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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一只海妖。
最近我情绪十分暴躁，因为每天不到七点我家门口就准时响起歌声。顺带一提我住在陆地上一个非常人迹罕至山路十八弯的地方，抬头是悬崖低头是大海，每天光顾我门前礁石的不是海鸥就是小贝壳，以我浅薄的见识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正常活物专门跑来这种地方唱歌。
照理来说歌声响起的第一天我就该出门看看并驱逐这位不速之客，但很可惜我是一只习惯熬夜并酷爱赖床的死宅海妖，往往还没等我拼死拼活从床上扑腾起来，那道歌声就又随着浪花远去了。
……好像一个非我所愿的闹钟。
其实要只是这样我也不是不能忍，但问题是这歌声并不美妙，说好听了是穿云凿光十分嘹亮，说直白点……好吧就是魔音贯耳。听前我的梦里有海浪白鸟帅哥三千，听后海浪咆哮白鸟惊飞帅哥变成大龙虾，多少美梦因此破碎！
故苦忍三天后我直接定了闹钟，赶在六点半，赶在歌声准时响起的那一刻，本海妖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和满满的怨气冲出了家门。一路上我走得气势汹汹，一边提着我自制的“禁止喧哗请勿扰民”小木牌一边为接下来的开场白打腹稿，首先一定要严肃指出大清早的在此高歌扰人清梦是非常不好的行为！其次……其次看情况吧，万一对方态度不妙我手中的小木牌还可以招呼两下。
离海崖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此时我发现这道歌声并不是单纯的不好听——似乎没有跑调，节奏也没问题，声音本身甚至还称得上一句清朗干净悦耳动听——但为什么就是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到了。声源就来自崖底，我站在峭壁边缘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是个半倚在礁石边的背影。看起来是个身材很好的年轻男人，黑色短发，皮肤很白，光裸的背部显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下半身……
下半身是条鱼尾，深蓝渐变、鳞光闪闪，半隐在海平面下，时不时闲散地拖起水波甩出浪花。
……
美人鱼？？！
太冲击了，我瞠目结舌呆若木鱼，两个想法在我脑内交替搏击，第一个是我靠不是吧美人鱼，怎么会有唱歌这么微妙的美人鱼，第二个是完蛋了，这肌肉这身材，我和我精心制作的小木牌恐怕都扛不过他鱼尾轻轻一扫。
……说实话有点腿软，但来都来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于是我一边偷瞄逃跑路线一边很有礼貌地往崖底喊：“那个……那位人鱼先生——”
歌声戛然而止，美男鱼转过头。黑色碎发、苍绿眼睛，他在晨光里仰头望来，看到我的瞬间似乎愣了下，接着噗一声笑出来。
“你左边头发翘起来了。”他遥遥对我挑一下眉，“什么事？”
……
零点零一秒内我足尖发力腰背绷直，一手优雅整理发型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好大一个木牌挪到背后，然后抿嘴对他笑：“没……没事，你继续。”
此刻也有两个想法在我脑中交替搏击。
第一个是可恶，我出门前为什么没照镜子，第二个有点不雅，实在有违我海妖一族积淀千年的神秘形象，但非常真实，要不是尚且有点理智我都要直接喊出来了。
……是，
我靠，真他妈帅。
2.
非常帅的美男鱼名叫萧逸，最近是因为晨练路（游）过这片海域，趁着休息顺便高歌一曲。
“你住这儿？”他一眼瞄到我背后没能完全挡住的木牌，“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说得对。但我摇摇头：“也、也没有，我就是出来散步……”
“哦~”他笑起来，目光从木牌掠至我勉强整理过的鸡窝头，“散步啊？”
“……”
好在本海妖别的不行但脸皮很是耐造，这种情况下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努力转移话题：“那你家住哪儿呢？离这里很远吗？”
不然你这么帅绝对名声大噪传遍方圆十里我不可能不知道。
“有点距离，东岸那块儿。”萧逸言简意赅，视线从远处海岸晃了一圈又落回我身上，“你……”
？
他看我，我也看他，四目相对多少有点尴尬，但好在他帅，至少以我的角度来看算大饱眼福。
“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停顿三秒后他眯一眯眼，神色看起来有点不太确定，说出口的句子倒是丝毫不带迟疑，“你是海妖？”
……
此言一出我本能有点紧张。
一是紧张他怎么会识破我的身份。海妖一族精擅魔法，隐去特征伪装成人类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我因为常年生活在陆地也干脆走了这条路，要腿是腿要耳朵是耳朵，身上光溜溜不见半点鱼鳍鳞片，连竖瞳都掩饰成了与人类相近的圆瞳。就算我住在悬崖峭壁且目睹人鱼也十分平静稍显可疑，但可以化作人形的魔法生物并不少，他怎么就能猜到我是海妖？
二是紧张他对海妖的看法。
照理来说人鱼和海妖作为大海里的好邻居五百年前是一家本应没啥嫌隙，但很不幸，自从我族先祖干了一件被写进【海x女儿】的缺德事后（没错是事实），人鱼与海妖两族的关系就全完了。海妖擅长魔法，经常会帮海族实现愿望，但代价是要收取对方的一样东西，可以是或轻或重任何事物，全凭施法的海妖自己决定——一般不会太离谱，毕竟每实现一个真诚且良善的愿望我们自己也能获得大量魔力与精神力，就算免费也不亏。
……但那位最终化作泡沫的人鱼公主显然运气不佳。黑心的海妖收走了她的声音，还出于嫉妒让她就算幻出双腿也要忍受滔天痛楚——这出被写进人类童话的爱情悲剧迅速传遍了大陆的每个角落，从此海妖一族声名尽臭受尽白眼，不仅和痛失一位公主的人鱼族直接闹崩，还成了鱼见鱼打的标准反派，渐渐也没海族来找我们许愿了。
……也因此我才会离开海洋长居陆地。
“……”我悄悄观察萧逸的表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出乎意料，他居然笑了，好看的眉梢挑一下，唇角弧度有点儿痞。
“没看出来，”他笑，眼里一瞬闪过狡黠的光，“我瞎猜的。”
……
谁和我说的人鱼都是傻白甜！！
“好了不逗你。”估计是我的表情管理有点失控，萧逸有一秒又没忍住笑，但很快调整神色显得严肃非常，“我问你件事，你说实话就行。”
？
“我唱歌好听吗？”
……
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本海妖年轻的妖生里就没遇到过这么难回答的问题，说实话会使我痛失桃花，说假话会使我痛失良心。但我还是很努力地试图在两种痛失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呃……”
“说实话。”他看我，眼神有种鼓励般的真诚，“直接说，我没问题。”
“……实话就是还、还有提升空间。”我咬牙，“但绝对不至于难听！最多也就——呃……”
……最多也就让本赖床达妖六点半爬起来让你别再唱了的程度。
“嗯……”
萧逸沉吟，看起来不像被我的委婉评价打击，但显然正在考虑什么事情。
“既然你是海妖，”良久后他再度开口，话题却和方才的风马牛不相及，“只要支付代价，我是不是也能向你许愿？”
……？
不知为何我隐隐感觉不妙：“可以是可以……”
“那就行了。”
萧逸很爽快地对我点一下头，尾巴一甩，桃花眼里一瞬燃起晶亮的光。
“我向你许愿能唱得更好听，”
他向我俯身，迎着天光眨一眨眼，“代价随你提，什么都可以。”
……
？！？！？？
3.
