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在这儿啊。”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出现在身后,因为过于熟悉,萨拉查甚至懒得动一动,他只轻轻哼了一声作为回答。簌簌的衣料响动后,来者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与他一起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只有在落日时分,黑湖才会不看起来那么漆黑而深不见底,这会儿的黑湖看起来像是一大片流动的黑金绸缎。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还是如此。萨拉查想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向身旁靠去,就像他千年前常做的那样。他能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比他自己略高的体温,以及对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
——如果这一切不是由魔力构建出来的幻像就好了。
身旁的人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搂住萨拉查的肩膀,他颇为熟练地将自己的胳膊从萨拉查的长发下伸过去,这样萨拉查想要动作的时候就不会扯到自己的头发了。
“你在想‘如果这一切不是由魔力构建出来的幻像就好了’。”戈德里克轻轻地说,声音好似落日般温暖。
萨拉查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从者的他与戈德里克现在是一并与霍格沃茨相联的,这是否给了戈德里克读他的心的能力?“我在想……”他缓慢地开口,“如果我们不回头看,只看面前这一片黑湖和这一片山峦的话,也许我们可以短暂地觉得我们还在千年之前。”
戈德里克握着萨拉查的那只手紧了紧,然后他说:“我们可以把这当作个游戏,看看我们能在现在的霍格沃茨找出多少这样的视角。”
“还是算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萨拉查说,“你们狮子真是太有活力了。”
“哈哈。”
格兰芬多创始人愉快地笑出声,侧过头在斯莱特林创始人的头顶上落下一个吻。“我可以陪你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
“那也算了,麦格校长他们找不到我们,会以为英灵召唤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我们终止现界了的。”尽管嘴上拒绝着,但萨拉查知道自己其实很乐于接受戈德里克的提议。
“那就坐到日落,怎么样?”
萨拉查没有反对,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湖的水面规律地波动着。如果不是从者不需要睡眠,萨拉查觉得自己大约会打起盹来,毕竟很多很多年前他就这么做过。戈德里克片刻之前的那个提议其实甚至可以精确到他们俩曾经在霍格沃茨的每个角落做过的事情,比如他们就这样坐在黑湖边看日落看到睡着过。
突然地,戈德里克再度开口:
“像是在做梦啊,萨尔。”
萨拉查缓慢地吸起,再呼气。
没有实感。从者不需要呼吸,从者除了战斗之外的动作不过是在模仿生者,让本质是使魔的他们看上去像是活着的英灵罢了。
那么他们从者本身就是一场梦吧。萨拉查想着,然后回应道:“我们的确是梦。”
肩上的那只手又下意识般地握紧了一下。萨拉查抬起自己的手拍了拍戈德里戈的手,说:“把自己绕进悖论里了吧,蠢狮子。”
戈德里克的另一只胳膊也抬了起来环上萨拉查的脖子,后者这下子是彻彻底底被对方搂在怀里了。金毛狮子把脑袋埋进萨拉查的颈窝里磨蹭,嘟嘟哝哝丝毫没个裁判者的模样。“这一切不会真的只是我的梦吧,在英灵座上的一场梦?”
“那我起码很高兴你的梦里有我。”萨拉查说,一边不露痕迹地回抱着戈德里克。
“你太温柔了,这一定是场梦。”戈德里克埋着脑袋不抬头,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萨拉查轻笑出声,如果是以前——千年前,他们还实实在在地活着的时候——他的确不会做出现在这些反应。在他与戈德里克还拥有真的需要呼吸的肉体的那些年岁里,他们从不曾有机会一起如此心情轻松地坐在黑湖边看日落,也几乎从不将心中关于对方的留恋这样平白地诉诸于口。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确是在梦中吧。
萨拉查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他与戈德里克拥抱的姿势能不太别扭。他承认自己如此直白且坦诚的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是被召唤出来的英灵,他们只是存在过的他们的幻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既定的事实,也不会影响未来他们再一次被召唤出来时的他们。
“英灵本来就是梦而已。”萨拉查说,“我们自身已经是梦了,我们所处的环境是否真实就也不重要了吧。”
“……萨尔你又在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了。”戈德里克抱怨般地说,他猛地抬起头来,湛蓝的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是剔透的,“英灵是梦,但我们被召唤出来所基于的缘是再实在不过的了,霍格沃茨是实在的,我们与霍格沃茨的缘是实在的,而我与你的缘也是实在的。”说着,他低头吻了一下萨拉查的唇,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顽劣,“我一直觉得当时他们想要召唤罗伊娜,结果误打误撞召唤出来了你的一部分原因,是我。”
萨拉查愣了一下,很难说是因为戈德里克的话愣了还是因为夕阳下戈德里克的容颜而失了神。英灵座上是没有所谓的时间流逝的,但萨拉查却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能这样好好地看着戈德里克过了,像是……一千年那么久。
哈,考虑到他与戈德里克生前那难看的生离死别,他们的确也有一千年没见过面了。“不如说是孽缘。”萨拉查挖苦道。
“不论是什么缘,我们现在能像这样坐在黑湖边,我愿称之为梅林的奇迹。”戈德里克一板一眼地说。
戈德里克的认真令萨拉查打消了继续虚无主义下去的念头,他思考了片刻,换了个完全不同的话题:“那……按理来说梅林应该也是能被召唤出来的吧?”
