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绍宋李彦仙相关
Stats:
Published:
2022-04-17
Words:
3,091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97

远信回

Summary: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些纯情小情侣的通信日常 2.0

Work Text:

不管邵统制收到李节度信后心里转过多少念想,这点思绪又是怎样的可念不可说,回信都是要写的。他出了一回神,转头先提了识字读书的事,又央幕僚当场就来动笔写一封回信,话说的也诚恳,怕拖久了就忘了要说啥——竟是连一两天都不愿多等。

回信而已,写就是了。幕僚在他手下做了好几年了,该习惯的早都习惯了,只是面对突然增加的工作到底无语凝噎。说句大实话,人都是有那么点要偷懒的意思的,谁喜欢加班呢?又不是工作狂。

不过还能怎么办,幕僚被请来就是干这个的,武人里识文断字的是极少数,因而上到公文下至私信,便全是幕僚的活计。君不见,就连原先满口“子曰”“萌儿”看不起读书人的韩太尉,现在是韩郡王了,军中也有几个幕属呢。好在李彦仙自己作风清正,比旁的大将不同,又是个体恤部下的,连带着手下人也跟着学了三分好的。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人贵在知足。而且这些年下来,他替邵统制写的回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俨然已是非常熟悉邵统制面对李节度时热切的心态,相当镇定地把那些唠唠叨叨拉家常一样的话如数誊抄在纸上,直到邵统制实在没话说了方才停笔。

邵云得了信如获至宝,小心地把手头的信纸折好,预备回去封上,只待明日就和着近来的报表一起差人给太尉送去。

邵云平日最是沉稳,不然李彦仙也不会放心把平陆这样的战略要地交到他手上,难得有这般情状。是以幕僚见了忍不住笑着打趣:“将军今日忒多话了些,也不怕李节度嫌看得麻烦。”

邵云当即反驳:“别人俺不晓得,太尉绝不是这样的人。”

“那从前也不见将军这般——‘呱噪’。”

邵云给他说的脸色发红,想了又想,却只闷声道:“不一样。”再问是怎么个不一样的法子,他就摆摆手不说话了。

幕僚知趣,也就笑笑不再追问。

 

平陆和陕州州城之间隔着黄河,却也不算远,快马疾驰一日便至。厚厚的一摞文书堆在李彦仙案头,从公文到私信理得整整齐齐。邵云稳重,在琐事上也显出心细来。

待手边的公文都批复完毕,李彦仙才抽了压在最下的那封信函裁开,取了信来细读。他自己原本的习惯是公私两分,把告示军情一类的公文按轻重缓急的程度从上到下依次排过,再垒好了放成一沓——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强迫症的一种。邵云在他身边呆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类似的做法,但统制事少,没必要区分地那么明显,只固定将写了自己近况的条子压在最下。无论送了什么过来,排在最后的永远是邵云自己的东西,几次之后李彦仙摸到了规律,就会从最下的那封看起。邵云知道了以后还觉得不好意思,但没改过,照例还是把条子塞在最底下,像是两人之间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

这回自然也不例外。还是幕僚代笔,端端正正地写了“太尉亲启”。就像李彦仙会规矩地照抄格式一样,邵云每封信也是固定的开头。“亲启”这两个字,看着轻巧,却又委实有几分重若千钧的架势。李彦仙每每看到这里便忍不住弯唇,好像邵云本人真在他面前唱了个喏似的。

再往下看时不禁失笑,原来邵云实在,一上来便老老实实地说:“……正好要给太尉送这几日的公文情报,就央了幕僚赶着先把回信写了,放在里面叫人一起带回去,省得拖到下回,还让太尉白白多等这些时日。”

这是之前那几年留下来的习惯了。陕州艰苦,哪有多的人力去专门送一封信?所有私函全是跟着公文跑的。那会儿邵云大部分时候的来信都较为简略,比起交代自己的情况,反过来关心李彦仙的话就要多得多了。这也怪不得他,如果一个人睁眼闭眼都是战事,那他自己确实是没什么新鲜话可说的。

念及当年,李彦仙不免一叹。

 

“太尉的信已经收好了,怎么拆的就怎么叠了装回去,等回家再收起来。俺之前腾出来专门装信的匣子已经满了,还没来得及请人去打一个新的。上回翻了一圈也没发现家里有樟木的盒子,只能先拿别的将就一下。若是直接放在外面,只怕一不留神就给弄坏了。”

李彦仙又笑。他是知道邵云专门弄了一个匣子来存信件的,有一回巡视平陆的时候邵云还特意指给他看过。这做法一听就很实在,或者说过于实在了,但李彦仙觉得没什么不好,实在点总比不做人强,唯一使他诧异的地方在于匣子已经装满了。李彦仙本人一开始其实没这个意识,虽然他每次都觉得自己能把信写得老长,但他也是真没想过邵云能攒下这么多。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是……邵云这样稳重的人竟然也会有不留神的时候吗?李彦仙忍不住在心里试图勾勒描绘。他是真的很少见邵云把什么东西宝贝成这个样子,一时居然没法想象这究竟是个什么情状,只能把好奇心暂且压下。

