皮肤晒出金色的光。他回头看,发现金博洋正跑出礼堂,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然后往宿舍的方向去了。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跟着涌出来——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还没反应过来会各奔东西。这也许是他和很多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羽生结弦拉着箱子,走出了学校大门。
从不爱到爱需要三年。那从爱又到不爱又是多少年呢?
至少从他走出大门的那天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而这是金博洋在这七年里第三次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