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和她相认那晚,萧逸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二年前的那间仓库,黑漆漆的,身上又冷又疼。还是小姑娘的她陪在他身边,说着可爱的话,小心翼翼用手帕帮他包伤口——其实她力度太轻了,扎得又太松,血根本没止住。
但萧逸没出声。他只是安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很认真去描摹这难得一见的鲜活影像。有段时间他相当频繁地梦到这个夜晚,可还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又清晰地回忆起梦中人的相貌。
……真的是她。
小小一个,软乎乎的。她小时候果然有点呆,眉目间其实已经有了日后清丽的影子,可一双小眉头皱得苦大仇深,多少消磨掉点儿机灵劲。
一看就不经吓。萧逸默然扯一下嘴角,心里是渐渐涌起的不真切的温柔。他当时怎么就舍得凶她?
梦将一切都衬得轻飘飘的,苦痛似乎离他远去了。他在她专心包扎时酝酿有趣的玩笑——他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他都想好了,今晚也许可以留她留得更久一些,反正是梦,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支配。他可以带她一起翻过墙头去看蓝色的月亮,可以一起爬上高塔畅想远方,可以拉着她去看他童年稚拙的粉笔涂鸦,可以和她一起掰碎冰糖喂他友善的蚂蚁朋友。
对,还可以变出一件外套给她。秋夜温度不高,印象中她指尖都凉了,该替她捂一捂的。
萧逸在梦境里飞翔。一切都如他所愿,她被成功逗笑,兴奋又快乐地随着他上天入地,进出他童年里每一扇隐秘而自由的门扉。他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刚开始是牵,后来是握,然后是十指交扣,手腕紧贴着,脉搏密不可分。梦与现实的界限逐渐模糊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快乐的一场梦,尤其还是梦见过去的他自己。
太阳渐渐爬上来了。他带她在高塔的边缘坐下,在温柔的微风里指给她看远处的河塘。晨光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出一圈又一圈波纹,他陪她一起看日出,心绪也像生出翅膀。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十一岁的萧逸站在未来往回看,小小的心愿无声又期盼地舒展开——如果当初他们真的成了朋友、真的从未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现在?
天色忽然暗下来,风停了,雨水就这么突兀地自天边砸落。太阳被淹没了,萧逸一瞬战栗,几乎本能握紧那只与他交扣的手,下一秒背脊却被狠踹。
“我再问一次……错没错?!”
世界扭曲成透明的巨兽,他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摁进水里。膝盖不受控制跪倒,晨光与河塘一起消失了,这里没有风和高塔,只有四面八方汩涌而来的冰冷水流,口鼻被堵住,压制他的力量暴虐得几乎碾碎他脊梁,萧逸被摁着一寸寸低头,手指狼狈地胡乱去抠水池边缘,却在即将张开的瞬间僵住。
……他还牵着她。
不想放手。但很奇怪地,他依然松了手,以一种僵直的姿态,指尖只是稍稍迟疑地一张,她便如同那道转瞬即逝的晨光般飞快消散了。
头被摁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萧逸仿佛听见一声轻笑。连绵不断的波纹在翻滚,氧气自鼻腔里一点一点被挤出,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逼仄的窒息感。一切鲜活的声息都离他远去了,他渐渐挣扎都没力气,意识又一次轻飘飘地变空变白,压在后心的那股力量却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
他看见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悬在昏泛的意识上方,以一种悲悯而残酷的目光俯视他。
“你敢让她知道你的过去吗?”
——十五岁的他。萧逸猛一下清醒,痉挛着想从水池里抬头,后脑却被压得更死。颈间缠上一双冰冷的手,伤痕累累,满是体罚与劳作留下的疮疤,那是他十五岁时的手。
“你敢让她直面最真实的你吗?”他的半身轻轻笑,很轻易就躲开他所有的反击,“你敢全部告诉她?告诉她你是什么样的人,都经历过什么,又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声音像钟锤,一锤一锤将萧逸砸进水底,砸断他所有的力气与反骨,碾开一整幕血肉模糊的过往。
“你说你会保护她,但你能吗?”