……我族先祖用一个愿望夺走了小美人鱼的美妙嗓音，现在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萧逸也用一个愿望夺走了我的声音，我有点失语。
“……你可是美人鱼，”我艰难地从齿缝挤出此句，想问他你没事吧又硬生生憋回肚里，“怎么会想到找海妖许愿唱歌更好听啊？！”
俗话说得好，术业有专攻，人鱼与海妖作为海里的两大智慧种族当然也各有所短各有所长。虽然人类传说中常常将我们混为一谈，但实际上只有人鱼才拥有足以魅惑人心的绝美歌喉，海妖没这种本领；同理有魔力且和各色怪谈挂钩的也不是人鱼，而是常年与魔法打交道的海妖一族。
……所以这个愿就许得相当荒唐，归根结底是他身为人鱼却唱歌不够好听这件事本身就已非常离谱！
“你也说了我唱得还有进步空间。”萧逸看起来十分坦然，有力的尾巴时不时甩两下，眼里笑意懒洋洋，“那既然有向你许愿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但你这种情况超出我的能力范畴了啊！
我很着急地和他解释：“海妖的魔法也是有限制的！我们可以改变一些实际的东西，比如让你的鱼尾变成腿，又或者让你拥有一副无与伦比的好嗓子，但你……但你的问题不是这些！”
“哦？”他看我，目光看起来甚至称得上饶有兴味，“那是哪些？”
……
“……你的嗓音条件没有问题，音感和节奏也没问题，”我只好硬着头皮在一条人鱼面前鬼扯本海妖对歌唱的浅薄理解，“就是硬件方面没有需要改善的地方！至于、至于技巧方面，呃……”
“技巧方面我更帮不了你！”心一横我终于说出来了，“魔法没办法改变不够具体的虚幻事物，如果你想进步就只能自己苦练！”要脚踏实地才行哦。
“哦~”
萧逸点点头，看着仿佛是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然而目光还是定定望我，硬生生给我看出了一种背后发毛的感觉。
“我其实也练习过，但效果似乎一般。”他耸耸肩，“也有人说我唱歌不行，可我自己没听出具体哪儿有问题。不过你既然能指出我唱得有待提升，”他对我很友好地笑，“那就说明你知道更好的能是什么样喽？”
……？！
这话太不妙了，我立刻惊恐地试图和他讲讲道理，他却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样吧。你按自己的理解说出我需要改进的地方，我跟着练习，能唱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不给你压力。至于报酬，就是我的一个愿望。”他越过风看我，“这次不开玩笑。”
“我会给你一个人鱼的愿望。虽然具体还没想好，但我保证不会是这种让你为难或做不到的事。怎么样？”
……
人鱼的愿望。
海妖一族虽然只靠食物也能活下去，但如果缺少愿望所蕴含的精神力，就好像是血族不吸血狼人不吃肉，多少有点只能茹素饿肚子的感觉。也因此我们非常乐于帮其他种族实现好愿望，如果一枚心愿足够真诚且无害于规则或他人，我们也会从中获得相当可观的补给。
而人鱼的愿望又是所有生物中最特殊的。只有他们的精神力最纯净也最和我们相近，如果有幸真能实现一次，那未来一整年我们都不再寻觅愿望也没关系。
……所以这绝对是个足以让所有海妖都难以把持的价码！尤其当前大环境是如此艰难，尤其我还是个不愿出门的死宅！！
不过越兴奋我就越冷静，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先在心中默默掂量了一番他提议的可行性与真诚度——虽然有点麻烦但我能做到，从神态和语气看……他应该也确实是认真的，我愿意相信他。
“……但是为什么啊？”于是沉默许久后我终于问出了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很在意别人对你歌声的评价吗？”感觉你不像这样的鱼啊。
“不在意。”萧逸对我笑，白白的牙齿露出一点点，“但三天后有个比赛需要唱歌，就算赢不了，我也想先试试我的极限在哪里。”
4.
