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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痛就容易不清醒,一不清醒就容易犯错。
接到电话时萧逸正缝针。专属铃声一响他就觉得不妙,奈何伤得太重反应比往常慢半拍,还来不及阻止温晚就替他接了。
“下午好!今天的工作我算了下可能需要稍微加点班——但!最多一小时!约会照常没有问题!我们八点见好不好?不过先提前说好不许早到哦!今天真的好冷,你别在外面冻到啦。”
手机被举着贴近耳侧,女孩的声音就这么蹦蹦跳跳从屏幕那头跑出来,萧逸几乎能想见她此刻的笑。一定在笑,那种眼睛闪闪、带一点点傻气的可爱的笑。怎么这么有精神?他也无声笑起来,下意识就想说好,张口前却又挨一针,后背的跳痛顷刻将他拉回现实。
“……宝贝,”视线被冷汗糊得有些发飘,萧逸很费力才保持语气如常,“今晚我可能去不了了。……有临时任务。”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点含混,一半是痛得,另一半是心虚。电话那头果然沉默下来,不过很快就又有回应。
“没事!那我正好再把之前的设计改一改。你注意安全哦,还有记得按时吃饭!”
——语气还是笑笑的,但萧逸听出一点没被藏好的失落。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坦白刚才是在骗她,他受伤了,伤得挺重,她来陪陪他好不好?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他知道她最近在忙年终大秀,已经整整一个月都没好好休息,今天还是十二月以来第一次有时间约会。关键时刻就别给她添乱了——萧逸把那一点犹豫遮掩过去,等电话挂断才发现屋里俩人正都看他。
率先开口的是温晚。“……对不起啊萧哥,我下次一定先问过你再接。”他摸摸鼻子,“不过真的要瞒着嫂子吗?”
刚给他缝完线的朋友也跟着帮腔:“就是。工作危险还满嘴瞎话,你小心人姑娘回头踹了你。”
……痛点抓得还挺准。萧逸笑一笑,默声没答话。伤口渐渐都被处理妥当,温晚先下去开车,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就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他在昏黑的楼道里慢慢走,脸上顶着遮也遮不住的一堆伤,而他在想该怎么找借口瞒过叶传。
摔的、磕的、碰的、撞的。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想的呢?觉得被揍成这样有点丢脸,且不想让叶传担心。现在的他倒是多出另一种情绪——心疼。他心疼她,怕她因为自己辛苦,更怕她因为自己掉眼泪。他对她的眼泪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一哭,他就变成笨蛋傻瓜,高明的点子一概飞走,只能笨拙地抱紧她亲亲又哄哄。
不过此刻他连抱她都难。背后是两道从肩胛斜至后腰的刀伤,右小臂和左肩也都需要缝线,别说抱她了,只是走路已足够他痛,好在只伤皮肉,筋骨神经一概没事。光影顺台阶一级一级淌,萧逸下意识松一松手,可这回掌中什么都没有,她不在身边,也不会撒娇来牵他的手。
下到一层了。天气很冷,但冬日午后的阳光倒是挺好。他在阴影里停了会儿,随后大步往外走,侧身时猛然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接着他和对方同时转头,四目相对,两人双双愣住。
他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把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一遍,然后皱起眉头,盯住他虎口处裹紧的绷带。
“……临、时、任、务?”
转身带动肌肉抽紧,后背的刀口又开始痛。但萧逸笑起来,忽然就觉得今年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1.
事实证明古早偶像剧诚不我欺,转角真能遇到爱,不过富家千金遇上的是怀才不遇的落魄画家,而本正出外勤的打工人遇上的是刚受过伤且说了谎的自家男友。
……虽然这种谎言性质不太恶劣,但不诚实行为还是需要痛斥!“总之不能因为怕我担心就瞒着我,”我很认真和这位自知理亏的帅哥讲道理,“不然下次我有事也不告诉你了。”
——当然自知理亏可能是我脑补,因为这人笑得别提多好看了。他从刚才一见面就开始笑,听了我一路的叨叨也还在笑,等到跟我回了家还是在笑,笑得眼尾眉梢皆星星,笑得人一颗心也快跟着都化掉。
“我错了,对不起,下次一定不骗你。”他的眼睛亮晶晶,认错的架势活像在念顺口溜,“你有事还是要告诉我。不要气了好不好?小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有吗?我下意识还真想去摸,动作之前才反应过来他在逗我。很不正经!我试图板起一张脸,可没过三秒自己就先绷不住了。谁能在萧逸的笑下挺过三秒?尤其他还一直盯着人看,一双眼睛弯起来、眨一眨,睫毛密绒绒的,像把小刷子。
小刷子飞快上下扫一下,他顺势挑眉。于是这抹笑又迅速变了意味,上一秒还是正在撒娇的大狗勾,下一秒就成痞坏带伤的小黑狼。为什么要加个“小”?
