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画眉毛一直很欣赏蓝毛行动的方式。她走起路来就像流水，她光滑的蓝灰色皮毛随着弯曲的肌肉泛起涟漪。当他们一起进行捕猎巡逻时，蓝毛追踪着她的猎物，轻而易举地穿梭过茂密的灌木丛，这时画眉毛总是会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她。
怪不得玫瑰尾开始取笑他的迷恋。
画眉毛甚至没有试图否认——他已经陷得太深了。但是，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幻想着蓝毛眼睛的颜色（它们不是冰蓝色，那太呆板了。但是天蓝色又太柔软了，而河水的蓝色又太暗了……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的选择是蔚蓝色）时，他意识到，这也许并不只是迷恋。他可能真的爱上了蓝毛。
这很令猫惋惜，因为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清楚地表明了她并没有同样的感觉——没有猫可以改变它们的感受，而对画眉毛来说，能做她的朋友就已经足够了。每一天，他都能继续待在她的身旁，让她发笑，看到她的双眼在她谈及她的外甥白风的时候闪闪发亮……
但是，当有一天玫瑰尾突然恭喜他有了“他们”的幼崽时，他依然被刺痛了。
画眉毛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他的思绪一片混乱，玫瑰尾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恭喜！你和蓝毛肯定对这些幼崽感到非常激动！”
“什么？”最终，他声音沙哑地道。
玫瑰尾的黄眼睛睁大了。
“蓝毛还没有告诉你吗！？”她惊叫道，“哦！对不起！怀孕肯定让她变成鼠脑子了！现在我毁了这个惊喜，是不是？”
画眉毛吹出一道微弱的笑声。
所以，玫瑰尾没有说错——蓝毛怀上幼崽了。绝对不属于他的幼崽。
“这仍然是个大惊喜。”他让她安心。
画眉毛还没来得及理清所有飞旋的情绪，玫瑰尾就用口鼻推了推他的侧腹，她姜黄色的尾巴不耐烦地甩着。
“那就快去！”她催促道，“去找她！我想她应该在太阳石捕猎。你肯定等不及要和她谈谈了！”
“……好吧。”画眉毛慢慢地说，摇了摇他的脑袋。
画眉毛听从了玫瑰尾，他离开营地，向沙坑走去，震惊和对于蓝毛与其他猫有了幼崽的一丝受伤感消退在了混乱中。玫瑰尾是不是只是在发现蓝毛怀孕之后擅自假定了他是他们的父亲？还是说，蓝毛撒了谎，骗她说他是他们的父亲？还有，谁是他们真正的父亲？
画眉毛轻轻抖了一下耳朵。据他所知，蓝毛似乎并没有与任何一只雷族猫亲密到组成伴侣的程度。她可能只是和某只猫发生过一夜情，又或者她决定想要成为一个母亲，却不想让那只公猫成为她的伴侣和幼崽们的父亲。但是，如果真相符合这些可能性中的某一个的话，她为什么绝口不提呢？还有，为什么她反而让玫瑰尾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呢？
画眉毛爬上了沙坑的顶端，脚掌正对着太阳石的方向，他咬了咬脸颊的内侧。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似乎是那么明显：因为他们的父亲根本不在雷族。
哦，蓝毛……
同情感刺穿了他。画眉毛知道有时会发生爱上一只无法与你相守的猫的事——毕竟他爱蓝毛。但是，爱上一只来自别的族群的猫似乎还要艰难很多。至少画眉毛依然可以与蓝毛走得很近，做她的朋友，但是如果她出生在另一个族群里，即使是这些也不可能了。
他爪下的落叶嘎吱作响，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蓝毛从一小片欧洲蕨中擦身而出，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的皮毛上印下金色的斑点，但是她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画眉毛。她的脚掌在结冻的地面上拖行，她的眼睛沮丧地低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明亮。画眉毛的心为她而扭痛着。
“蓝毛？”他轻声叫道。
她突然停下了，双眼惊讶地掠向他。
“你没事吧？”画眉毛问道。
她痛苦的表情让他想冲上前去，让自己的皮毛紧紧贴住她的，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但是，只是向她的方向迈出一步已经让他感到满足。他不想用力过猛。
蓝毛用力吞咽了一下，她的喉咙动了动。
“只是正要回营地……”她勉强说道，又开始向前走。
在她与他擦肩而过之前，他挥动尾巴拦住了她。
“停下来。”他温柔地喵道。
蓝毛抬起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玫瑰尾刚才恭喜我即将成为父亲。”画眉毛说。