……对于志向高远且愿意付出努力的鱼我总是抱持敬意的，所以在这样那样的一番谈判之后，我们成功达成了协议。
这三天内我拼尽全力努力让他唱得再好听些，而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还我一个真诚的好愿望。
……可就算这样让我一只海妖来指导人鱼唱歌也还是太勉强了！！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此时萧逸正根据我的意见调整气息吐音，“要再把句末往下压一压吗？”
“……应该不用了，现在刚刚好。”我抱着一堆紧急搜罗的歌唱技巧与发音三十六道冷汗直冒，“那个……你确定真的不要找一个专业一点的老师吗……”
“别人教不了我。”他很无辜地看我，“他们都让我别努力了直接放弃，只有你还愿意和我认真说两句。而且我觉得你挺专业的啊，”刚好有个浪头打过来，他很愉快地甩甩尾巴，“你不觉得我现在唱得确实比之前好了吗？”
……真的吗。
不过既然话已至此那我也没什么可再纠结！我看一眼时间，立刻搬出珍藏的黑胶机开始播放人类顶尖歌唱家们的范例作品。
“时间紧迫，除了实际练习以外还要听听优秀教材！”我力邀这位人鱼与我共赏，“来吧一起听。”
萧逸的重点却显然不在学习上。他从我费劲巴拉搬出机器开始眼睛就在发光，很好奇地从转盘打量到唱针，好看的桃花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古董货？”
很识货嘛！
难得珍藏的宝贝能被欣赏，我很感动：“你也喜欢吗？”
“嗯。”他笑起来，深黑的眼睫荡出温软的光，“偶尔去地面时会去古董店听。”
时代在进步，让人鱼自如转换尾巴与双腿的方法也早八百年就普及了，所以他会去陆地倒也不奇怪。我点点头没接茬，心里却生出一些小小的窃喜。能遇到兴趣一致的朋友总是令人幸福的，更何况这位朋友还是这么帅又性格好还很努力的一条美人鱼。
于是我更加觉得不能辜负了他的这番努力。一曲放完，我问这位正蹙着眉的美男鱼：“感觉如何？”
“……感觉人类的声带很……奇妙。”他似乎还花费半秒思索了下措辞，“但这真没修过音？我感觉就算是人鱼也唱不出这种旋律啊。”
“……不要有畏难心理！”我跳过第一个问题对他表示鼓励，“不能小看了自己的潜能和天赋！你可是人鱼，人类中最顶尖的好嗓子也比不过你！”
可惜萧逸是一条见过大场面的人鱼，他只是似笑非笑般挑眉看我，显然对我的画饼式鼓励不为所动。
……
“要不要至少先试试看？”苦思三秒后我只好改变战略，“人类有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实践出真知，你先试着按刚才那种方法唱唱看呢？”
“……”
萧逸沉默了。我发现他不笑时距离感会立刻显现，眼睛稍稍一眯，整个人的气质就变得凛冽。不过幸好这凛冽在我面前并不多见，十秒钟后他再次看我，神色鲜活许多，有点不太好说的尴尬，像是刚做了什么非常艰难的决定。
“……那你不准笑，”他在我下意识弯起嘴角的瞬间连耳尖都开始泛红，“我试试。”
*
……三分钟后换我沉默。
“嗯……”
我很努力在怒掐自己手心的同时思考措辞，“嗯……”
不行了，如果不掐手心我真的会笑出声。其实倒也不是难听，他真的调子也准节奏也对嗓音条件也得天独厚，但为什么……就是这么……
“微妙，对吧？”萧逸半眯着眼替我补充完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没事。”
……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着却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人鱼族内对于歌唱天赋不佳的族人都是如何看待的，不过海妖族内是真的很排斥对魔法感应力差的同胞，想来他的情况可能也大差不差。
这么一想我就更觉得不能嘻嘻哈哈。思索片刻后我成功理清了关键所在：“我觉得主要问题是出在转音……你好像不太擅长这方面？”
虽然气息很足但……但太直来直去了，听起来就会有一点怪。
“转音……”萧逸若有所思，片刻后点一下头，“明白了，我再试试。”
不得不说他的悟性是高的，我稍稍一提他立刻就有了改变，气息也更自然了，转换也更柔和了，但——
“……压不下去，”他皱眉，“这一段气息柔和了音调就会不对。这种转音真能唱出来吗？”
“能……吧？”我眨眼，“唱片里这一段就是真实人声哦！我保证至少这段是自然收录没有修音。”
“但是人类的声带和我们的多少不太一样吧？”
“他们出生在陆地，我们出生在海洋，生理构造到声带形态上我俩应该更相近。”萧逸抬眼看我，明明是条人鱼却笑得像只狡黠黑猫，“所以他们能唱不算。要不你来试试？”
？！
我吓得鳞片都快冒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得有理……而且在其位谋其职，就算是为了契约精神好像也该努努力。
“……行，”我咬牙，“我试试。”
其实开口之前我是真的没抱希望，毕竟我只是只普通的喜欢音乐的海妖，人鱼都唱不出来的转音我就更不可能唱得出。不过奇迹往往就来得这么猝不及防——转下去了，音和调都非常稳，于是萧逸愣了，我也愣了。
“……再唱一遍我听听？”他一瞬眼睛亮了，“就那一段，好不好？”
末尾那句好不好他说得有点低，声音像羽毛一样荡一下，轻轻巧巧落在我耳里，有点痒。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干、干嘛啊。”
萧逸看着我笑，很大方地对我眨眼：“因为没听出具体方法。再唱一次好不好？我想学习你的技巧。”
这理由无懈可击，于是我只好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再来一遍。
“还是没太听清。”萧逸皱眉，看神情是真的有些苦恼，“再来一遍行不行？”
……？行。
第三遍我有点开始发虚，半是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看我略略承受不住，半是因为这一段不能换气还很长，本常年缺乏锻炼肺活量不佳的海妖唱到现在已经有些吃力。
“现在呢……？”这遍唱完我很想大口喘气，但出于对自我形象的严格管理还是硬生生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这、这遍有听清吗？”
“……最好再来一遍，”萧逸看我，是抱歉的神色，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我一定就能学会。”
……
真的只能是最后一遍了！！
眼前一黑，还没开始唱我就已经感觉眼冒金星，心一横干脆摁着他的手放上我下巴到喉咙间的那块肌肤。
“一会儿我唱的时候你就摁着这里！”我气势汹汹布置作业，声音却在触及他神色时一点一点弱下去，“感、感受……”
感受一下声带的震动，学习一下发音的方法。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一与他对视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好烫。
神色好烫，目光好烫，哪里都烫。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是突然着了火，我一瞬失了力气松开他的手，他却主动抚上我颈间。
“好。”他答得很简短，神色已经褪去刚被我握住手时短暂的忡怔。最柔软的那一小片肌肤被他轻柔摩挲，距离跟着缩到极近，他在流散的海风中俯身，我闻到他身上清爽的黑雪松香气。