“叶传因为你病了,季希也在你的眼皮下被带走了。你看看那些你所珍视的人——看看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却又根本没能保护的那么多人,你难道都忘了?”
我——
“萧逸,你可不是什么英雄或神明。还记得那五条人命吗?”
……
“你的手早就脏了,早在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你甚至连完整的自己都不是。你敢告诉她吗?告诉她你连一半的自己都能抛弃?”
我……
……他想反驳的,可声音刚到嘴边便消散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那是比窒息更痛苦的战栗,萧逸冷汗淋漓去抠掐在颈间的那双手,肢体却动弹不得,所有力量都被压制,他再一次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脏乱水房,十五岁的他蜷在池水里,连呜咽都是无声的。
水灌进他的五脏六腑,恍惚间他看见光,那光一会儿幻作叶传给他留的小夜灯,一会儿幻作季希带他看的蓝月亮,一会儿幻作她微笑的一双眼,一会儿又幻作他第一次杀人时迸溅的血点。他们混在一起,拼凑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忽然又变作一双双流泪的眼睛,遥远而沉默地凝视他的挣扎。那凝视无端让他胆怯,他一瞬又变回那个游荡着的寡言少年,所有的不堪迷茫都被这些目光映得惨白,无所遁形,他只好一直缩、一直缩,缩到连水都轻飘飘地追不上他,缩成最狼狈最微小的一粒尘,薄得光也盛不住。
那声音于是又变了,渐渐和水一样飘远了。他仿佛在笑,又像是叹息,嗓音里有一些来不及拧干的潮汽,安静淌过早已残缺的他自己。
“萧逸。”
“……你连最完整的自己都不敢爱,又能拿些什么去爱她。”
……
萧逸猛一下睁眼。
喘息,然后是钝而涩的铁锈味儿。他骇然惊起,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激重如擂鼓。那道声音似乎还在耳畔,他大口喘息,咽下舌尖的血气,近乎机械地抹一把汗,一如从前无数次,揽过外套就大步往车道走。
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月色稀薄地透过来,是她给他做的那枚纽扣项链。飘散的意识一瞬回笼,他陡然记起今天发生的事——他们相认了,她送了他独一无二的纪念品,她留宿在他家。
属于她的气息轻软起伏,萧逸僵直着在原地顿了半晌,呼吸与心跳粗重得盖过一切。血液在沸腾,微光里他清晰看见自己手臂上汗湿而绷起的青筋,车就在门外,再有几步他就可以用狂飙甩脱一切,正如过去每一次。
……但他最终蹲下身。古铜色的小小纽扣躺在他掌心,相比他的指尖甚至算得上温暖。他就那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沉默地再次将细链扣好,拐道去了卫生间。
水流开到最大,萧逸低头任汗意与惊栗被一遍又一遍冲刷。终于平静时他回到沙发,手心贴在胸前攥紧那枚纽扣,仰躺着望着天花板数时间。今夜大约再睡不着了。他无言地听机械钟一寸寸转,心里空白一片,想强迫自己考虑明天的安排,思维却很钝,翻来覆去都是梦里光影,那些过往像锁镣,拖着水、导着电,一鞭又一鞭反复锤在他心上。
迷迷糊糊地,他仿佛再一次跌进梦里。意识其实紧悬着,他几乎下一刻就要挣扎着醒来,恐惧像尖刀,心口却莫名生出点与之对抗的微薄暖意。那暖意越漫越多,藤蔓一样轻柔卷过他四肢百骸,渐渐涌成股全新的力量,心被浸润着,他似乎终于再次找到可以攀附的陆地。
人大约总是要找到些什么去与噩梦对抗的,萧逸昏沉地想。
世界再一次变得安宁而寂静了。他清晰感到手心里那寸扁圆的轮廓,像一小簇灼烫的火星,有些硌手,却给出了源源不断的热意。人们似乎习惯称此为慰藉。他当然也曾拥有过许多慰藉——幼时有母亲给的平安符,后来是叶传给他买的小灰狗;再之后变作那盏始终不灭的小夜灯,而现在,是他掌心里这一粒她赠的纽扣。
……
他留在二十三岁的当下了。
1.
