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入秋不久,邵云便辞了李彦仙,自回平陆驻守去了。虽然尧山一战后,女真军势止于大河,如今算来战火已不复燃,但陕州一带到底是军事要地,不可轻忽。他知道李彦仙于此向来谨慎,纵然心里诸多牵挂不可言说,也只多留了两日便启程了。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以往都是女真压着宋军打,然而赵官家几仗打下来,今时却也不同往日了。金国尧山战后元气大伤,平日虽免不了有小股部队骚扰,然而和从前一比,也都只是小打小闹一样的寻常试探,基本不值一提。换了那种粗枝大叶的来,可能连问一句都懒得开口,底下人怎么报上来的他就怎么报上去,也就邵云惯是老实持稳的性子,又暗藏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将功补过的心思,才会把精力分上面,每有消息都细细询问一番。不过邵统制再怎么细心稳重,在当前这般大好局势下也没什么可做的,每日城防巡查完之后竟有了大把空闲。
这日,忽闻有人快马自陕州州城来,替李节度给邵统制送惯例的军务文书并一封私人信函、还有分量不轻的包裹,那信摸着竟比从前收到的还厚上一两分。邵云又惊又喜,一时也顾不上看朝廷新到的公文告示,抓了信就直接去寻心腹幕僚,请人帮着念一念。
开头还是时下流行的格式套话,几个帅臣里大约也就只有李彦仙会在私人的信函里规规矩矩地写这种东西了。邵云是早就习以为常的,此时听字如见人,竟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家太尉伏案写字的模样——他彼时正好得闲,抢了亲卫的工作去送文书,隔窗看见太尉执笔而书,眉眼俱是温和恬淡,不似军中那般凛然清厉——直到幕僚又往下念了几句方才回神静听。
“……陕州州城这里近来没什么大事,左不过是些日常的琐碎,我身上虽有个节度使的名头,但一日里大半的时间竟只是枯坐而已,想着你在平陆大约也是这般,恐怕无聊得很。好在战事停了,我如今也算得闲,多少能动笔写几个字,让你安心。
“前番……”
想到那夜荒唐,李彦仙不由得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写,只提着笔在那儿沉思。他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又忘了把笔搁下,等回过神来就发现墨汁已在纸上晕开了好大一片,显见得是不能用了,心下懊恼,只得换了一张新纸再细细誊抄一遍。
“前番你我之事,不必挂怀,从前如何,今后自然如何,莫要多想。”
李彦仙虽然记挂着邵云心绪,但他本身也不是多放得开的人,一想到这种事便委实觉得难为情,到底是不好说得太露骨的。何况邵云少年时就因家破一意抗金,哪有机会学着舞文弄墨?纵然李彦仙后来有心教他,又因着战事吃紧,也没捞到坐下来安心读书的空闲。种种事项加起来,导致邵云如今都做到统制官了,却连字都不认得几个,信送到了以后大约还要请人来读,于是更加不肯多提,只点到即止便罢了。
邵云听得“前番”两字登时面红,还未往下听就手足无措起来,恨不得直接把信抢来不让幕僚多看一眼才好,但又怕到时候没人给他念自家太尉写了啥,只好僵着不去打断人家。好在幕僚只顾着埋头读信,并未注意到他这番窘迫,倒让邵统制松了一口气,待听得李彦仙在信里还是同那时一样的言语,一时又是安心又是纠结。
然而邵统制心里却有一种别样的想头,他晓得李节度是个言出必行的,素来又对下属多有照顾,纵然有事也只会自己扛着,不肯多说一句让旁人跟着一起为难的。这本是好的,但邵云所挂念的地方恰恰就在此处,他生怕自家太尉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身边又没有一个亲近的能排忧解烦,时间一长哪里受的住?更不要说前些日子里又出了那等事,引得他心里惦念又增了几分。
“如今战事稍微消停了些,空闲的时候也多了,你若是有心,可寻人教着认几个字、读一点书、字也练一练。不必学成什么饱读诗书的样子,好歹朝廷文书总要认得,日常书信往来也能自己看、自己写了,没得总劳烦别人。我此前虽然有心,但每每因为战事耽搁,现在看来倒耽误了你,也是不妥。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妥帖的,只是终究放心不下,不过白嘱咐一句,你记着就好。”