“这次一定听清，”
日光在他眼里收拢，而他看着我低头，笑意擦过我耳畔，很轻很热的酥痒，“我保证。”
5.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都不可信，就算是美男鱼也毫不例外！
第八遍唱完后我终于歇菜了，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整只妖像一条大夏天里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不幸还腿软，于是被我眼疾手快的好学生一把捞起。
“老师体力不过关啊？”他还低低笑，说话间吐息蹭过我耳后，是泛着点潮气的滚烫，“才唱八遍就软了，嗯？”
“你也知道是八遍啊……”
我有气无力，虽然知道当前这个姿势约等于整个人软着扑进他怀里但也实在无力改变，累到了极点是没有多余精力用来害羞的！
说到这里我又有点迟来的惊奇：“不过你为什么都一点不带喘的？明明刚才练习的时候来来回回唱了那么多遍。”
“嗯……”他似乎笑得有些懒洋洋，抱着我的力度丝毫不减，甚至还换了个让我更舒服的姿势，“因为我有坚持锻炼。你平时都不运动？”
……那你真是说对了。
我默默跳过这个话题：“不过八遍下来你现在学会了吗？”
“学会了。”
萧逸顿一下，干脆就着抱我的动作现场为我又唱一遍，技巧纯熟转音绝妙，别说我的寒酸演示了，连一开始用的人类声段教材都被他甩出不知几条海湾！
——这不是很能唱吗？！
我震惊得一骨碌从他怀里爬起来：“你真是刚学会的？？”
“真是。”他很真诚地对我笑，见我差点歪倒还贴心地帮忙扶了一把，“毕竟都上手感受发声技巧了，再学不好也对不起老师这么认真教啊。”
……也是。我还有点狐疑，不过没来得及想太深就又听见他的声音。
“那既然这种技巧我学会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考虑休息一下？”
？
此时此刻特意问我这种话显然有深意，于是我用眼神询问他想干嘛。
“想带老师一起放松放松。”萧逸果然心领神会，眉梢冲我挑高一下，唇角瞬间勾起抹痞气的笑，“来不来？”
*
万万没想到，所谓的休闲活动是……游泳。
“总不运动肯定不行。来，”
萧逸一个猛子直接扎进了海里，浪花四起，他随意甩头抹一把脸，对着还稳稳站在悬崖上方的我伸出手，“直接跳就行，我接着你。”
“……”我很努力克制自己的腿软，“这、这不好吧……”
“？”他没出声，可依然仰头看我，显然是在用眼神询问我这有什么不好的。
……总不能告诉他我虽然是只海妖但其实有点怕、怕——
我犹豫不决，萧逸倒是已经率先开猜：“你恐高？”
“……”
就此默认还是实话实说是个问题。我尴尬地摸摸鼻尖左右为难，同时还在飞快思索一万个拒绝下海的可行理由，结果也不知道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脚下就那么轻轻一滑——然后我就像只紧闭的贝壳一样直直飞了出去。
？！？！！
失重来得太突然，我本能闭眼，预想中的冲击却没到来。
腰被稳稳托住，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黑雪松的味道勾着柠檬与海浪，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越过急速下坠后的耳鸣，越过一切错杂而模糊的喧嚣潮音，只有他的心跳连同拥抱导入我怀里，一声接一声，怦然敲在我心上。
“没事了。”后颈被他轻轻摩挲，他有点生疏地拍拍我，声音很低柔，像哄小猫那样一下又一下安抚我，“别怕，我接着你呢。”
……好烫。
短暂的惊悸很快退去，但我现在是真的快烧起来了，尤其是意识到正和他整个身体都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后。
“谢谢，”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我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烂俗到极点的台词，“那、那个，可以放我下来了……”
海边有礁石。萧逸把我放上去，但神色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真的恐高啊？”
……
怎么还没绕过这个问题！
我尴尬一笑，再次摸摸鼻尖准备顾左右而言他，冷不丁却看到礁石旁有坨正在爬动的青黑色物体。
……不好意思，看漏了，不只一坨，是密密麻麻一片，是密密麻麻一大片青黑色的螃蟹正举着钳子自由快乐地在礁石上做爬行运动。
…………………………
两秒之后我爆发出了平生最强大的弹跳力，以一种树懒般的姿势直接挂在了萧逸身上：“游！！！”
萧逸愣一下，条件反射抱住我的一刹表情都是懵的，抱着我游出几米后突然噗一声笑了，且逐渐笑得连肩膀都在一抖一抖，因为我个丢人海妖还在不断惊恐地攀着他往上缩，理由是我突然发现这片海域不仅螃蟹多还盛产龙虾，目力所及浅滩水下爬爬停停的全是举着好大好大钳子的甲壳类生物！！
“所以你根本不是恐高啊？”他抱着我边笑边游，苍碧色的眼里都覆着笑出来的潮气，“你怕螃蟹？”
“……还有龙虾，”我缩在他怀里欲哭无泪不敢乱动，这一次是真的快哭出来了，这感受比从悬崖上摔下来恐怖太多，“所有带钳子的都——不行还有！还有一只！！再往那边游！！！”
“……噗。”
萧逸苦忍两秒后还是笑出了声，接着搂住我的手臂又紧一些，他在把我再度托高的同时扬一下头。
“遵命——但不许再乱动了，抓紧我。”
……
……最后终于来到不见任何钳子的海岸时已是傍晚。
萧逸再次把我放上礁石，这一回连他都有点喘——不过据我目测可能一大半都是笑得，这一路上他笑得好嚣张，刚开始还忍一忍，到后来我越来越扑腾他就干脆也放弃了掩饰，基本一路游来他的笑就没止住过。
……而我呢，也一路从那儿扑腾到了这儿，虽然其中没有半海里是我自己游的，但因为惊恐过度且高度紧张且体力本就不怎么样，当前情况和他差不多，不仅有点喘，连汗都出来了。
……好像也算一种别致的健身。
夕阳下的海湾显得尤其平静。萧逸双手撑在礁石旁边仰头看我，距离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晰看见他眼里尚未褪尽的笑意与我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害怕钳子？”他甩一下尾巴，腰腹发力的同时手臂上的肌肉与青筋也一起湿漉漉绷紧，“小时候被夹过？”
“……嗯。”
此刻我才有些迟来的不好意思……不过显然已经迟得补救无门了，一想到脸面早已在刚才半小时内被彻底丢尽我就觉得我的心像石头。
“每次一露原形就必被夹，”我面无表情但还有点喘，“……我外婆说可能是我的鳍实在太艳丽了，也许可以视作一种它们对我外貌的肯定。”
萧逸也对我的乐观表示肯定，具体体现为他又笑了：“哦……噗。”
太不厚道！！
我瞪他，不仅瞪他甚至还有点想拍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他突然抢先一步对我伸出手。
……？
我警惕抬眼，谁知下一秒耳侧就触到一缕轻柔的热度。他的掌心与指腹都有很薄的茧，很轻柔地顺着发丝抚过我耳后，指尖若有若无触及我耳廓，温度片刻即离。
“头发乱了。”
萧逸看我，隔着很近的距离，明明唇角没带太过明显的弧度，眼里却满满都是柔和的光。
“以及，”
“你外婆说得对。不止它们，人鱼也想对你表示肯定。”
6.