蓝毛喘息着，她的眼睛痛苦地睁大了。
“她不能这样！她答应过我的！”蓝毛喵道，将她的爪子插入了地面。
画眉毛吞咽了一下，他突然变得口干舌燥。
“她是对的吗？你怀幼崽了？”他问道。
尽管他相信玫瑰尾，他也必须亲耳从蓝毛嘴里得到答案。蓝毛的耳朵平贴在她的脑袋上。
“我——我很抱歉，”她结结巴巴地说，接着话语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从她口中流出，“我没有告诉她你是孩子的父亲。她只是在猜测，而且这更容易……”
蓝毛咬紧了牙关，猛地截断了这条语言的河流。画眉毛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皮毛刺痛着，因为他在吸收蓝毛告诉他的话……或者更关键的，蓝毛没有让自己告诉他的话。
“所以你确实要有孩子了？”他吸了一口气。
蓝毛眨眨眼，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她说。
她用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盯着他。她的脸色灰败而丧气，但是不知怎的，她看上去依然那么高贵——她的下巴抬起，目光坚定不移。他知道她在等着他问出那个问题。索求真相。
但是，我不能这么对她。
“我不会问你他们的父亲是谁。”画眉毛轻柔地说，“我确信你保守这个秘密是有原因的。”
现在是蓝毛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目光接触，她转开目光盯着地面，眼里充满了羞愧。
“对不起，本该是另外的结果。”她对着自己的脚掌耳语道，“我——我和你在一起会很幸福，我知道。但是，现在一切都出了差错，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画眉毛注视着她，他的胃部痛苦地扭动着。
他当然希望他能成为蓝毛的伴侣，而不是那只不知名的猫。但是，画眉毛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蓝毛永远不会像他爱她那样爱他。所以，他开始努力关注于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并且逐渐意识到这就足够了。但是，现在听到她以这样的方式谈论她的生活，好像它们已经结束了一样，这让他心碎。只是因为她无法与伴侣相守，或者怀着不属于雷族的猫的孩子，并不意味着她再也不配获得幸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仍然能得到幸福……而我呢？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知道……”画眉毛低声道，移动着他的脚掌，“你可以告诉族群我是孩子的父亲，如果愿意。我的意思是，如果这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蓝毛抬起视线盯着他，眼里的震惊显而易见。
“你真的会那么做吗？”她轻声问道。
画眉毛点头，一声安静的喉音从他的喉咙里滚过。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蓝毛。”他低语道，“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开心，我保证。而且，我会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待你的孩子。”
————
画眉毛很好地践行了他的承诺。这甚至不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起初他有点担心这些幼崽会让他想起蓝毛的神秘伴侣，使他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满心伤痛。但是，当他看到小苔藓、小石头和小雾的那一刻，他的心中除了压倒性的爱之外再无其他。他们是完美的：从他们的小尾巴尖到小灰鼻头。
扮演他们的父亲这件事很快就从谎言变成了事实。除了血缘以外，他在任何方面上都是他们真正的父亲，他教他们狩猎蹲伏，帮助蓝毛在他们趟过一个大泥坑之后梳洗他们的皮毛，给他们讲关于高贵的雷族武士的传说。
现在，他正在看着他们在营地周围跳来跳去，努力捕捉从多云的灰色天空飘落的雪花。他深情地注视着他们，咕噜着向他们走去。
“目前为止，谁抓到的雪花最多呀？”他问道。
“我！”小苔藓迅速宣布，她又短又粗的小尾巴直直地竖在半空，“但是，我一抓到它们，它们就消失了。”
“这就是雪。”画眉毛说，在孩子们的旁边蹲伏下来，“它融化了。”
“但是，为什么？”小雾吱吱叫道，弹向画眉毛，爬到他的身边。
“它只是冻结的水。”他解释道，“所以，当你碰到它的时候，它就会变暖并变回水。”
“这很无聊。”小石头抱怨道，停止打雪并向后坐了下来，“你根本没办法真的抓住它！我想玩点真正的游戏。”