-2021.10.1,晴夜。
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和过去的一些事。虽然那梦烂透了,但起码给了我一点启发,我该向你坦白一下我的过往。
我不常写东西,嫌麻烦,不过这种时候文字想来比话语更靠谱些。真要当场组织语言我估计得做会儿心理建设,说的还不一定全,干脆记下来,回头直接给你看。
该从哪儿讲起呢?
就先说说梦吧。
梦在我看来是相当现实的东西。幸福的人由它领略自由的幻象,不幸的人由它窥清自己的软弱。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体会后者,因此我厌恶梦。
仔细算算,我确实也已很久没再做过梦了。母亲也离开后我就憎恶梦境降临的那一刻,理由如上。不过后来我才发现厌恶也算一种相当天真的幸福,真正苦到了极点,人是会渴求梦的。
我以前进过育达书院,在进了两趟少管所后。那年我十五。
这些事我没和其他任何人详细说过,一下要坦白也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想了半天要不要干脆略过这段,又或者稍微修饰下,但又觉得那对你而言不公平,你有权利了解最完整也最真实的我。
硬要给那段时间下个定义的话……就用“噩梦”吧。
电击和溺水是那儿最原始也最通用的刑罚。我那时整夜整夜睡不好,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惨叫,渐渐连梦与现实都分不太清。说来挺丢脸的,每个晚上我其实都不敢闭眼,可实在太累了,又痛又累,于是稍不留神就又一头栽进梦里。梦里是水房和电椅。然后我会惊醒,对着又脏又锈的墙面发很久的呆,平生第一次渴求梦,我想什么都行,随便什么都好,哪怕再梦到我爸妈也都行,只要别再让我留在现实。
于是后来我渐渐梦见叶传、我父母,还有童年那些还算幸福的时刻。但那更痛苦。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叶传把我送走的——所以这就显得很可笑。我因为梦见他们感到慰藉,因为他们能又捱过一个夜晚,可他们不巧都是抛弃了我的人。
十五岁以前的日子我可以理直气壮怨恨他们,怨恨这些不受控制的梦。但在书院的那段日子,我却似乎只能赖此为生。说已经记不起当时什么心情是假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是难以言喻的难堪,比被摁在地上踢打时还要让我无地自容的软弱的难堪。
关于你的回忆就是那时找上我的。
说句实话,其实那时候我都记不太清你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圆乎乎的挺可爱。不过你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梦见仓库那夜后我难得睡了个好觉,一觉到天明,安稳到甚至还是季希喊醒我的。哦,季希是我后来最好的朋友。
之后我就发现这梦真不错。虽然当时你没赴约,但我直觉不是你故意不来,而且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我个哥哥和你较什么真。所以这个梦对当时的我来说堪称完美了——你看,不涉及抛弃,不让我难堪,梦里我甚至还挺不错,能逗你开心,还能带你一起逃出仓库。你夸了我的火,还给我包伤口,这多少有点美梦的意思在了,挺幸福。
你还给了我一点儿希望。
只有小孩才信事事绝对,这我九岁就明白。但这道理在书院行不通。我以前以为学校那群人已经恶心透顶,没想到还有个地方住着这样一巢蛆。