……临别前萧逸的那句话成功使我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什么叫人鱼也想对我表示肯定……结合一下语境，是想夸我长得好看？但他又没说外貌那两个字，难道是想表达他觉得我好的地方不止外貌？又或更通俗一点，他也想像龙虾和螃蟹那样——
……夹我？？
……
总之我翻来覆去一整晚最终确认了三件事，一是我遇上萧逸春心荡漾，二是我思想污浊很不健康，三是……三是我语文确实学得很烂。
次日我打扮一新按时去崖边等萧逸。
今天我没再顶着鸡窝头了，不仅换了合身的衣服甚至还化了个淡妆——虽然大半都是为了聊胜于无地遮挡一下我嚣张的黑眼圈。我托着腮坐在小道旁等，一边听着清晨柔和的潮声一边低头望向崖底那块礁石，等呀等呀，突然却听到身旁有脚步。
？
我抬眼看，入目先是一双长腿，然后是窄窄的腰、宽宽的肩、淡色润泽的薄薄的唇、一小滴泪痣，还有——
“早啊，”人形的萧逸倚在山壁旁对着我笑，神情与姿态都有点漫不经心，苍碧色的眼睛却明亮有光，“小海妖。”
……
此刻我的心中同时蒸腾起惊艳与惋惜这两种情绪。
惊艳于他怎么化成人形甚至帅气加倍，惋惜——
……惋惜于他化成人形怎么穿了衣服。
*
“今天我们练什么？”
短暂的礼貌寒暄后萧逸在我身侧坐下——可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化成人形后我反而比之前更容易脸红心跳。昨天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着我意识不到，今天他化作人形和我并肩一站我才发现他身形好高比例还绝妙，粗略目测得有一米八几，凑近看我时要微微俯身，而就这一个动作已足以让我变成一只蒸熟了的海妖。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很好闻的黑雪松香气，坐在我身边时更加明显，被海风吹着若有若无飘过来，每荡一缕就勾走我又一分神魂。
“……练感情。”我揣着一颗不太受控的心与他对视，“转音和控制气息的方法你昨天学会了，今天我们来练唱歌需要的感情。”
萧逸点点头，显然今天也是个乖巧努力的好学生：“从哪儿练起？”
我连掏几张抒情风曲谱：“先都挑片段唱一遍！然后我来听听哪里的情感氛围还不够到位需要改进。”
曲谱都是我昨晚选的，虽说都是抒情但也跨度很大，足以听出他擅长与不擅长的分别都是什么类型。
于是萧逸从善如流开始歌唱——五分钟后全部唱完，我再一次沉默了。
我看看曲谱再看看他，“……你、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吗？”
——怎么唱得还不如昨天下午好了！！
“……咳，”萧逸的目光闪一下，单手握拳虚咳一声，“可能吧？我再找找感觉。”
第二遍倒是和昨天下午水平差不多了，不过确实……没听出什么情感区分。
找到问题就好办。我大手一挥开始布置今天的训练：“先从分析感情做起！请说说看你认为这首歌曲要表达什么样的感情？”
拿给他的是一支很有恋爱感的人类英文歌，用这种直白一点的作为入门教学我认为再合适不过。
萧逸也很有悟性，跟着哼了一遍迅速给出了正确答案：“热恋中的情感？”
不错！我点头：“所以试试看注入感情再唱一遍呢？”
萧逸沉默了。他看我——目光不知为何给我一种他早在等我这句话的感觉：“有点难。”
“我没谈过恋爱，”他定定看我，带一点点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笑，“所以不知道什么才算……热恋般的情感。”
……？
心跳有那么半刻真的错拍，我猛一下抬头看他：“……啊？？”
这……这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像天上掉馅饼了，天知道我正绞尽脑汁思索要如何在不打泡泡惊鱼的前提下向他打探这种满溢粉红心心的私人信息！
不过真的一次都没谈过吗……？
“真没谈过。”他仿佛听见我心声，好看的眼睛弯起来眨一眨，“也不太能想象。老师给我讲一讲？”
好吧。
获得关键信息使我心花怒放，老师这两个字更是直接让我记起了自己的使命和义务——虽然他每次一这么叫我我就免不了起些奇奇怪怪的绮思，但此刻我还是静心凝神，决心做个很有师德的老师。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
我用我广阅各色言情的朴实经验为他全面完整讲解一遍，谁知这位学生却眯起眼。然后他笑了，神色仿佛没怎么变，白白的牙齿露出一点点。
“这样啊。”萧逸看我，眼神带些看不出深浅的似笑非笑，“老师很有经验？”
？！
“没！”我虚汗直冒心说这要误会了可了不得，“我单身！……呃我的意思是说我一直单身，我也没谈过，这些都是我从小说上看来自己总结的！”
“哦。”
萧逸又笑了，但这一次笑得明显真心实意许多。我发现判断他心情最好的办法还是直视他的眼睛，如果眼里有光就说明他是真的开心。
此刻他就眼里有光，苍碧色的瞳仁亮晶晶，连带睫下那粒小痣也显得柔软许多。
“那行，”他再次拿起曲谱，与我对视时再自然不过地俯身凑近，“我再试试。”
……在他开口三秒后我意识到不妙。
——他没看曲谱。他在看着我唱。
是真的目光片刻不离，深黑的眼睫柔软微垂，他就着这种略微低头的姿态看我。节奏很轻快，他歌唱时自然地跟随韵律数节拍，眼里的笑意始终不散，明晃晃、滚滚烫，不是学生在看老师，而是……
男人在看女人。
……
I got this feeling in my bones,
I can't shake loose,
Heaven knows I fell for you,
Oh there's nothing I won't do,
……
高潮切进时我望向他，对视一刻我清晰看见他眼里刹那间迸溅的光，像火星，心尖只沾半屑便可燎原燃尽。鼓点应声落下，节奏半秒钟停摆，而在这稍纵即逝的微秒空白里，他看着我很轻很轻挑一下眉。
……
I'm in the line of fire,
For you baby,
For you baby.