 

“太尉说的俺都记着了。每天的巡视都是俺亲自带人去的,也嘱咐底下人都盯仔细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打起精神,要是有什么状况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太尉,必不会误了正事。”

这是在说正经军事了。下面一句却像是后来补上的:

“俺知道太尉的意思,太尉放心就是。”

李彦仙微微松了一口气。出了先前的事,他自己一开始自然难堪尴尬皆有,却并不多,全副心神都放在防止邵云钻牛角尖上了,生怕弄出什么事情来。邵云一走他更是心忧,平陆离得不远,但万一真有不测,又哪里来得及呢?

好在无事。

 

“俺这里什么都好,军械、粮草都没有缺的,伙食吃得也都好。

“太尉私底下补贴过俺好几回了,俺又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哪里能这么快就没钱用了?

“太尉也该多关照关照自己,不能因为公务堆得多就耽误了吃饭和休息。俺上回见太尉夜里还在做事,早上天不亮便起来了,要是时间长了身子哪里吃得消。太尉要俺珍重,自己也该珍重才是。”

这番话瞧着竟与李彦仙自己记挂的如出一辙,惹得他一时失笑,想着这大约也算是另类的心有灵犀了。不过,李彦仙轻轻摇头,恐怕也只有邵云会这样追着他念叨了。

 

而这短短几行字的背后,还有另一番说头,却是李节度所不知道的了。

“李节度身边又不是没人,哪里用得着统制这般操心?”当日幕僚写罢,实在好奇,不免多嘴问这一句。

一说到此处,邵云便忍不住叹气:“不是俺操心,是太尉要管的事情实在多,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他停下来想了想,说起旧事来:“俺之前在太尉身边那会儿,回回都是四更天了还不见熄灯,劝了好几回才勉强改了。”邵云顿了顿,又道:“而且依太尉的性子,只怕旁人是再劝不动的。”

“李节度实在辛苦。”

“抗金哪有不辛苦的时候,之前就不用说了,哪天命都没了也不奇怪,也就是最近才能喘口气。不是说不值当……抗金是大事,不能这么算。但要是太尉熬坏了身子……”邵云沉默片刻,方才吐露心声,“我实在觉得心疼。”他又摇头:“太尉信里说是战后得闲,其实哪有这么轻松。俺是个粗人也知道,战后的事比打一仗麻烦多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事等着太尉处理。只是太尉体谅,不愿要俺担心罢了。”

——但是哪里又能不担心呢?他挂心的也只有这个人罢了。

 

“……昨日有老丈在街上熬饴糖买,我回去路上正好看见了,就称了半斤给太尉,多了怕放久潮气进去,味道不对以后就不好吃了。太尉若咳了便吃两颗,对嗓子也好。”

李彦仙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好笑了,他今年三十好几了,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哪好意思整天往嘴里扔几颗糖呢。但他晓得邵云心意,虽然心里好大的无奈,却并不恼。

 

邵云在信里絮叨了很久,李彦仙慢慢读下来也没觉得不耐烦。从前他每每与邵云并肩而行、说起闲话时也是这般口吻,字句里依稀看见那人鲜活的面容,尽是人世间最温热的烟火气。日影偏移中,原先冷厉的眉目也都舒展开来,如一汪清泉。

这封信看着长,字数也的确很多,但即便已经在读信上花费了好些时候,李彦仙也觉得它实在是太短了。然而这一刻,李彦仙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微小的心绪于他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见对情志的敏感和是否文武双全是没有太大关联的。但几无所觉却不意味着那些挂在心头的念想是不存在的。在漫长的相处与依靠的过程中所孕育出的种子,终于在今日窥见了破土而出的希望。

他总会明白的。

 

李彦仙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与前文迥然不同的字上,倏然心念又是一动。

云再拜。

这是邵云的字。

李彦仙此前没见过邵云写字,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能有些说闲话的功夫已是难得。但出于一种奇异的直觉,这三个字在他眼中就跟盖了邵统制的戳一样,显眼得很。也确实显眼。稍有目力的人都看得出来,一前一后是两样的字,无论大小、形态还是其他,都泾渭分明。

日光轻擦过干涸的墨迹,仿佛在这儿镀了金似的。是错觉么?也许,但关窍不在此处。他将信纸放回到桌上,离开了日光的照射,墨色又重新归于墨色。

李彦仙久久地注视着这三个字,竟只想了些有的没的,实在不符合他一惯的脾性。邵云大约是临时才学的字,握刀的手不惯提笔,写起字来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很,虽然远不似士林里最爱吹捧的什么“有风骨”,但工工整整,却足够称得上一句“质朴”了,也不知是私下里练了多久才得了这样的好字。

他把信件收好,忽得若有所想——所谓“展信如晤”,不外如是。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