打骂和羞辱简直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我有时去盯那些老师的脸,观察他们的每一寸表情,施暴时、得意时、暴怒时又或狂笑时,或刻薄或阴沉,但总透着一种麻木的疯狂。刚开始我不懂,后来渐渐明白了,这种麻木就叫绝对的恶。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将这种麻木视为一种公理,只有我不同,像个还没被驯化的异类。
我似乎总在反抗。刚开始是本能,因为觉得没有道理,这样不对,后来则是为了活着。我们每天早上做忏悔,每个人轮流上台大声宣判自己有罪,然后顺着老师的意思自我鞭笞,稍有违抗就被揍,再之后是水房和电椅。
我也试过妥协,试着为了少受一点苦去照做,但我做不到,除非我有本事把一切感官都剥掉。人总是最难怀疑自己也最容易放弃自己的。有些话有些事,说久了、做久了,渐渐就自己都信了。
我看着身边同学一天一天服从,慢慢地眼里光都没了,身上伤是少了,可人也成了行尸走肉。我觉得恐怖。到那一步人就不算活着,最多只叫生存。但如果连最基本的自尊都没了,又哪里还能称得上是人。
所以不到没力气我就绝不低头。我可以被揍得没力气再反抗,但只要还能动能说话,我就绝不低头。
最绝望的时候我想过放弃一切。后来想想不值,该死的人都没死,我死了反倒顺他们的意,多没劲。所以再之后我就换了个念头,比如在自我放弃之前,先把这里毁了。
我挺认真计划过这些。书院地形很复杂,凭我当时的本事还逃不出去,但起码我摸清了有个通风管道能到教师宿舍的电力楼,线路密密麻麻绕在一块儿,如果我放一把火,应该能炸死一大片。
但教师宿舍和学生住处隔得不远。如果真炸了,学生大概率也会受伤;而且就算真把书院炸翻,背后的人不会死,那这种烂事就依然会继续,我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还会害了这些已经受过无数苦难的学生。可我还是忍不住一直想。我知道这只是在报复,但我那时真的快撑不住了。憎恨和不甘让我活下来,可我也几乎被它们击穿,我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渠道去发泄,无所谓是否疯狂或恶毒。
我想,反正我也从来都是一个怪物,正好人们还都讨厌我的火,就用这把火将一切全毁了也不错。
但我想起你。
还记得吗?我前面说你还给了我一点儿希望。那段时间我频繁梦见你,梦见仓库里的那个夜晚。你不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你不讨厌我的天赋,你甚至还夸我的火,你说它温暖。
所以后来我放弃了。
书院像个巨型熔炉,所有的人性和自尊都被一寸寸消磨殆尽了。那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麻木喘息着的恶。他们把我当烂泥,当牲畜,连我自己都想过要不干脆就做个怪物算了,是你提醒我,我不是什么脏东西,我还是个人。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也并不打算做好人,但我起码还想当个人。现在想来,只差一步我就要把自己也投进那座熔炉,是你拉住了我。
这句谢谢应该当面说。纸笔盛不住,所以就先欠着。
……本来还想继续写,但萧小四他们不让,带着一身泥上蹿下跳要吃的,果然还是只听你的话。
那正好今天就先写到这儿吧,下次再继续。
哦对,下午我又跑了趟家居城,现在萧火龙也有小乌龟地毯了。虽然说好要等女主人布置,不过稍微提前一点替你购入也不算失约吧?
先晚安。一会儿我去冲个澡,也顺手把这帮小的收拾了。
——
顺带一提,今晚的星星也挺好看的。
2.
-2021.10.12,晴夜。
前阵子有点忙,到现在才有时间继续。
我想想……上次讲了梦?