7.
……一天结束后我感觉灵魂出窍、身心俱疲，虽然很幸福，但也实在不是本平凡海妖所能承受之幸福。
身体之所以疲惫是因我为萧逸认认真真讲解了起码不下十一套完整曲谱的内在情感，从热恋到暗恋再到嫉妒甚至挑、挑逗，总之方方面面涵盖尽全，先分析再举例后还要结合实际谈谈我俩的对应经历（？），全部流程走下来甚至让从未参加过人类应试教育的我都有了种正在备考的错觉。
……心灵之疲惫就更好理解了。不知道为什么，萧逸今天每次唱歌都要看我——本身这种对视已经给我的心脏造成了一定负担，加上歌词和氛围就更让我手足无措，更可恶的是每次唱完他还要问！
“感觉怎么样？”他会就着俯身的姿势低头看我，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可以感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但又不至于显得冒犯，“需不需要再调整？”
……一般这种时候我已经面红耳赤目光游移了哪里还会说不好，可他却偏偏要求严格热爱追问，不仅要问哪里好，还要问我为什么。磕磕绊绊全部说完后他又会笑，眼神会有一瞬压出近乎于野性的光，就仿佛我的反应正中他下怀，而他此刻心情很好，压抑不住的好。
“哦~”
他会点一点头，接着再次对我笑，笑得很坏，明目张胆的坏。
“不过听起来还有提升空间吧？”他会冲我眨眨眼，“我再努努力，一定不辜负老师的……倾力教导。”
……
反、反正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除开这些今天的教学还是相当顺利的，至少我听到现在没觉得他有哪种情感把握不到位，起码魅惑本海妖已绰绰有余！
于是傍晚时分我一身轻松地拉着他坐在了悬崖边欣赏落日与玫瑰色的海。
“邀请你参观我的秘密基地！”
我对着太阳幸福地张开怀抱，然后转头又看看萧逸，“……好吧其实也不算秘密基地。但我很喜欢傍晚来这儿看风景！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确实不错。”
夕阳光落上他发间，他也笑起来，很捧场地跟着点一点头：“喜欢傍晚的海？”
“嗯。”我也点头，“不过其实什么时间段的大海我都挺喜欢的……前提是没有螃蟹和龙虾。”
最后半句我说得讪讪，一想起昨天的惨痛经历就很想摸摸鼻子。萧逸显然也想起来了，长而密的眼睫一瞬抖一下，似乎是忍了忍才不至于笑得太过嚣张。
……这还差不多。
我心情大好，第一反应就想小声哼歌，可临出声前又想起昨天下午的发声练习，一时间耳廓发烫双颊冒火，所有那时被缺氧压过的赧然全一股脑向我奔来。
“？”萧逸注意到我的异样，“怎么脸这么红？”
……因为你呀。
我抿唇不答话，嘴角却忍不住有点悄悄向上：“你看错啦，是夕阳光吧。”
“哦……”
他应一声，看着我的目光没挪开，虽然回答听起来很配合，但明明就是全懂了。下一刻他笑起来，尾音再度压得又酥又低，就像昨天抱着我对我说话的语气：“夕阳光啊。”
……不行，再来一遍我恐怕得比太阳还要先燃尽。
妖有急智，我立刻紧急开动脑筋转移话题，几种关键词来回过一遍，我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件事。
“我给你表演魔法吧？”我看着他眼睛闪闪，“但别期待太高，就是平时我做着玩的小魔法！”
萧逸愣一下，随后眼里跟着起了兴味：“比如？”
比如——
我默念咒语，悬崖底部便卷起一道漩涡浪花，滞空瞬间变幻形状，先是玫瑰、再是白鸟，下一刻又化作成群跃动的小鱼，顺着夕阳的方向游向天际与云朵，最后在渐落的光晕里再次归入海流。
“怎么样？”我有点得意地学着他挑一挑眉，“厉不厉害？”
“厉害。”萧逸毫不迟疑点头，眼里的光亮晶晶，“你平时都这样玩？”
对呀。
总算找回一点身为海妖的面子，我干脆把平时那些无聊做来打发时间的观赏性魔法全给萧逸展示一遍。先用浮沫在天边搭出一缘礁石，再用水流拼凑出人鱼的轮廓。浪花作鳞片、游鱼作彩虹，我响指一弹那个水做的小萧逸便活起来，转头闲散地望向落日，漂亮的鱼尾甩出海波。
这回轮到萧逸挑眉：“嗯？”
嗯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在这个当下就只有一种意思，答案藏在他低头看来的目光里，滚滚烫。可惜我是一只很不争气的海妖，上一秒还很有勇气这一刻就做了逃兵，视线支支吾吾晃一圈，最后落进自己手心。
“……还有一个魔法，”我忽然想起来，“不过成功率不太高，我试试哦。”
我想到的是火焰魔法，原理和操控水流没什么不同，只是要将元素换成火属性，只要能聚合周围的火元素就能成功。
……不过果不其然失败了。
我看着在掌心微弱燃起一瞬就熄灭的火焰摸摸鼻尖，有点尴尬地转头对萧逸笑一笑：“毕、毕竟我是个海妖。”——水元素亲和强火元素亲和弱非常正常！
萧逸的视线掠过我掌中那点不成气候的火焰，接着他看我，眼里有很温和的光：“本来效果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是我掌中团起火焰，然后我可以用魔法让火焰变成各种形状。
“做得好的话也许可以拼出烟火！”我向他补充说明，虽然现在第一步就阵亡但还是讲得很开心，“而且不是那种炸一下就燃尽的烟火哦？总之就是很好看。”
“哦。”他若有所思点点头，沉默一瞬又看我。“那是不是只要有火焰就行？”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毕竟我操控方面没有问题，只是聚不起来足以成焰的火。
“那就简单了。”
夕阳渐渐落下来了，海的尽头显现出一种橘红与浅紫相接的颜色，明度也随夜幕降临一点点压暗，天际虽然仍旧泛白，却已隐约可见星与月的模糊光晕。
夜的第一幕已悄然降临，而萧逸在这样浅淡的薄暮里对我张开手，掌心转瞬间燃起一道深蓝的光。
……深蓝的火焰。
我愕然抬头看他，他却只是对我笑，飞扬的眉尾轻轻挑一下，有种闲散味道，看着我的眼神却很专注。
“喏，”他将手递来，“火焰。”
……
琉璃一样澄澈明净的深蓝火焰。
我忡怔一瞬，接着很快就着他的手开始指挥蓝焰。普通人鱼当然不可能召唤出火焰，就算能唤火焰也不可能是蓝色——不过眼下这些问题都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他信任我，且愿意将这捧最冷厉也最温柔的火焰交给我。
暮色在天际搭出一座昏淡的桥，一头是已然陷落的太阳，另一头系着默然初升的月亮。星子渐渐变得闪耀，我将逐渐降落的夜幕当画布，蓝焰是流动的颜料，环过月亮、绕过星星，沿海浪勾勒出闪着光的岛屿和环礁。人类似乎总爱将天空与海洋视作双生，我便干脆抹去那道细微光痕，海水自缝隙里倒流进天穹，星与月全数沉作泡沫，浸着夜色的云朵被游鱼吞吃，半透明的尾鳍拖出绚烂的深蓝。
这是海与云的沙漏，也是我送给萧逸的夜。
涌动的光浪将他的眼睛也映得闪亮，我在这样明媚的深蓝里对他笑，很大方地松开手，让最后一颗流星飞向人鱼的心上。
“喜不喜欢这片海洋？”我在他望来的目光里眨一眨眼，“海妖出品，独一无二的哦。”
“喜欢。”
没有犹豫，他直白地仰头看我，迎着光影再一次捉住我目光。
“喜欢。”唇角弧度一瞬弯起，他也很轻很轻对我眨一眨眼，
“但不止海洋——今晚的一切，我都喜欢。”
8.