“那么来点苔藓球怎么样？”画眉毛问道，他的绿眼睛闪着微光。
幼崽们一同发出兴奋的尖叫声，雪花立刻就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我去拿苔藓！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小苔藓！”小苔藓说着冲了出去。
画眉毛再次咕噜起来，他的心里暖暖的。
一会后，小苔藓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她的小嘴里紧紧叼着一个大大的苔藓球。
“你来扔，画眉毛！”小石头命令道。
画眉毛服从了，他将苔藓球抛过营地。幼崽们蹦跳着追在它后面。画眉毛跟在他们身后，故意放慢了步伐，好让他们先到达那里。
“我们赢了！”小雾兴高采烈地宣布，扑向苔藓球并开始咬它。
“啊！你做到了。你们三个太快了，你们确定你们真的不是风族武士吗？”画眉毛温柔地调侃道，侧身倒在地上，好像筋疲力尽了一样喘着气说。
“我们是雷族！不是风族！”小石头喵道，他的鼻子因为感到冒犯而皱起。
画眉毛努力咽下喉咙深处逼近的咕噜声。小石头皱起的脸实在太可爱了。
“当然。你们都是强大的雷族武士。”他立刻纠正了自己。
小石头挺起胸膛，抬起下巴。
“对！我们会向你证明我们的强大。”他说，“雷族攻击！”
小石头带队扑向画眉毛，他的妹妹们紧随其后，画眉毛用羽毛一样轻柔的拍打挡开了他们。
“哦不！这些雷族武士太凶猛了！我打不过他们！画眉毛夸张地喘着气，翻了个身。
幼崽们爬上了他的肚子，钻进他棕白相间的毛发里，发出尖叫和咕噜声。画眉毛又扭动了几下，才静止下来。
“我投降！”他说，“你们打败了我！”
“我们应该拿他怎么办，石星？”小苔藓向她的哥哥问道，眯起她蓝色的眼睛，用她能所做到的最凶狠的目光看向画眉毛。
小石头挺起胸膛，显然在为自己被选为族长而骄傲。
“我不确定，苔藓掌。雾毛，你怎么想？”他问道，目光瞥向小雾。
“我们要俘虏他！”小雾喵道，用脚掌戳着画眉毛的腹部。
“他下次将不得不成为你们的俘虏。”蓝毛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走向这一群猫，“因为这里已经变得太黑太冷了。幼崽们应该睡觉了。”
“噢！”所有的幼崽一同抱怨着。
“我们必须去吗？”小雾问道，她恳求的目光转向了画眉毛。
他轻轻把他们甩下去，翻身站了起来。
“抱歉孩子们，但是你们的妈妈是最大的。”他说道，“你们必须按她说的做。”
“但是，我们想继续和你玩！”小雾抗议道。
“你可以晚点再和他玩。画眉毛哪里也不会去。”蓝毛喵道，“现在去吧。”
她低下头，用口鼻推了几下，开始把他们赶回育婴室。
“好吧！”小石头叹了口气，蹦跳着跑走了。
他的妹妹们跟在他身后，三只幼崽消失在了巢穴里。
蓝毛看了他们一会，她的双眼因爱意而柔软，接着她的视线转向画眉毛。
“谢谢你照看他们。”她说道，“他们真的很喜欢和你玩。”
“当然，随时都可以。”他咕噜着保证道，“还有，如果你还想离开营地伸伸腿脚，就告诉我，我会看着他们的。或者，等他们更大一点，可以吃固体食物了，如果你想去巡逻，我也很愿意和他们一起待在营地……你知道的。只是想想。”
“我也许会在某些时候不得不接受你的提议。”蓝毛咕噜道，尾巴深情地扫过他的身侧，“晚安。”
“晚安。”画眉毛也咕噜着回道。
当蓝毛消失在育婴室里后，画眉毛站起来向武士巢穴里自己的窝走去。当他蜷缩着坠入梦乡时，他感到他的心从未像现在和蓝毛与孩子们一起时一样温暖充实。
直到四分之一个月多之后，三只幼崽消失了，他的心碎成了一千片。
————
“小雾？小苔藓？小石头？”画眉毛呼喊着，他的喉咙因为喊叫已经嘶哑了。
他自己的某些深深、深深地埋在层层悲伤，痛苦和否认之下的逻辑部分知道一个月大的幼崽能从狐狸或獾，或任何能撕开育婴室的捕食者口中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而且，如果他将恶劣的环境和风雪的天气考虑在内，这点渺茫的机率也将削减到零。但是，他必须继续搜索。只要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骨头，他就仍然可以希望那些孩子还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存活着。
但是，已经好几天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画眉毛步履蹒跚、筋疲力尽地停在了一棵树的底部，靠在树干上休息了一下。他感觉虚弱不堪，脚掌站立不稳，好像一阵最舒缓的微风就能把他吹倒。他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觉，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搜索森林和用黑莓藤加固育婴室上了，以防更多的幼崽在夜里被偷走。
然而，当画眉毛难以入眠的时候，蓝毛也变得精神紧张。她很少离开她的窝，自从她的幼崽死后——