那这次讲点现实吧。
我是被初中校长弄进少管所的。那人姓徐,你现在搜新闻查猥亵关键词说不定还能找到。没人把这种烂事当回事。我那时候也小,和叶传关系也尴尬,所以没多想就自己动手了,结果你大概也能猜到。
我说过,我从没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当时也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称得上“善”。但我起码认定他是个恶人,该被裁决,可惜事实却是我被裁决,还裁了不止一次。
十三岁时我第一次进少管所,用三个月时间想通了制裁也得靠点儿手段。出来后我按计划行事,可没多久就又进去了,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在揍那个姓徐的时犹豫了,又一次的。
诉诸规则的所谓手段没能制裁得了他,所以我只能再次诉诸暴力,但没用我的天赋。很本能地我抗拒了,因为觉得无论如何他也都只是普通人,我不该用那份力量审判他。
再之后就是我上次讲的内容了。我为我的犹豫付出了代价。
刚进书院的那段时间我频繁回想起当时的事。越痛苦我就越想,想当初如果用了天赋、如果没有犹豫会是什么样。我那时怨恨叶传也抛弃我、怨恨所遭受的一切折磨,但到头来我最怨恨的还是当时的自己,如果能再果断一点坚定一点,如果不要顾忌所谓的应不应该和善的可能,我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因为我的一时犹豫我进了书院,因为这些经历我被迫承认自己渴求爱又总得不到爱。但我又无力改变这一切,于是这又迫使我看清自己的软弱。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怀疑善,善念没有给我带来幸福,它只让我痛苦。
我甚至羡慕过书院里那些老师。他们似乎从不会为自己的恶行痛苦——太自然了,他们做那些事的姿态仿佛天生理应如此。我想他们一定也没有体会过善的挣扎,大约也无从审视或后悔自己的软弱。恶到了极点也许就不会软弱了,那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无数次计划出去后要如何报复那名校长,想过干脆杀了他,可本能地我又犹豫了,因为理智告诉我他罪不至此。后来我发现自己总在犹豫。被摁进水里时我当然也想过反击,可你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居然是我的天赋会伤他们到什么地步、我会不会失手害死他们、他们究竟值得什么程度的报复、我又是否确实应当被这样折磨。
只是一瞬间的闪念,但反抗的机会往往就因此消逝了。挺可笑的,正常人的本能应该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我的本能居然是担心别人因为我受到伤害。这种本能和善有关,还源自我的天赋,只是因为我拥有他们所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总在该果断的时候犹豫。
这份犹豫害惨了我。我几乎恨死了它,但我依然无力改变。旁人大概还有个中间值,要么做好人要么做坏人,可我连所谓的坏人都做不了。我无法在保有人性的前提下压制这份本能的犹豫,哪怕我已经痛苦得快死了,它还是不依不饶跟着我。也是那时我确信自己确实是个怪物——哪怕想做人,我也学不像。
我就是在那时遇到周未成的。
还记得季希吗?他原先只是我的室友,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互相交换秘密,他也不排斥我的火,还带我去看月亮。他说如果看到蓝色月亮就会获得幸运——当然那天晚上的月亮并不蓝,但是我们遇上了周未成。
他是隔壁实验室的工作人员,穿一身白大褂,看着很斯文。闲聊时我们问起他的研究内容,很扯,但他答得很认真,他说他在做一项最伟大的研究,内容是分离人体和灵魂。
——猜到结局了吗?
我求他帮我把善的那一部分灵魂剥掉了。
过程很痛,但对我来说算如愿以偿。终于结束时周未成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表情挺沉痛,他给我下定论,说我以后肯定会后悔。
我当时就乐了。我说我只觉得畅快。怎么可能会后悔?从九岁起我就总在怨恨,怨恨父母赋予又抛弃的这具躯壳,怨恨我的天赋、我的渴望,怨恨命运、怨恨善、怨恨所有上天强加于我又不受我控制的东西。但这一刻我终于有能力把这一切都剥掉,仅仅听凭我的意志,仅仅因为我是萧逸。
我终于只是萧逸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遇见周未成当作一件好事。剥掉善后确实方便很多,我不会再犹豫,反击起来很利索,像是终于摁掉一个恼人的开关。我甚至都不再怨恨了——又或者说是只恨,不怨。那时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两种情绪,恨会使人更强大,怨则使人软弱,因为恨意味着反抗与报复,而怨,是仍旧抱有期待。
不会软弱是种相当蛮横的幸福。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渐渐不再那么痛苦,也慢慢有更多能力去保护季希。我还不会后悔了。只有弱者才总追着过去不放,强者只会活在当下和未来,我一度很满意这个崭新的自己。
——直到季希被接走。
书院的人说他是被父母接走的。临别前他笑得很开心,虽然拖着一身的伤,可还是笑着和我约好外面再见。但他死了。
甚至还是周未成告诉我的。他说原来我们这些学生都只是预备好的实验体,他在实验室亲眼看到季希作为失败品被处理。我没办法理解,反应过来前我揍了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在他求饶时纠缠他不让他走。再后来他求我逃,他说他还有人要救,就快来不及了。
……于是后来我逃了。我跑出很远,然后忽然停下了。我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书院的灯又亮起了,等到月亮都快消失了,没能等到周未成原本可以救下的五个孩子。
……
那天晚上的月亮是蓝色的,今天也是。
……我忽然不想继续说了。
3.