——因为他今天好柔软。就仿佛野兽收敛了野性,仅仅保留湿漉漉的眼睛,是那种锋利柔和后的柔软,我莫名如此笃信。
萧逸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又笑了,眼尾弧度荡出一点温软的光,然后本就很近的距离再缩一些,他低头凑近。
“既然笑了,那就是原谅我了?”这头狡猾的小狼眨眨眼,“原谅了就亲一下。”
……
我认输,我没用,说教时间到此为止,更何况我本来就也没生气。我踮脚亲亲他——他现在不方便像往常那样弯腰抱抱了,所以换我来。冬日的暮时很短,刚进家门时窗外还晕着一点烟火般的光,此刻已经坠成苍寂的蓝紫,失落的太阳分成很多小小火簇,滚进每一盏衔着霜的路灯。
我们在这样稀薄的光源里接吻,十二月的雪气很温柔地吞进交缠的呼吸。灯火再明时我们开始整理东西——确切来说是我来整理萧逸的东西。这是临时下的决定,他伤得不轻需要照顾,两处来回跑又太麻烦,那就干脆搬到我家。不选他家是因为地方略偏,他已冬休,而我还需日日搬砖,总得体谅一下打工人。
整理不累,但很繁杂,萧逸想帮忙,可我实在不敢让他多做动作。“你好好休息就好啦。”我边把他的剃须刀摆出来边转头对他放狠话,“不许不当回事!晚上我要检查伤口情况的。”
——回应我的是“噗”的一声笑。萧老板倚在浴室门边轻轻笑,眼神和语气都有点懒洋洋,仿佛很郑重地点一下头,但那架势实在很像在哄炸毛小猫:“好,都听你的。”
……不太正经、有点散漫,可偏偏由他做来就多出特别味道,带一点点宠溺的逗哄,像最缠绵的调情。
枯燥的收纳工作因此变得轻松愉快。受了伤的萧老板似乎额外点亮超加强版粘人属性,就算不能实际动手,目光也一定寸步不离跟过来。但他今天很安静。往常他会时不时打趣,或开些不太正经的小玩笑活跃气氛,可今天这些一概没有。偶尔我低头整理没听见声音,以为他留在客厅或去了别处,一抬头却总能看见他,他总在我身边,目光与神态都有种柔软的安静,对上我时会轻轻挑眉,然后好看的唇弯起来。
“嗯?”
他会轻轻问,以那种有点闷软的鼻音,以一种隐含期待的目光。于是我也会变得毫无办法——我只能先把手上的活放一边,用亲吻与拥抱回应他毛绒绒的调情与撒娇。
……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
我在唇齿偎依间有些晕眩地想,真是好狡猾、好狡猾的一只小黑狼。
搞定洗漱台后就该去腾衣柜。萧逸这次带来的行李本就不多,除了萧家五个小朋友,也就是一些基础日用、伤药以及衣服。恋爱已有半年,他时常留宿,每次都会不着痕迹悄悄添些东西,比如拖鞋,比如睡衣,比如临时换洗衣物,又比如剃须刀和情侣牙刷。
这间房子正逐渐染上他的颜色与气味,正如我的空间、我的情绪,以及我不受控制的欢悦的心。我抱着最后这部分行李慢腾腾往卧室走,心神飘到一半才记起不对——要整理的可是衣柜!
年末事多,本打工人已许久未曾开展大型整理和断舍离行动,前不久又逢两轮购物节疯狂补货,此刻衣柜打开绝对……绝对……
脸莫名烧起来,我果断把萧老板拦在卧室门外。“我……咳,”卡壳两秒后我选择放弃措辞,“总之先别进来!等我收拾完再看!”
萧逸愣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
“哦~”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意味深长眨一眨眼,声音都跟着暧昧压低,“原来还有我没看过的啊?”
