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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仙醒时天光正好。他一睁眼，便发现枕畔无人，再一偏头，意料之中的，邵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坐到床头去了。
就这一睁眼一偏头的功夫，邵云已经低头看过来了——他向来是最警醒的——低声道：“太尉可要再睡会儿？”
李彦仙却不答话。他仍侧在枕上，只轻轻眨两下眼，邵云已先一步侧过身，好把有些热烈的日光挡在外头。李彦仙一时欲笑欲叹，直至握上邵云浸了一夜凉意的手，方才慢慢开口：“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邵云侧完身便没敢再动，一时竟被这突然发问打了个措手不及，难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到底是十多年的默契情分，李彦仙看他神色便知端的，只无奈道：“你啊……”他握着邵云的手，要他坐过来，“从前境况不好，我拦不住你也就罢了，总能说一句‘事出有因’。”他的眼瞳乌而亮，却只照得见一个邵云，“我只庆幸你那会儿年轻力强，没得为此熬坏了身子。如今早不是打仗的时候，你又何必要把心神白白耗在这等琐事上？”
这一番话俱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便是个呆子也听得出来。邵云自然理会得，却不肯要他误会，何况——“太尉的事情哪里是琐事！”，但他仍记得不要高声，只大着胆子直视自家主官，极恳切道：“太尉放心。太尉爱护我，我都理会得，总不好到现在了还要太尉再多费神的。昨个……”他说到这里却卡壳了，把头低下去，压根不敢同李晋王对视。
要知道，邵云在李彦仙面前向来是无所不答的，难得有这般窘迫的时候。奈何这理由也实在是说不出口！难道他要张口就是一句“我昨个梦见太尉投水了”吗？但凡有点良心都讲不出这种晦气东西。话说回来，李彦仙当然不会怪他，但邵云自觉他若是敢吐出半个字，就该先把自己变成哑巴才是！
“……既有缘由，你说来就是。”李彦仙看他为难得很，竟生了一星儿促狭的心思。他不知就里根由，只当无甚大事，而邵云显见得是慎重过了头，连眼神都不乱瞟一下。“好端端的，怎么连看我都不敢了？”
李晋王美姿容，即便在建炎文武中也显出挑，只是面色冷如冰雪不可亵渎，倒少有人关注他这般好颜色。此时一头乌发散在背后，先削去三分冷色，敛眉看来的样子更显平和易近。
邵节度倒是好定力，仍一声不吭的，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蒙混过关的性子，此番被问住了，心下多少话都说不得，也只好老老实实僵在那里。
但李彦仙哪是真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不过是握他的手再稍稍用力：“昨日便算了，以后再不许要我见你半夜守着。”见邵云点头，他便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来：“我看现下还早，你且过来，陪我再多睡会儿。”
“喏。”
邵云从不曾讲，他当年在平陆一夜夜地做梦，梦里遍地的血、随处可见的残肢、不绝于耳的哭声……而后所有的画面都如同裂纹一样崩解，他在绝望中一遍遍徒劳地伸手，却丝毫触不到沉没在奔腾激流中的李太尉。
打从那时候起，原本就把自家太尉挂在心上的邵统制更是寸步不离，若非平陆重镇要地，除了他去守着以外李彦仙谁也放心不下，怕是直接就能把头上的统制衔一丢就留在陕州做个亲卫。
而李彦仙素来警敏，陕州又是位危重而事纷杂，因此到了夜间竟是觉浅得厉害，难得囫囵睡过一个好觉。邵云早前自觉察到这点以后日日牵肠挂肚，什么法子没想过，最后得用的竟还是邵统制亲身上阵坐在床边给李太尉守夜，哪怕去了平陆以后也是隔日便写信回来，生怕自家太尉这里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李彦仙劝也劝不动说又说不得，只能由他去了。
邵云小心地往里靠了靠，又将李晋王那过腰的长发拨到一边，免得压到了，方顺着李彦仙的意躺下，低声道：“太尉且睡吧，我陪着太尉呢。”
他的目光落在李彦仙发间，忽地一顿。
李彦仙朦胧中注意到他的眼神，便问一句：“怎么了？”
邵云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什么：“俺看太尉有白头发了。”他没做什么自以为是很冒犯的举动，只把李彦仙稍稍往怀里拢了些，像拥住他此生独一无二的珍宝。
大抵是乡里习气，邵云以前是经常自称“俺”的，后来慢慢改了，但私下里偶尔还会蹦出一句。今日突然又遇着了，李彦仙只觉有趣。他有些发困，脑子转了一会儿才想明白邵云在说什么：“有便有了，这难道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似乎笑了一下，“等会儿醒了，你拿剪子来替我剪了便是。”
邵云便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