-2021.11.25,雨夜。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写这些。但既然说好了要向你开放所有的伤口,我就不该做逃兵。
生日当晚我写了封信给你,现在已经寄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其实我有想过当面直接给你,可那样是不是没什么仪式感?
我也不太懂浪漫,但我希望能用足够特别的方式留住你,还有这一天。
说起来,遇见你以来你似乎总在夸我——除了刚认识那会儿。你眼里的我好像总是很厉害,很酷,很勇敢,从不胆怯或后悔,还很值得世上一切最美好的情感。
但我实在没有那么好。最起码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我总开玩笑逗你,说我可坏了,是魔王、坏蛋,是个大恶人。你以前大约真的以为那些都只是玩笑吧?
现在你知道了,这都是实话。我的手并不干净。
我其实挺怕你在还不完全了解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我想过,万一你后来知道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害怕了、或者讨厌我怎么办?
所以我又变得很矛盾,既想尽快全部告诉你,又怕你因此被我吓跑。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我怕了就能改变的——你总会知道。更何况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那就更不该剥夺你最起码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我上次说过吧?周未成料定我以后会后悔抛弃了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我确实后悔了。就在我逃走的那一夜。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善念像个没有用处的开关。它使我总是慢一拍,总在犹豫,总在软弱,然后付出越来越多的代价。我以为剥掉了善我会更好,但我错了。正因为没了这重开关,那晚我才能那样毫无顾忌地向着周未成挥拳。其实我知道的,知道季希的死并不能全怪他,知道我的愤怒并不全来自于他,我知道我该做、又或能做的并不只是揍他或责怪他,可我还是将全部的怒火都发泄给了他,连带那份对自己的恨。
也因此他迟了一步。那五个孩子失去了最后的生的机会,是我害的。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忘记这一切,也不可能宽慰自己说这并不该怪我。我也挺困惑的,当初让周未成剥掉的不是我的善吗?那为什么我还会因此痛苦,恶人难道也会憎恨自己?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或许我也确实和以前不同了。最开始的我大概会因此痛苦,痛苦到想要再次放弃一切,可改造之后的我不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孩子做梦都想拥有的生的机会被我得到了,那我就更不应该轻易放弃。
既然死都敢赴,那也没什么再不敢去做的。好人总会对这个世界抱有善念和期待,就算直面恶也未必下得了决心以牙还牙。那就我来。
反正我也已经是个恶人了。我不怕再弄脏我的手,只怕在被审判之前,我没有尽我所能除尽一切该除的恶。
……本以为要把这些全写出来会挺困难,没想到写完反而松了口气。现在你知道你所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没那么勇敢,会犹豫、会后悔,不算好人,甚至连最完整的自己都不是。
对感情……我大概也挺笨拙的。这几天蒲宁他们总闹,卯着劲给我发各种追人技巧,我大致翻了下,随手一点就是大写的情书表白指南。
……
而我却在给你写这种东西。
刚动笔时我想什么时候写完就什么时候给你看,谁知道现在真写完反而犹豫了。一股脑把这么多沉重的事全告诉你也挺不负责吧?你要是哭了我罪过就大了。而且这里面牵扯太多,万一……
……
算了,还是再等等吧。
4.