“嗯?”戈德里克歪了一下头,“有道理……不过梅林想必很难召唤吧,从理论上来说他只是被薇薇安女神困在了森林深处,或赋闲于阿瓦隆花园之中。他并没有死,也不会死,所以他也不存在于英灵座上。”
“唔,有道理。”萨拉查沉吟道,“不知道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他会不会有可能被召唤出来,毕竟我们自己就是活生生的特殊召唤的例子。”
“又或者,召唤出来的只是人们对‘梅林’这个存在的概念的集合?”
萨拉查挑眉看了一眼戈德里克。“对于你来说,这句话说得可真聪明。”
“喂!”
萨拉查笑出声来,这短短几句话却很难不令他想起曾经自己与戈德里克废寝忘食探讨魔法原理的那些日子。虽然很多时候罗伊娜才是更理想的讨论对象,但戈德里克天马行空的思路令萨拉查着迷。他望着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温暖的恋人,忍不住将心声说出了口:
“我想念这一切。”
戈德里克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萨拉查的这句话以融在空气中的时间似的,然后,他才开口回应道:“我也是,萨拉查,我也是。”
落日尽管看起来落得很慢,但在你意识到之前,天空中的最后一丝暖色就已经完全褪去,只剩愈发浓重的灰蓝色了。不远处的禁林中开始隐约传出兽类的嚎叫,黑湖也再度变回深渊一般的存在。萨拉查虽然并不觉得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曲起了双腿,说:“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啊,的确……”戈德里克喃喃,萨拉查一时间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之前他说过的“坐到日落”的提议。只见戈德里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向萨拉查伸出一只手。
“走吧,我们去大礼堂露个面,然后做点其他什么我们想念的事情。”
萨拉查的身体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就动作了起来,他握住戈德里克的手,借着对方的力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草屑后点点头。
从者的脚程可以很快,但戈德里克和萨拉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普通地走过漫漫草场回到城堡——这一段大约也属于他们“想念的一切”中的一部分。而正如从者不需要呼吸一样,从者也不需要饮食,但戈德里克和萨拉查乐于在晚餐时间出现在大礼堂,跟在校的教授们聊聊天。
这天麦格校长和斯拉格霍恩教授都在大礼堂用晚餐,连平斯女士和庞弗雷女士也在。善于聊天交际的初代校长戈德里克充分地利用着晚餐时间了解如今的霍格沃茨的教职工们,而萨拉查则乐于作为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他所能吸收到的信息不会比戈德里克少。
事实上,很多年前他们四巨头要离校去招生,或者需要进行各种协商的时候也经常是这样的:戈德里克是那个主持各类谈话的人,而萨拉查如果同行的话则会担任那个安静地观察着的角色。自然,现在这种情形并不是什么需要勾心斗角的场合,但他们俩大概已经过于习惯这样的安排了,所以无意中还是形成了这样的结果。
晚餐结束,戈德里克和萨拉查在往拉文克劳塔楼爬的路上聊起了对现任霍格沃茨教职工们的印象。戈德里克先指出了庞弗雷女士与赫尔加的相似,奇怪地说难道两位女士之所以那么相似是因为她们都扮演着治愈者的角色吗。
“两位女士的确颇有相似之处。”萨拉查承认道,“照料病患时的赫尔是我们另外三个人加起来都不敢违逆的对象。”
“还用你说。”戈德里克抖了三抖。
学生还未返校的霍格沃茨静悄悄的,即便正值夏日,城堡的石壁也还散发着凉意。与戈德里克一起走在螺旋楼梯上,萨拉查的手有意无意地撑着塔楼弧形的内壁,因着手掌感觉到的凉意和粗糙而不禁莫名有些感慨。
作为四巨头的他们无论要去霍格沃茨的哪个角落,都不会受到来自城堡的任何阻拦。萨拉查和戈德里克推开拉文克劳塔楼最高处的一扇窗户爬出去,轻松地抵达了霍格沃茨城堡的最高点。天幕像一摊巨大的深蓝色毯子忽然盖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夜间的清风像是细软的天鹅绒。萨拉查毫无必要地——考虑到他现在是从者完全不用担心摔下去——小心地在铺着瓦片的塔尖侧面坐躺下来,戈德里克很快也在他身边找好了舒服的姿势。
这又是一件他们俩曾经在霍格沃茨的某个角落做过的事情。
除非是为了教学,萨拉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喜欢独处——要么是独处,要么是与戈德里克在一起。戈德里克是特例。
萨拉查望着深邃如黑湖一般的天空,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戈德里克在他身边安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喜欢说话的性格占了上风,开口道:“现在是从者不怕冷了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惜……”
戈德里克没头没尾的话让萨拉查迷惑了一会儿,他将远望的视线收回来看向自己的挚友兼恋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什么言下之意。萨拉查毕竟是萨拉查,很快便明白了戈德里克话里的意思,热度迅速地爬上耳廓。“堂堂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什么时候说起话来也这么拐弯抹角的了?”