……暧昧与调情真是一门高深学问，这是我昨夜晕晕乎乎飘回家后最直接的想法。
不得不说萧逸实在很会把控距离。昨晚他与我对视，目光火烫，明明眼里写满进攻意味，可他仰头看我，主动权就又若有似无回到我手里。又比如他说喜欢，咬字比往常更轻更慢，念出时还恰恰好望进我眼里，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情感波动，表情也寻常，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睫毛在对视间轻轻扫，于是吐息跟着缠绵，一切都漫作心间晕涨的醺醺然。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
三日之约已经只剩最后一天。是要趁势向前还是留在原地，是要认真热烈把一颗心全交出去，还是继续自由，做不会为风停留的海潮与云。
……
最后一天我也按时去崖边等萧逸。
今天我特意穿了好看的裙子，很郑重地化了一个漂亮的妆。不管最终选择如何，至少我都很喜欢他这个朋友，哪怕以后不会再有过多交集，我也想在最后为他留一个不错印象。
萧逸今天也是人形。我来时他已经到了，有些闲散地斜倚在山崖边，望向海面的目光疏淡，眼瞳却在看到我来时一刻变得明亮。
“早。”他的笑和昨晚相较也没分别，“今天换了裙子？”
我眨眨眼，轻巧地在他面前转一圈：“好不好看？”
“好看。”他很捧场点一下头，眼里的光满得快要溢出来，“——特别好看。”
今天的任务相比前两天轻松很多。最主要的几大问题都已攻克，凭我有限的音乐水平也再听不出什么具体短板。而且我怀疑自己现在可能有点色迷心窍感性冲脑……此刻我看萧逸哪里都好，就算随随便便说句话也足以使我心率过速三十秒，别说唱歌，就算他念经我都觉得春暖花开世界美好。
于是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思索许久后试探性开口。
“要不你今天就随便练习吧？”我瞄他，“唱什么都行，如果我觉得有问题就当场和你说。”
萧逸对我的提议不置可否。他挑一下眉：“行。你有什么想听的？”
我？
我苦思冥想两分钟：“……想不出。”我是一只审美宽泛没啥偏好的质朴海妖。
这下球又踢回萧逸那里。他抬眼看我两秒钟——一般这种神色就是在思考。接着他笑了，眼尾弧度不知为何让我感觉有点不妙。
“行，”他点一下头，“那我就随便唱了。”
……？
我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搜集的那一大堆曲谱中翻翻捡捡，然后——
精准挑出了昨天唱完后我脸最烫的几支曲子。
“认真听，”
他再一次俯身看我，这次不藏着了，骨子里的那点儿坏全卯着劲地涌进笑意里。
“听完记得给感想——老师。”
*
终于结束后萧逸如约问我感觉如何。
“……”
我沉默，很不争气地面红耳赤心跳激重，想张口又闭嘴，但不问这么一句我又觉得很不甘心。
最后我经过斗争眯眼看他：“……你老实告诉我，第一天你是不是故意直着嗓子装不会唱。”
萧逸弯一弯唇角，很聪明地直接跳过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现在唱得完全就是正常人鱼的水平！甚至不是平均水准，而是放在人鱼一族里也很有资本勇争翘楚的顶尖水平！
“哦~”
他没忍住笑，硬是从我的客观评价里听出点私心偏爱的弦外之音：“是你很喜欢的意思？”
“……”
那、那也确实。
夕阳已经渐渐落下，最后一天的傍晚似乎来得比以往都快。心情很轻快，但又有点不可言说的复杂，像是蜜里浸梅酒，醺然有之甜蜜有之，酸涩怅然亦有之。
不知道萧逸此刻在想什么。我没忍住悄悄抬眼，看他在日光闪耀的瞬间眯起眼睫——接着仿佛心有灵犀般，他忽然再次转头望过来，只一瞬间就精准捉住我偷偷晃来的目光。
……！
我僵在原地与他对视，他看我，我也看他，气氛有那么一刻像重回初遇时分——然后他笑了，眸光闪闪，眼神很烫。
“接下来还有没有时间？”
？
我下意识点点头，于是他眼里笑意更盛一些，很利落地拎起外套站起来。
“走，”萧逸在逐渐倾斜的暮色里向我伸手，“带你去个地方。”
9.