-2021.12.10,晴夜。
最近几天天气似乎都还行,至少晚上都能看见星星。
上次写完我本来以为都交代差不多了,再一想才发现其实还漏了不少。不过没事,到时候你当面问我吧,最难启齿的部分我应该都写全了。
之前没说,但现在既然你都委托我调查了,再瞒着也没意思。我十五岁时接受的灵魂剥离就是日蚀计划的一部分,育达书院不过这项计划的培养皿。
这几天他们动作也不小,估计是急了。我再盯一盯,尽快把脉络理清告诉你。
正好。等告诉你调查结果的那天,我就也把这些信交给你吧。
叶传这阵子状态不错,确实是多亏了你。不过也挺愁的,他一清醒就老追着我问你的事,说了他就笑,最后抱着啤酒罐哼歌,说我小子有着落了他得庆祝庆祝。一庆祝就又容易喝多……连着好几天了,最后还是我来收拾。
车队那帮小子也总问起你。以前大事小事总得我操心,最近他们倒乖了不少,能自己搞定的绝不麻烦我,还一天到晚向我传授恋爱技巧,美其名曰是给追你提供后勤保障。虽然技术层面我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但能多点时间闲下来陪你,感觉也不赖。
仔细想想,遇见你之后我好像就一直在遇好事。一个人的时间少了,心情也比以前更容易好,在乎的人多了,也渐渐能拥有停留在当下的勇气。
没有和你说过,但很小的时候我其实也喜欢热闹,喜欢留住高兴的记忆、喜欢有趣的风景,并没打算走那么快。不过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过这些愿望。你羡慕我自由,羡慕我总在追逐前方,可其实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停留,也没有什么能真正为我停留。
你总谢谢我给你方向,可其实该是我谢你。十一岁时是你给了我袒露伤口的勇气,十五岁时是你让我没有沦为一个怪物。二十三岁我们重逢,也是你让我明白并非只有前方才值得期待,所以我才也敢稍微慢下来、停一停,偶尔往回看一看。
我找到想要为之停留的人了。
……所以,
我能再多许一个生日愿望吗?
——
……可惜萧逸最后没能如愿送出那些信。
有件事他没说谎,育达书院的所有幸存者都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无一例外。遇见周未成的那一刻他就又陷入那场经年的噩梦,暴虐的水流淹没他,旧忆带着所有的拷问吞噬他。带她离开时他有一瞬就像回到去年九月底的那场荒诞梦境,不想放手,但所有的狼狈与难堪都无所遁形,他只能挣扎、只能挣扎,最后把一身血肉都埋进风里,用仅剩的那一点力气把自己藏进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害怕了,又一次的。
其实萧逸一直都明白。从九岁起他就向往自由,可如果没有束缚,他又怎会盼望自由。
——为什么不敢停留?为什么总在向前?
——为什么总要用狂飙甩脱所有,为什么从来都谁也不告诉?
因为害怕。怕被过往追上,怕被现实牵制,怕被命运再次倾轧。怕因为能够停留从而软弱,怕不够强大,怕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怕再次缩回那个尚且无法选择的他。
一切再一次变得模糊不清了。旷荡的夜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散在身后,散在风里,最后散成一片可怖的空白。有柔和的光亮自前方透来,水一样静谧而沉默地淌进他眼底。今晚的月亮是蓝色的。
萧逸愣愣看了很久。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有什么坚硬又精巧的东西在气流中乱窜,一遍又一遍飞起来、荡过去,最后又被细链圈紧,降落在他心上。
……是她给的那枚纽扣。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踩下急刹。远处有车灯亮起,喇叭的嘶鸣在海湾公路绵延成线,萧逸重重喘息,忽然就笑起来。
月亮在后视镜里倒了个旋,他调转方向,挑了最近一条路全速返程。
也许恐惧确实总是最难被时光淘洗干净的——不过幸好还有一些存在足以与之抗衡。
他其实并不信什么蓝色月亮,不信愿望也从来不信奇迹。但现在他祈求一点好运气,假如世上真的有神明,希望祂能侧耳听一听,在月色与海潮交界的地方,还落着一枚属于凡人的无声心愿。
——
为我停留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