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影山。」
「幹嘛？」
「買冰棒給我吃。」
影山帶著滿手的泡沫，在流理檯前稍稍轉過頭。今天輪到了他洗碗的日子。
他看著躺臥在沙發上的日向，像是在看什麼白癡一樣，一臉嫌惡地皺起臉孔說：「明明才吃過晚餐。」
「太熱了嘛！」日向翻了個身，把身上的衣服捲起一些，好讓被蓋住的皮膚能夠透進一些風。然而即使是正夏的夜晚，風吹起來也仍是熱的，日向把臉向風扇湊近了些，朝著風扇裡頭沒頭沒腦地喊道：「喂影山——今年的夏天——也太早來了吧——」那聲音穿過風扇聽起來一陣扭曲，像是一串奇怪的語言。
那年的暖意來得很早，他們還未透徹地體認到冬日的寒冽，春天便匆匆地到了。那會兒春意盎然，他們搬出去年收起的風扇，把厚被子換成了薄被單，待回過神來，才後知後覺地從窗外的蟬鳴得知到原來不只是春意——夏天也已經到了。
影山又回過頭去，他低頭看著水槽，壓根沒有要理對方的意思，只是說了句：「自己去買。」
「那我們猜拳。」
「為什麼要猜拳？明明就是你自己要吃的。」
但日向已經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光著腳丫走到了影山的身旁，他攤平了腳掌，試圖要從冰涼的木地板上汲取一些涼快。橘髮的青年朝著水槽邊伸出了手，一時間也顧不上對方的意見了，直直地喊道：「剪刀、石頭、布——」
待影山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順著對方的話出拳了。他左手還拿著一只盤子，右手帶著泡沫比出了剪刀的手勢，而一旁那隻略比他黝黑一些的手則擺出了布的手勢。
日向見狀，怕是沒料到自己會輸，於是愣了下，爾後又耍賴似地說了句：「三戰兩勝！」
影山笑了聲，略帶嘲諷意味，「自己去買吧。」
但日向仍然不放棄，沒有理會影山的話，而是又再喊了聲：「剪刀、石頭——」
然而這回他還沒喊完就被影山揍了。
於是日向只好抓著鑰匙認命地準備出門，他拖著腳走到玄關時，恰好聽見影山從廚房傳出來的聲音，「我要薄荷口味的。」
日向把頭探回屋內，不滿地回嘴道：「你不是不吃！」
「我又沒說不吃。」影山背著他說。
日向看著影山的背影，頓時覺得那顆黑色的腦袋真是可惡極了，他忿忿地瞪著對方的背影，留下了一句『才不管你咧』，接著就轉身出門了。
夏夜果真悶熱，但外頭比他們的房子要再好一些，空氣至少沒那麼黏人。
雖然受不了黏膩的空氣，但日向想，他其實是喜歡夏天的，一如他名字裡的煦然，他就是喜歡陽光普照的日子，偶爾他還會因為這樣的天氣而想起巴西的生活。也許是因為生在這樣的季節，他自然就是屬於這個季節的孩子。
走去超市的路途裡，一直有微弱的音樂聲悶悶地敲擊著日向的感官，聽起來就像是數條街以外有一場甚大的派對正在舉行。但日向翔陽那會兒並沒有特別留意，他走得輕快，滿腦子都在想著要給自己買什麼口味的冰棒才好。
到了超市之後，他先是拿了枝薄荷口味的冰棒，爾後又在冰櫃前躊躇了一會，最後給自己拿了枝哈密瓜口味的。正當他要走向櫃檯時，卻又猛然止住腳步，回頭又拿了一枝芒果口味的。
這下總算買到冰了，日向喜孜孜地才剛要加入排隊的隊伍，就見影山從超市的門口走了進來。他看著走向前來的影山，半是跋扈地環起胸來，同對方說：「你這時候來幹嘛？」
影山舉了舉手上的東西。
那是小夏前年送給日向的生日禮物，一只黑色的皮革短夾。
日向啊了聲，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壓根沒帶錢出門。
排在他前面的太太已經結完帳了，收銀檯前的店員朝著他們招了招手，示意著要他們上前來結帳。影山取過他手上的那三枝冰棒，放上櫃台好讓店員刷條碼，他一面自日向的錢包內掏出一張大鈔，一面轉過頭來向他說：「你是不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很笨？」
「你又罵我。」日向說。
「剛好而已。」
他們在回去的路上拆了冰棒來吃。日向咬了一口哈密瓜的冰，感覺到一陣沁涼自口中蔓延開來，於是露出了滿足的表情。影山見了日向的模樣，忍不住木然地說：「你真容易滿足。」
日向沒有否認，而是笑了起來。他又再咬了幾口，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而稍微緩下了腳步。走在前頭的影山沒聽見腳步聲，於是回過頭來，古怪地問了聲：「幹嘛？」
「你有聽見音樂嗎？」日向問。
影山沒有說話，仔細地聽了會，隨後才向他答道：「好像有。」