……此句显然很有双关意味。脸上烧得更厉害,我默默瞪他,他却没再开玩笑,而是低头亲昵蹭蹭我鼻尖。
“害羞的话我就不看。”他与我平视,眼神好温柔。“不过我其实不介意。喜欢上你时早知道你一忙工作就顾不上这些,我从没觉得不好或是有问题。”
……好嘛。
微妙的羞窘被稍稍软化,我踮脚再次给他一个亲亲,最后还是坚持一个人去和衣柜搏斗。收拾完时萧逸再次蹭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没过两秒就看出端倪。
“这么用心啊?”他低低笑起来,侧头吻一下我耳廓,“都按情侣装挂的?”
……答对了。他的在左我的在右,顶头是那件和他同款的皮夹克,往后一律是我照着他衣服的款式和颜色自己搭的情侣装。
我没答话,但也笑起来,心底是悄悄冒头的隐秘欢喜。洗漱台上是成对的牙刷,拖鞋和家居服也都选了情侣款;他的剃须刀旁就是我的护肤品,床头摆着的第二个枕头终于可以长久使用。每一点温馨的细节都亲昵地缠在一起,仿佛生来就该如此成双,以一种柔软偎蹭的可爱姿态。
窗外开始起霜,透黑的夜幕被玻璃阻隔,星辰与月光都变作眼底心上的明晃晃。我曾以为同居比起分享会更像闯入,但当此刻降临,但当我遇见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如此让人目眩神迷。
*
晚间洗漱成了第一道严酷考验。萧逸这伤实在刁钻,后背两刀决定了腰不能弯,左肩和右小臂两刀又决定了他手也不能随意发力。
都到这份上了自然该我帮忙!但萧老板拒绝得异常坚决,准确来说是一看我要拿他牙刷就变了脸色,一手摁住我一手夺牙刷,神色表情都有点难得一见的窘迫。
“刷牙洗脸我都能自己来……”他的耳廓有些红,“真的,宝贝,我伤得也没那么重。”
……好吧。我将心比心代入一下,觉得换作是我我也不好意思,这种时候还是该尊重一下这位靓仔的自由意志。
……谁知道这人的不好意思和拒绝态度居然还是限时版!要洗澡时他又全丢了方才的窘迫,大大方方解开扣子脱衣服,沾了水汽的锁骨和腹肌都露出若隐若现一点点,几粒小痣和他眼下那颗是如出一辙的潮润泛红。
“伤得太重不方便。”他勾着唇角亲下来,“帮我擦?”
……
虽然我很想说色诱对我必不能起作用,但很遗憾,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女人,最后被亲着哄着什么都帮他擦了一遍,看小萧逸生龙活虎的样那是真的半点不见被伤影响。
临睡前我又查看他的伤口。萧逸对受伤过程没太多说,我只知道是遇上帮派火拼和半路伏击,他护着一群被拐儿童往外冲时被砍了三刀,返程路上又添一刀,最后人是都解决了,但他自己也跳车落海,就这么顶着一身伤在十二月的海水里泡了小半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刚才浴室里也已粗略看过一遍,但卧室明光下再看时我还是没忍住屏息。萧逸皮肤很白,可恰是这种白将疤与伤口衬得更刺眼。刀口很长,都缝了线,我数不清具体有多少针,睁眼闭眼都只看到那两道晕着血色的红。他背上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疤——有的也是这种窄长的刀痕,还有的仿佛是枪伤,或浅或淡一层层叠在一起,沿背肌一路向下,越过腰窝、蔓过侧腹,汇作赏金猎人的勋章,连同骨骼与肌肤,成为这具血肉之躯上不可消磨的一部分。
鼻尖泛酸,但我答应过他不能哭。大概是我沉默的时间有点太久,萧逸侧过头来对我笑,裸露的肌肉绷紧成线,牵动睡裤上方肌理匀称的两枚小小腰窝。
“身材好不好?”他轻轻眨一下眼,“想摸就摸,任凭老板娘处置。”
……这种时候还在逗我笑。
于是我也配合地弯起唇角,用吻代替言语拥抱他的伤疤,然后很小心地拭去他创口周遭的血与潮气,又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擦了下眼睛。我懂得他为什么会选择瞒我,正如我此刻也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也许恋爱就是会让人变成情绪泛滥的笨蛋傻瓜。心疼与难过总是无法避免,但他选择为我撑出一片不见伤痛的灿烂晴空,我亦如此。
2.