军营里惯常是粗人聚集的地方,泼皮无赖什么样的人都有,多的是韩世忠这种把文人看作是“萌儿”的,反倒是能文能武的那一类比较少见。
李彦仙也没指望邵云最后能弄个学富五车出来,何况最允文允武的那个实在一言难尽,还好他家邵统制从来都是个省心的,不然反而让人头疼。李彦仙摇了摇头,觉得还是不要往这方面多想为好。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两句。
“要是实在学不惯,等战事全了了,我自来教你。眼下能学多少都是好的,只管去学便是,心里不要有多余的负担。”
这番劝学的话说的着实恳切,邵云亦仔细记在心里,想着等幕僚读完了信便问一问,认字读书该是什么章程。他此前几乎没想过识字的事——太远了,有翻书的功夫不如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金人来的有意义。只是每每出入相随,一见到李节度风神疏朗、风骨清峻,便自惭形秽,暗地里也动过些许向学之心。但到底安稳难得,战事当前,又遇上生死关头,旁的什么心思都抛去了。那会儿金军重压之下,陕州州城就在身后,纵使平陆孤悬如危卵,邵云却是断不肯退的,绝境里一念之差,几乎有一瞬生了赴死之意,哪怕李彦仙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平陆城能守就守,不能守还应以保存实力为上,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必多忌讳。危难之时朝夕难保,连明日如何都顾不上去想,还提什么认字呢?
后来死地侥幸得生,宴席后又遇着一夜缠绵,所谓“鸳鸯绣被翻红浪”,邵云整宿的心神跌宕里俱是自家太尉,满腹忐忑之余还生出两分不敢言说的念想,他一边暗暗唾弃自己荒唐,一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其他种种便都丢在脑后了。
现在却要回过头来在文字上下功夫,邵云免不了有些畏难的情绪,但一念及李彦仙信中殷切之意,竟不再多想,只是安心而已。
“九月是夏秋交接之际,天气转凉得快,陕州平陆又是靠北,大约比别处要更冷一些,你平日里须记得及时增减衣物,莫捂得太过,也莫冻着了。切记,切记,不可仗着年轻就胡来,否则以后是要遭罪的。
“我听人说,秋天吃梨有‘滋阴润肺’的作用,只是送这个未免不吉。前日出门正好遇上路边有人叫卖沙果,便买了不少,托人给你捎来。水果不禁放,你记得及时吃,不要在这种事情上面舍不得。
“若有什么不够的,无论军械、银钱或是其他物事,都只管派人来要,我这儿总不会短了你的。
“只一事……还望你莫要嫌我唠叨才是。”
写到这里,李彦仙看着满篇琐碎絮叨也觉无奈,忍不住要笑自己操心太过,连邵云日常吃什么都要说两句。只是这几年下来都养成习惯了,偏邵云又是他最挂念的那一个,要改也难改,索性就这么下去了。除了日常费的纸多了些,倒也没有旁的坏处。
邵云听幕僚读到此处,只觉心头温热,又从字句里窥见李彦仙温声嘱咐的模样,恨不得要自家太尉再多写几张纸才好,哪里还会觉得烦?
“要是碰上哪里觉得发愁了、不好办了,便写信来告诉我,总归是能想办法给你解决了的,没得不敢开口。”
“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要多挂念。
“两地虽然分隔不远,但我到底是放心不下,如今只盼你晓得保重自己,专心王事,千万勿以我为念。
“惟是珍重而已。”
搁笔后,李彦仙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沉吟良久,方才亲自把信封好了,又唤人拿了幕属抄录好的文书来,遣信使和着日前准备好的包裹一起往平陆送去。
一封信读罢,邵云纵有千回百转的念头,一时也都咽下去了,只怔怔不说话,像是失神的样子。讷讷不语了好一会儿,方才在心里默默地想:“太尉厚我,虽万死亦不能报。”其珍重之意深,竟不能出口,如露如电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深埋进某个角落。
他向窗外望去,目光穿过屋舍街道,越过山岭奔流,直落到那面“中流砥柱”的大纛上,心中隐隐了悟,最终付作秋光里不肯说破的一点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