“唔……难道要我说‘今夜月色真美’?”被指责了的那位不羞不臊,反而逗起了萨拉查。
萨拉查倒也不恼,反而微笑起来,摇了摇头。他往身旁人的方向靠了靠,戈德里克立刻伸手揽住萨拉查的肩膀,将人裹在怀中,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羽蛇血脉的萨拉查每到夜间都会因畏寒体质而有意无意地靠近他那样。
“说‘今夜月色真美’也太不你了。”萨拉查带着笑意说。
“也是。”戈德里克笑了几声,胸腔因为笑声而震动起来,真切地传达到与他贴近的萨拉查身上,继而是他继续说着话的震动,“那么就……萨拉查·斯莱特林,我很爱你。”
萨拉查闻言,扭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那个人也扭过头来,他湛蓝色的眼眸在昏沉的夜色之下看不真切,唯有情意昭如焰火。
“……”萨拉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有什么东西哽在他的咽喉,像有生命似的在鼓动,兴许是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并没有因为戈德里克的表白而加速跳动,它只是如常地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又或者这不过是萨拉查的错觉,毕竟从者不需要心脏跳动来供血,从者也没有生命可言。
萨拉查张开嘴唇,喉头处的鼓动感变得更急迫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甚至不敢做吞咽的动作,生怕让那种感觉消失似的。
“……”萨拉查闭上嘴,又张开。他此刻一定像只被噤声了的恶婆鸟一样可笑,萨拉查想。而戈德里克看着他的神情似乎在变得迷惑又好笑,这令萨拉查的喉咙下意识地紧了紧,想要迸发出来的什么似乎变得更难发出了。
萨拉查抬起手,揪住戈德里克的衣领,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模样。“我……”
戈德里克此时的神情绝对是在惊讶,哪怕在夜色浓重的此刻也不难看出来。萨拉查咬紧了牙,咽喉处奇怪的滚动感几乎要令他作呕。
“我……也爱你。”
终于说出口之后,萨拉查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这一刻之前都是紧绷着的。他松开抓着戈德里克的手,在后者的怀抱里放松下来,无法名状的情绪汹涌地冲刷着他,不是表白后的轻松或羞赦,是一种奇怪的后悔之情,而这几乎令萨拉查觉得崩溃。为什么,为什么……
“萨尔……”
现在换戈德里克扮被噤声的恶婆鸟了,他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是几乎不眨眼地盯着萨拉查,就好像他一眨眼萨拉查就会消失或怎么样。
“……你从没说过。”
萨拉查自己当然清楚这个,在他们还真的活着的时候,他从未直白地将自己对戈德里克的感情诉诸于口。戈德里克不介意这个,并多年如一日地作为两人中会将表白挂在嘴边那个。萨拉查知道戈德里克知道他爱他,不比戈德里克爱他的程度少一分,故他从未觉得不将爱意说出口有什么不妥。
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们自身作为幻梦,游荡在千年后的霍格沃茨的这一刻。
因为是梦,因为是曾经的自己的碎片,所以会做一些萨拉查·斯莱特林不会做的事情,感受到萨拉查·斯莱特林生前不曾料想过的悔意——他竟然在后悔自己没有在生前将爱意说出口过。
也罢,毕竟梦的意义便是演绎一些未曾实现也无法实现的可能。
戈德里克抬起一只手描摹着萨拉查面部的轮廓,说:“我知道。”在对方的爱抚下,令人痛苦的悔意又潮水般地退去了,萨拉查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看着珍宝似的注视着戈德里克。
尽管他们身为幻梦,但他们醒着。尽管他们醒着,但他们身处梦境。
——一个不会因为晨曦的到来而终止的梦。
晨曦到来、泡沫蒸发之时,萨拉查与戈德里克将仍然拥有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