和萧逸的同居生活就这么紧(草)急(率)开始了。
说实话以前我也脑补过和他的同居日常,比如可以二十四小时高强度粘着一起做任何事,比如可以一起商量设计家里的每一个小细节,比如可以约好下班一起去超市采购然后手牵着手走回家,又比如可以在每天出门前分享一个黏糊糊的吻与拥抱,带着爱与好心情开启新一天。
……不过也许是本次同居时间选得有点不太对,以上这么多幻想,好像……好像目前也就实现了最后一条。
因为我实在是太忙了。
搬砖人的年末简直就是大型ddl地狱,年终大秀就在眼前,A组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最终效果熬夜奋战,我也一样。有时忙起来就会顾不上萧逸,来不及为他做饭也来不及为他打理伤口,每天下班几乎都是凌晨时分,到家也基本累得精神涣散,偶尔和他聊着天都会直接睡着。
萧逸对此毫无怨言,似乎并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有什么问题?”他趁我手忙脚乱为他做早餐时笑着蹭过来亲一亲,“早知道你忙,搬过来也就是想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处理伤口我自己就行——诶盐是不是加过了?还有火——什么东西烧焦了?”
……一点没错,培根焦了,鸡肉粥也洒了两遍盐。这就是熬夜过度脑子不清醒且求快同时开工的后果!我灰头土脸重来一遍,一边看时间一边在百忙之中偷偷瞪他:“不许笑!”
——于是他就会笑得更厉害,但会吻过来,手也会跟着搂过来。他的伤已经好一些了,现在很轻松就能把我搂进怀里亲亲又抱抱,但做饭之类的我还是不敢让他来,我怕他一动一扯伤口又崩开。
“小傻瓜……”他喟叹着亲亲我,然后把我摁进他怀里,“怎么这么可爱?我又不是什么名贵瓷器,碰一下就碎了。做饭真没事,伤口不会开。”
——他确实不是脆弱瓷器,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想将他捧在手心,况且我能为他做的本也屈指可数,实在是个很不称职的女友。忙完这一阵就好——我在心里默默算时间,等忙过这一阵,忙到大秀结束春节放假,等到来年开始,我就能有时间多陪陪他了。
……只是圣诞节和平安夜似乎都不会有时间约会了。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有些沮丧,心头生出一点小女孩式的难过与遗憾。不过成年人还是应当工作优先,尤其还有那么多同事都牺牲了个人时间正为大秀努力。我将那一点属于自己的沮丧藏好,仅仅保留对萧逸的愧疚。
“等春节放假我就把这些欠下的约会都补回来!”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正开空头支票的渣男,于是迅速补充一句试图多点可信度,“真的,我保证——你别笑,我说认真的!”
噗——萧逸没忍住又笑了。他一本正经点一点头,然后抬手揉揉我发顶。
“好,都听你的,”他在我临出门前又给我一枚亲亲,“安心工作,我等你。”
*
不出我所料,平安夜当晚果然很忙。线料配比出了岔子,补救方案并不复杂,只是需要紧急赶工。
已近凌晨两点,大家都已显出疲态。满满趁休息和男友打电话去了,猫哥也意外收到姜莱送来的夜宵——熬得软糯的小米粥,一只苹果,还有一枚小巧可爱的圣诞小蛋糕。
两人交换平安夜礼物的架势仿佛做贼,但哪怕地点选在了最隐蔽的拐角楼梯间也逃不过郝帅的法眼。满满打完电话回来时正遇上郝帅绘声绘色讲述姜莱是如何赠礼猫哥又是如何回应,讲得猫哥的脸也涨成一只苹果,但眼睛亮亮的,嘴里说着让他别乱讲,眉梢唇角却都是藏也藏不住的欢欣与笑。
满满听得津津有味,激情加入战局讨论半天才想起本来要说的话。“我男朋友说一会儿送点吃的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弯起眼,“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点单,我让他一起带过来!”
于是八卦中心一下换了人选,猫哥终于被放过,而满满则在大家的打趣与欢呼中变成一颗甜蜜的苹果。郝帅在痛呼单身狗何罪之有,猫哥在边喝小米粥边偷偷笑,郑琳姐在群里发了个平安夜红包,满满将铃声换成了圣诞特别版,办公室的气氛一下热起来,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平安夜的味道。
我也很开心,真心实意地为猫哥和满满开心,他俩看起来都仿佛在发光,原来爱是这样神奇且能被肉眼捕捉的奇妙魔法。但开心与沮丧似乎也并不冲突。心里有一块地方透进一点风,我忽然有些厌恶自己的矫情,明明一开始就是我和萧逸说的早点休息不要等我,但我此刻竟也悄悄期盼他的来电,尽管我也知道这毫无道理,且没有可能。
放风时间短暂休止,满满的男友来了。她下楼见他顺便取餐,而我坐回工位继续修改装饰,冷不防却接到她的电话。
“你、你——”她好像站在风里,语气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兴奋,“萧大车神在楼下!萧逸!你、你家萧逸在楼下!”