剛才走過來的時候還沒有特別留意的，現在仔細聽才忽然覺得音樂的聲音挺大的，似乎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日向想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說道：「是祭典嗎？」
影山想了下，「啊啊，畢竟是夏天嘛。」
夏天。日向感覺喉頭搖晃了下，一顆斗大的汗珠自他的後頸滑過。
他和影山還是學生的時候沒有做過的事情有許多，冬天不曾一起做新年參拜，夏天也沒能一起去祭典，那時他們忙著對付彼此、精進自己，於是等到大好青春都已流洩了一半，日向卻飛去了地球遙遠的另端，而影山則投身進入了職排。
日向抬頭向影山問了句：「去嗎？」
不曉得是不是和他想著同件事，影山罕見地點了點頭，隨著他一塊走向了另條道路。
他們循著聲音，跨過了幾條街，沿路拐幾個彎，才終於見到幾些身著浴衣的人們，現場氣氛很是熱絡，他們走得越近就越能聽見空氣內的鼓譟，宛若正午的蟬鳴一般，放肆地向著他們喧嘩著。
大概是因為剛吃完晚餐，他們都不怎麼餓，經過了各式各樣的攤販前，至多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日向和影山擠進了逐漸多起來的人潮內，在險些弄丟彼此之前，影山率先牽住了日向的手。
走在前頭的日向回過頭來，在偌大的吵雜聲下，露出白齒向影山笑了起來。
他們於是融入了人海之中，合時宜地玩了幾個夜市裡的遊戲，首先是打靶（兩人都每發必中，而且還正中靶心，老闆說要給他們最大獎，但他們婉拒了），接著又去撈了金魚（日向說那金魚長得很像影山，惹來對方一陣揍打），該玩的都玩過了一輪，最後他們帶著一隻圓滾滾的金魚，終於自人海走出，挪動著身子到一處較為空曠的地方。
日向正要說些什麼時，卻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而大叫了聲，嚇得影山縮起肩膀。
「我的冰棒！」日向提起手上的塑膠袋，因為一直都掛在手上，太過自然了以至於忘記了。他往袋子裡頭一看，果不其然，剛才給自己多買的那枝芒果冰棒已經在袋裡融化成糖水，白色的塑膠袋內傳來了一陣甜膩的味道。
影山見狀，難得地沒有數落他，但反應卻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看著日向笑了起來，深色的眸子彎成了一條線，語氣不慍不涼地說了他一句：「呆子。」
日向抬起頭來，忿忿地看了對方一眼——這個影山！非但沒有安慰他，竟還在一旁笑他！日向半張開了嘴，正要跟對方吵時，就聽見一聲煙花倏地在他們不遠處的上方炸了開來。
影山和日向由不得抬起臉，他們看著漆黑的夜空裡連連開了好幾朵，頓時間像是百花爭妍。周遭的人也都放下了手邊的事，同他們一塊抬起了臉，那瞬間相當溫馨。人們挨在一塊，眼瞳裡波光粼粼，讚嘆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
日向盯著看，覺得心裡頭登時間波濤洶湧，腦袋隨著一聲又一聲煙火而飄飄然了起來。
「夏天真好呢！影山。」日向說了聲，口吻略帶感慨。
站在一旁的影山看了他一眼，稍微垂下頭來，大聲地同他說：「你說什麼？」
「我說——」日向吸了口氣，「夏天——真好——」
砰——
彼時恰好煙花又在他們上方綻放開來，一聲巨響再次蓋過了日向的話。影山眨眨眼，沒有說話，而是把身子又低了些，整顆頭都往日向那塞了過去，似乎是要對方再說一次。
日向見了，不曉得是想到了什麼，因而笑了出來。
他搭著影山的肩膀，湊在對方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地同他說：「——」
那是屬於他們的夏天。
饒是如此不可一世的影山，在煙花底下不免也要露出笑容，那瞬間他的側臉被煙花染得半邊紅，樣子煞是好看。他彈了一下日向的額頭，在對方捂著腦門說著好痛時，則又湊了過去不輕不重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吻，語帶著笑意地說了聲：「白癡。」
「你又罵我！」日向又叫了聲。
「剛好而已。」
那年他們沒有錯過煙火，沒有錯過祭典，沒有錯過彼此。
而影山也沒有錯過那句『我愛你，我的先生』。
他們作為對手糾纏半生，作為朋友又糊塗了青春，所幸生來是一樣的執拗，才終究沒有浪費那些追逐的歲月。
那是——屬於他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