……事实证明我没有出于矜持拒绝他的牵手是对的。
因为这根本不是牵手。这是拄拐！！
此刻我在艰险陡峭的山路上走得磕磕绊绊，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咬牙切齿，深刻怀疑这根本就是个为我而设的陷阱。
“萧逸，”我牵着他走一步喘两步，“你……你说实话我不怪你，你是不是根本就是想骗我锻炼身体！”
“真不是，”
萧逸一路笑容就没下去过，一边答话还一边非常从容地又扶我一把，“也有近道——但好像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好像也是。但那是因为我事先不知道这山路如此曲折，且另一条路必会经过昨天下午的龙虾之湾！
想到这里我又很怨念：“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能走得这么轻松啊……”
明明是常年活在海里的人鱼却比我个久居陆地惯用双腿的海妖还更健步如飞。
“因为我有坚持锻炼。”
台词再次绕回这一句——我抬眼看他，不出所料，这人果然在笑。相比我的狼狈萧逸简直称得上气定神闲，脸也不红气也不喘，好看的眉眼一直带笑，扶着我的手很稳，遇到难走的路就替我开道，陪着我慢悠悠乌龟一样往下一点一点挪也毫无怨言。
“不过真的不要我背？”他先我一步往下跳上一块奇形怪状的岩石，对我伸出双手的同时再自然不过地又一次对我眨眼，“你看你都这么累了——或者你更喜欢抱？我都可以，听你的。”
……
此话他已经问过我三遍，但很可惜三次我都拒绝了，因为第一次时我害羞，后面两次我矜持。不过疲惫显然可以帮人找回一些被身外虚名（？）迷惑住的神智。腿肚子都在打颤，我咬牙看一看他又看一看前方蜿蜒不见尽头的崎岖山道——
“……那还是背吧。”我在萧逸笑出声来的一刻将通红的脸埋进他肩膀，“谢谢你哦。”
*
最终抵达时已经入夜。
萧逸没卖关子，一早就告诉我目的地是一片海湾——我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附近海湾能有多少不一样，此行最大收获估计也就是能和他再找理由多呆一会儿。
……但我没想到是荧光海。
夜幕已经降临，漆黑天穹像丝绒垂落，星星尾端系着正泛幽光的莹蓝泡沫。真的是在发光——这些海里的星辰被浪花托起送向白沙，触及岸沿时一瞬散开，层层叠叠的蓝在光点中涌上来，很轻柔地沿海岸勾勒出风的形状。
“昨晚的回礼。”萧逸在我身侧低低笑，“喜欢吗？”
海潮将一切都衬得安宁而沉静了。我在柔和的夜风里抬头看，看清他向我望来时微微垂落的纤长眼睫，好长，投落的阴影刚好能吻上那一小滴细巧泪痣。
“……喜欢。”
明明前一刻我还和他很平静地肌肤相贴，但这一刻我却忽然觉得赧然，连对视都脸颊发烫。于是我只好挪开目光转移话题：“你是怎么发现的？”
“夜泳。”萧逸弯一弯唇，“偶然经过就记住了，大概也算我的秘密基地。不过最好看的地方不在这里，”
他示意我看海心处一座小小的礁石——从岸边看只有朦胧的一点，幽蓝的浪花一重接一重荡过它周围，扑上去又漾开来，仿佛一颗遗落海面的明亮星辰。
“在那儿。”他低头看我，眼睛很亮，像刚吻过整片星光。
“要不要过去看？”
——位于海心的礁石。
夜风好宁静，热度却如稠浆一般缓慢蒸腾。夜半、海心、无人打扰的小小礁石，点头的意味我与他都心知肚明，如果想离开，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用足尖在沙滩上画了个半圆。弧线绕回脚下时我抬头看他，很轻很轻对他眨一眨眼：“怎么去？”
萧逸一瞬笑起来。微不可察的紧促褪去，他在下一秒直接跃入海里，长腿利落幻作深蓝的鱼尾。星光落在他眼睫，他于再次浮起时抹一把脸，顺手就将湿透的衣服留在岸边。
“来，”他对我伸手，眼里热度几乎点燃整片汪洋，“我抱你过去。”
海水好温暖，我一点点浸入他怀里。腰肢被单手箍住，他将我托起来，身体再度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我俯身搂上他的肩。衣服逐渐都湿透，连发丝也湿淋淋卷曲缠作一处，心跳在逐渐弥漫的水雾间紧凑相贴，我听见他的呼吸，洒在耳后颈侧，有点烫，和我如出一辙的滚热。
“累了？”
散发被轻柔顺至耳边，他在潮烫的喘息间仰头看我。我摇头，于是他又笑，抱我的力度更紧一些，眉梢却挑高。
“不累啊。”他轻轻蹭一下我鼻尖，眼里笑意好坏好坏，“那怎么还浑身都软了……嗯？”
……明知故问。
手脚渐渐全酥了，我软在他怀里小小瞪他，这次也想拍他，可动作之前嘴角却先上扬。月光明净地洒在海面上，我靠在他肩头抬眼看，看清不远处那座被星光吻过的小小礁石。就快要到了。
“萧逸，”我忽然再次戳戳他，“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
“？”
“……真的有唱歌比赛这种事情吗？”
……
两秒后萧逸噗一声笑了。
“……小傻瓜，”
这条不太诚实的人鱼抬头亲亲我，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答得相当含蓄委婉，神色却很简明易懂。
他说——
“你要真的很想看，以后我们在家办。”
【END】
*
后来的后来我问萧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假装不善歌唱的。
“明明你在还没见到我的时候就唱得不太行啊……”我想起那几天清晨令我美梦破碎的嘹亮魔音，“难道你早就知道我住这里？是刻意唱成那样吸引我出门找你？”
“……”
“也没那么复杂。”萧逸没忍住笑，把我抱到腿上的同时顺手喂了我一瓣剥好的蜜柚，“晨练我是真以为没人才瞎唱——但见到你后确实是故意。”
？
“好不容易才心动，”
苍碧色的眼睛弯一弯，他在明媚的晨光里笑着侧头吻下来，“我又怎么舍得那么轻易放跑你。”
【TRUE·END】
💙感谢各位美女耐心看到这里！因为是两天内紧急赶出来的所以写得非常一言难尽……谢谢大家愿意捧场！！
p.s.其实本来还想写在礁石上1许愿让俺们露出原形然后进行一些尾巴的蹭蹭缠缠贴贴和哄哄but实在写不动了……请自由滴脑补一些人鱼求爱行为！除了勾勾尾巴还有轻轻咬鳞片什么的ww
&周年愉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