……
我可能愣住了,也可能像傻子一样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但我记不太清了。我像梦游一样站起来,走进电梯,下到一层,思维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我想怎么会呢,想为什么呢,想他来了多久,想他会不会冻到,还想会不会只是满满看错,又或者我确实是在梦游。
电梯好安静,抵达之前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大门尽头果然是他——长款皮衣,戴着我送他的那条围巾,眼睛亮亮的,一见到我就笑了,好看的眉眼弯起来,挑出一点飞扬的弧度。
“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他对我张开怀抱,搂进怀里后又将围巾解下给我,“不怕冷?”
——不冷。我简直浑身都发烫,热度像泉涌一样从心口淌出来,淌过指尖、淌在脸上,淌得我掌心几乎都发黏,淌得我不受控制笑得像个傻瓜。肯定很傻,因为萧逸又笑,边笑边低头亲一口,“笑得这么傻……很开心我来?”
我点头又摇头,开心他来又不想他因为来见我挨冻。“你怎么会——你的伤——”我终于想起来问他,只可惜语言能力似乎也临时出走,好好一段话说得颠来倒去支离破碎,“冻到了吗?今天好冷……伤口会不会痛?”
萧逸又笑起来——旁人看我俩可能会觉得好傻,怎么一见到对方就都开始笑,且笑到现在还没停。但我是真的好开心。他的笑闷闷的,胸腔震颤连着拥抱导入我怀里,而后额头落上一个吻,他耐耐心心回答我的问题。
“不冷、不痛,前两天你不是看过了?伤口已经基本没问题。”
“来见你是因为想你了。而且好歹也是平安夜,要是其他人都有男友陪,我家小五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能忙工作,岂不是会很难过?”
路灯与月光落在他身后,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正悄无声息飘向他发梢。他低头望进我眼里,睫毛与鼻尖缀着星星一般的雪色明光。
“在一起时就说好了。之后每个初雪降临的日子,我都会在你身边。”
“平安夜快乐,以及——”
额头抵额头,他弯腰将我裹进外套。笑声很轻地蹭过来,连同零点过后的第一声祝福。
“圣诞快乐,老板娘。”
3.
……从结果看,浪漫果然需要一点代价。萧逸感冒了。
平安夜当晚回家后他就有点鼻音,很快演变为重感冒,并在元旦当夜开始发烧。
温度摸起来很烫手,从低烧一路飞上39,我着急忙慌又是冷敷又是想拉他去医院,他倒是气定神闲不以为意,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
“真没事,一晚上就会退了,不用去。”他就着我的手吞了退烧药又喝了两口水,好看的眉皱起来,“好苦。给点甜的好不好?”
——这款退烧药确实没有糖衣。于是我又去找糖,转身之前却被他一个用力拽进怀里。
“不要糖。”他的视线滑过我的唇,然后轻轻挑一下眉,“要这个。”
……是调情也是撒娇。我凑过去亲一亲他,先是嘴角,再是眉梢,密绒绒的眼睫一下,高挺的鼻梁也一下,接着又找到他的唇,稳稳当当地印了个吻。
“还要不要?”
我问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成飘飘软软的云朵棉花糖。我的恋人笑起来,没有说话,而是直直低头吻下来,像个第一次吃到糖果且永不知足的热切小孩。但他今天好克制,亲了好久都只是停在唇瓣蹭蹭,很温柔缠绵的那种偎蹭,滚滚烫。
关灯之后我好奇发问,头顶传来他有些发闷的鼻音。
“……不能传染给你啊。”他听起来已经有点迷糊,“我还在感冒。”
……笨蛋。我在他怀里悄悄笑,忽然就很想用力抱抱这个体温好高的笨小孩,一伸手却触到一些不太平滑的凸起,准确来说是一长条,由上往下,隔着薄薄一层睡衣衣料。
是正在愈合的刀口。
“……还痛吗?”