失踪。画眉毛恶狠狠地纠正了自己，截断了这条思路。幼崽们失踪了。
自从她的幼崽们失踪后，她很少离开她的窝，满腔绝望到甚至无法打起精神去要求参加寻找他们的搜索巡逻队。画眉毛无法责怪她：他无法去想象她此刻不得不经受的痛苦。当她起初醒来时发现幼崽们不见了的时候，她一定非常恐惧……而且，此外，他所做的搜寻工作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绰绰有余了。
但是，现在他决定自己应该回营地去，否则他的腿脚可能会在他身下垮掉。而且，接下去其他猫也必须出来找他了。
我晚点再回来。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画眉毛转过身去，在回到峡谷的路上仍在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
当他擦过金雀花通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族伴们同情的目光烧灼着他的皮毛。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空地，尾巴拖在地上，暗自感激没有谁试图在他躲进武士巢穴之前和他说话。
巢穴里只有一只其他的猫，画眉毛立刻认出了那未加梳洗而结了块的蓝灰色毛发。自从她的幼崽失踪后，她就马上搬回了武士巢穴。私下里，画眉毛想知道是不是在捕食者闯入之后，她就感觉育婴室不再安全了。
画眉毛慢慢走向她。
“蓝毛？”他喵道。
慢慢地，她的眼睛眨了眨，睁开了。在过去的几天里，她的眼里一直笼罩着痛苦与悲伤，但她仍然对上了画眉毛的视线，即使她并没有出声回应他。
“你介意我躺在你身边吗？”他轻声问道，“我可以梳理你的毛发。你的皮毛开始变脏了。”
蓝毛唯一的回应就是再次慢慢闭上了眼睛，但是画眉毛将此视为接受的信号。他在她身边的窝里蹲伏下来，开始梳理她皮毛上的泥土和缠结。他们就像这样沉默了一会，长到画眉毛以为蓝毛又睡着了，但是接下来她突然开始说话。
“你可以停止寻找他们了。他们走了。”她说，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而沙哑。
画眉毛梳洗到一半僵住了。好像她的话用一根木桩钉穿了他的心。
不。不！她不能那么轻易放弃。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
“我们依然可能找到他们，蓝毛。”他轻声喵道，“没有血迹……这是好事！而且，我们都知道小雾有多聪明，小石头有多强壮，而小苔藓有多勇敢！如果有任何幼崽能在外面幸存好几天，那就是他们——”
蓝毛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倏然睁开了，她的头猛地转过来，双眼瞪着他，她的目光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嘴唇卷起露出利齿，使画眉毛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你没听懂吗，画眉毛？”蓝毛啐道，“他们走了！我们的幼崽不会回来了！”
接着蓝毛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眼中的怒火暗淡下去，转变为深重的悲伤。她闭上了眼睛，沙哑的叫喊声褪成了颤抖的呜咽，她的脑袋挫败地垂了下去。
“他们走了。”她严厉地对自己低声重复道，尾巴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
画眉毛贴在她身边，用舌头使劲舔着她的额头来安慰她。过了一会，她的颤抖减轻了。
“你需要接受这件事，画眉毛。”蓝毛重复道，但是这次她的声音更加平静，“否则，你只会更加痛苦。”
画眉毛用力吞咽了一下，一刹那间，可怕的、痛苦的悲伤好像在他的胸口裂开了一个洞，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不希望这是真的。”他耳语道。
“但它就是。”蓝毛厉声道。
画眉毛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她有些软化了。
“……谢谢你在这里。为了我。”她耳语道。
画眉毛迷惑地眨了眨眼。
“当然。我还能去哪呢？”他问道，“我属于这里。你的身边。”
蓝毛沉默地凝视着他，片刻之后，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你对我太好了，画眉毛。”她说道，下嘴唇在颤抖。
画眉毛的耳朵向后定住了。
“别那么说！”画眉毛抗议道，用口鼻推了推她的脸颊，“那不是真的。”
蓝毛又摇了摇头，但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下巴重新放回窝里，闭上眼睛，任一切再次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