萧逸似乎笑一下,伸手把我从怀里捞上来,亲一亲,然后将下巴贴近我颈窝。
“不痛了。”他的鼻音潮而闷软,讲话时呼吸洒在我颈侧,很轻很柔的灼烫。“其实和以前的伤比起来不算什么……不痛,别担心。”
以前的伤。我想起那些层叠烙刻的枪伤与刀疤,每一寸区分于完整肌肤的起伏都藏着一段饱浸血腥的生死。萧逸偶尔也会讲那些关于过去的故事,但从不以一种正经叙述的态度。他口中的一切似乎总是轻松而有趣的——哪怕已到绝境,哪怕逼临死亡,他总能用一种打趣的口吻说出来,附带一些调笑与逗哄,就仿佛这些经历并非赤裸苦痛,只是可以拿来当作趣谈的寻常过往。
……但我知道明明不是这样。苦痛给他留下伤疤,将他从彼时仓库里那个倔强沉默的男孩打磨成如今的烈焰与子弹,而他又将伤疤反复磋磨,最终凝成掌心的茧。他用它握枪、用它握刀,用它把住命运的轮盘,用它抵御一切撞击与钝痛,然后朝着太阳发力竞速,最终撞破漫长不见边际的黑夜,诞出自由的光。
我在一片潮湿的黑暗中找到他的手,从掌纹开始摩挲,用一种很慢的速度蹭过他手指,最终用力交扣。
“萧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以对我说的。”
——回应我的是长久、长久的静默。呼吸声轻浅规律,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但我知道他没有。也许过了五分钟,又或许并没那样久,我终于听见他开口。
“……小时候我很没用,总挨揍。”
萧逸的声音很轻。高烧使他的声调变得有点软,仿佛褪下一些坚硬的部分,重回某段陈旧的时光。
“他们最喜欢玩的把戏其实不是纯揍,而是找一个黑黢黢的小房间,或者是仓库,或者是放学后的器材室,揍我一顿,然后把我关进去,想看‘怪物’究竟是不是‘怪物’,更期待我求饶,这样他们就能得意洋洋,说所谓‘怪物’也不过如此。”
“小孩儿嘛,多少都有点怕黑,尤其是太阳落山以后人都走光了,会有莫名其妙的声响,还会有犬吠。欺负我的人里有高年级的孩子,蔫儿坏,会在把我锁进仓库后讲故事,讲豺狗是如何在这些建筑附近游荡,又是如何一口一口吃掉被关住的孩子。”
他轻轻笑一声。“我那时还小,虽然不信,但真听进去了。夜幕降临时我就会开始害怕,那时候我还弄不断锁,没法靠自己出去。出不去该怎么办?我会安慰自己,想象叶传在我身边,想他应该已经在找我,或许很快就能救我出去。”
“但我又觉得这种想法很懦弱,甚至可耻。我盼望他来救我,可他不可能一直救我。之前被揍时他也撞见过,帮过我,那群孩子当时是走了,但之后还是会找到我,且赠我一顿变本加厉的拳脚与羞辱。他们甚至骂叶传——‘小怪物和老怪物’。”
……
“……我以前从没骗过叶传,最多只是不说,但没想过要骗。后来我才开始瞒他,撒蹩脚的谎,不想他知道我挨揍,不想他担心,不想他操心,更不想他因为我被骂。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我不能指望任何人。痛苦和孤独原来都有力量,而当我选择拥抱它们,我也一点一点变得更强。”
“受伤那天你打来电话,我有一瞬间又像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小仓库。我坐在门里,想问你要一点光,但我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软弱,甚至自私。疼痛对我来说是很寻常的事,一个人面对这些也是常态,可原来有了牵挂之后真的不一样。我想你陪陪我,看看我,想你抱抱我,给我一点甜,但又觉得太自私。”
“我知道你已经很辛苦,看到我受伤肯定又会心疼,想照顾我又挤不出时间,那就又会自责。我不想你难过。你选择和我在一起,我该让你开开心心的,永远都别后悔喜欢上我。”
“……但我其实也后怕。我和你说过,我惜命,我也一直觉得我轻易死不了,命够硬。可上次我其实差一点点就真把命丢了。那是一群孩子,干干净净、拥有无限希望,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以身为盾换他们平安,哪怕可能因此丢命。刀刃砍在背上时我想到你——如果我真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肯定得恨死我了,说好了和你长长久久到白头,承诺做过那么多,到头来丢你一人在这里,自己倒是先走一步,为的还是许许多多个别人。”
“……朋友说我挺混蛋,工作危险还满嘴瞎话,小心你回头不要我。我也觉得自己混蛋,所以活该一个人躲起来养伤,但我没办法,我真的好喜欢你。”
有些话被省略了,就在那句“不要我”和“喜欢你”之间。但这已经不重要,我没有说破,他也没有,我只要知道此刻我仍在他怀里,而他的心脏替他说话,告诉我他没有说谎。
肩窝蹭过一个吻,温柔郑重,滚烫的、软侬的吻。萧逸在沉默后轻轻笑,抬手将我摁进他怀里,尾音散在我耳侧,是最缠绵不可捉的拥抱。
“真好,”他顿一下,语气柔软得仿佛梦呓,“你找到我了。”
……
我想说话的,但我说不出。我只能抬手用力拥紧他,小心避开所有潜藏的伤疤,拥抱他最直白坚硬的这具血肉骨骼。潮湿的黑夜使我也染鼻音,我在他怀里,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放任眼泪流淌。
我们都是肉体凡胎,没有谁能高明到从不软弱,好在总算拥有彼此,足以相拥着在无数个寒冬里种出一株春天。我想,我也是真的好喜欢他,包括他起伏不平的旧伤疤、包括他炽热生光的整魂灵、包括他脆弱易折的凡人躯壳、包括他早已百炼成茧的这一颗心。
世事何其不公,有人天生被人捧在手心,也有人生来注定坎坷难宁。过往将他的脆弱磨平藏尽,而我尚有一颗正在发热的心,足以软化一些厚重累久的茧,连带其下沉积的孤独时分,连带一切难寻出口的不安迷惘。
萧逸,萧逸,没关系的。你是那么多人的海洋,是方向,是英雄,是永远披荆斩棘的非凡神明。但你可以做我一人的小狼——我会保护你,正如你保护我;我将珍爱你,正如你珍爱我。
萧逸,萧逸。
请你记得我爱你,一如你也正爱我。
*
萧逸的烧果然如他所言,一晚上就退得干干净净,感冒症状也开始飞快好转。那晚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让我拥有了两个无比红肿的眼圈——好在仅仅限时半天,还不至于太过有碍观瞻。
我以为那夜没开灯,他又烧得迷迷糊糊,应该没发现我哭,谁知这人一清二楚。
“小哭包。”他吃早饭时对我眨眼,“眼泪都把我胸前衣服浸透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好嘛。
我耳廓发烧把自己埋进麦片碗,结果不出两秒没忍住也笑起来。真好,我想,比起永不下雨的灿烂晴空,偶尔电闪雷鸣才算不负人间。
时间一晃走到年末。大秀当天所有人都成了连轴的陀螺,所有曾为今日付出的努力与辛劳压缩成秒,笼作台上一瞬的流光,织成纷繁如流的台步,然后光影轮转幕布升降,作品定格排列,换来经久不息的快门与掌声。
萧逸也来了现场,就在观众席。说来实在奇妙,明明没给他选前排位置,明明我忙昏了头根本记不清他具体坐在哪里,但主创登台时我抬头,第一眼就望见他。
——而他隔着万千灯影对我笑,眉梢痞气地挑起一点点,眼里是比霓虹灯更璀璨的光。
大秀次日就是除夕。一月最后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和萧逸午时出发,临近傍晚终于抱着大堆食材抵达叶伯父家。烟紫色的晚霞沿小径一路静悄悄流淌,我下意识低头去看腕上那枚翡翠手镯,光影落在手指尖,又随脉搏一起被他扣进掌心。
“紧张了?”他在开门前低低笑,眼睛认真看过来,指尖很轻地勾住我蹭一蹭,“没事,有我呢。”
——起先我还觉得他这话说得多少有点莫名,直到被叶伯父连环追击提问才悟出萧老板果真料事如神。许是见到我们实在太高兴,叶伯父这次的话比上次更多,且跨度奇大,上一秒还在说买房必选的黄金地段,下一秒就是适合领证的良辰吉日;前一句还是婚纱照的一百种拍法,后一句已经快进到未来孩子叫啥名儿。
“哦哦不对不对,”他细细罗列完后又很认真地摇摇头,“我差点忘了,你们这代和我们不一样了,也不是非得要小孩。这事萧逸说了不能算,儿媳妇,你自己决定啊,他要是敢不尊重你,我帮你揍他!”
……?!?!
我面红耳赤想答话,临开口前又语塞,手一抖差点又给年夜饭加两倍盐,幸好萧逸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前功尽弃。
“嗯……咳。”萧逸显然在憋笑,一面顺势接过锅铲一面回叶传,“这种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倒是您,究竟是喜欢小卖部的吴阿姨呢还是社区卫生中心的王阿姨啊?别害羞,什么时候请人来家里坐坐?”
——K.O.!
最后家中扫除和年夜饭大半都是萧逸做的,我则被派去安抚战败退场的叶伯父……好吧其实就是陪他再战马里奥。晚间吃饭时叶传似乎清醒许多,话少了,眼神反倒清明起来,来来回回看我和萧逸,神色在晕黄的灯光下模糊成一种略带释然的欣喜与安定。他看着我们,仿佛想说什么,但沉默许久也只是笑,眼睛亮亮的,眨出星点湿润的光。
“真好,”他与萧逸碰杯,视线掠过我腕间的翡翠手镯,然后再次点一下头,眼角的细纹弯出柔软的光彩,明晃晃。
“真好。”
啤酒畅快地跃出气泡,萧逸也跟着笑起来。暖气与麦芽香将光影熏作温暖的薄红,我们在桌下十指相扣,于同一时刻无言扣紧对方,悄悄共享每一寸温软的悸动。严冬或许漫长,我们亦都未曾真正见过慈父模样,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灯火里的柔软夜晚,哪怕屋外正飘雪,我也总能记得这一刻彼此掌中热烫的汗意,连带一些未曾道明的爱与依恋,附同每一缕浸润过岁月的铜锅雾气。
那是于冬夜里悄然抽芽的春天,也是从此以后,我与他共同眷恋的南方。
饭后就该熬夜守岁。叶伯父毕竟年纪大,硬撑着熬到十一点就实在熬不动了,于是我和萧逸干脆也关了客厅暖气挪去房间。灰尘都已被他白日里拭尽,橙红色的门推开来,入目就是略显陈旧的赛车海报,从墙角贴至书桌上方,往下看是整齐收好的文具旧书,再旁边是柜子,打开就见一只生了锈的小铁盒,半开不开,藏着最简单的纱布棉签ok绷。
“……上高中后就很少再用了。”萧逸从身后抱过来,鼻尖抵着我颈侧温柔蹭蹭,“就算用到也是小伤,最多蹭点皮,不痛。”
……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说。于是我也转身环抱住他——这或许是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它早该在他十一岁那年降临,又或更早。命运将我拨向他,又玩笑般分隔出整整十二年光阴,好在缘分兜兜转转缠绕不尽,终于能在此刻以最温暖的姿态缝补灵魂。
屋内没有开灯,我们在静默的昏昧中拥紧彼此,过了好久才发现似乎有点冷得过头。这间旧屋的暖气在2021的最后一晚嚣张罢工,于是萧逸只能翻箱倒柜找出毯子——厚厚长长的一条,摸着好像毛茸茸的绵云朵。他将我搂进怀里,体温与心跳都熨帖地导过来,然后与我一起缩进这一条毯,在除夕夜的室温中拥抱取暖。
离零点还剩最后两分钟。我们躲进毯子里细数新年愿望,一人一个,且不能重样。
我说想和他一起旅游,他说没有问题;我说还想升职加薪,他说必能实现;我又说想经常吃他做的烤串蛋炒饭,他笑起来,说当然行啊,全凭老板娘吩咐。
——可这人怎么绝口不提自己的愿望?我小小瞪他:“不许耍赖!你也得说自己的愿望才行。”
萧逸不说话了,眼睛亮亮的,像夜空闪烁的星星。
“我想,”他在黑暗中与我对视,“明年,你也和我一起回来见叶传,以家人的身份。”
……
午夜钟声恰在此刻敲响,窗外是热烈绽放的烟火与欢呼,无数生灵对着夜空许愿,祈祷来年心愿都能实现,万事皆可顺遂。
“新年快乐。”
他笑起来,凑过来,以一种最温柔缱绻的姿态,给了我新年里的第一个吻。
掌心悄悄起了汗,但我想那应当不是紧张。有光自玻璃旧窗透进这团温暖的毛毯,而我笑起来,大大方方地也凑过去亲一亲他。
“好呀。”
十指交扣摩挲,我们在新一年里拥抱着接吻,软绒的毛毯分隔了世界,这里只有我们彼此。鼻尖碰鼻尖,额头抵额头,我们以最柔软的姿态相偎,呼吸与心跳腾出热烫的雾,不会发光、没有形状,却足以驱散所有雪夜里沉凝的寒气。
萧逸,萧逸。
你是我的爱人,亦是我的家人。是我的超级英雄,也是我藏在心尖的柔软小狼。
我愿将独此一份的心爱送给你,盼你岁岁平安、月月无忧,从此无需风雪里独行,我赠你长明的星极。
“新年快乐。”
——我的小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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