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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从门缝猛灌进来,整块玻璃震动几下,“啪”的一声碎掉。
霍秀秀猫在柜子后面,问道:“外面是不是有些安静得过分,你有听到什么吗?”
蓝袍藏人摇摇头,用蹩脚的汉语吐出两个字:“没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肯定是埋伏在四周,就等着我们出去包饺子呢!妖风大作,鬼祟横行,呔,下面就到了胖爷闪亮登场的时候。”
霍秀秀手中的碘伏棉签重重地刮了一下,引来胖子“嗷”的一声惨叫。“你都被炸弹碎片插成马蜂窝了,还逞能。胖子哥哥,我劝你省点力气走路吧,要栽在这儿了我们真背不动你,吴邪哥哥得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皮球踢。”
此时距离三个人躲进这间屋子里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最初的六个小时,他们过得异常安静,但异常忙碌。蓝袍要求他们用铁皮封住房门,拿木板把窗户钉成米字型,甚至将房间中的一切重物都分散着堆叠到可能出现的出口,包括两个通风管道口在内。
一切的布置,都是为了等待着敌人,一个只存在于传言中却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的庞大的幽灵。
霍秀秀已经知道他们所说的敌人是谁,因为她在一周之前见到了解雨臣。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和往常一样检验过堂口的账目,揣着个毛茸茸的暖手宝,喜气洋洋地掀开门帘,就看到解雨臣正在一样样地擦拭各式小刀,再一把一把地将它们插进一个墨绿色的皮革包中。
解雨臣的动作很轻,很慢,就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某些时刻,他的眼神沉醉其中,仿佛在看自己生死与共的同伴。刀片锃亮,在阳光的照射下,反映出带有侵略性的光泽。
霍秀秀心中一沉,她很少见到眼前的收纳包——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解雨臣长久的失踪。
“你要走?”她抓住解雨臣的手腕,翻手一扣,笑道,“上次说好半个月回来,结果呢,让我替你多看了足足三个月的家。解老板,这次是打算请多久的假呢?”
解雨臣给她阻了一下,无奈道:“霍当家手下流水过万,还要跟我这小小的伙计锱铢必较。不是数着日子给你报过平安,你就不能算我回来过?”
霍秀秀挽住他手臂,道:“见不到人,我哪里知道是什么阿猫阿狗给我送的信呢?万一报信的人存心骗我,怎么办?我这么单纯,岂不是很容易上当受骗。”
解雨臣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的确是非常单纯的。”
霍秀秀脸微微一红,问道:“你去多久?”
解雨臣沉默片刻,避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解雨臣抿了抿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吴邪哥哥的计划,进行得很艰难吧。”
霍秀秀叹了口气,身子一转,坐在他的大腿上,“我好像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那我是不是也要有两三年见不到你。你们这些大男人啊,在忙些什么,不说我也知道。”
“霍家盘口中十之二三,已经完全在瞒着我做事了。如果不是你派人暗中盯着,恐怕情形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她一根一根地分开解雨臣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你这么一走,恐怕解家底下的人都要翻天了。”
“让他们闹去,水至清则无鱼。把池子搅浑了,才能翻过来拾掇拾掇,找到真正的汪家人。”解雨臣意味深长地笑笑。
霍秀秀的腰很纤细,搂着轻灵灵的一团,他的心中忽然涌上来一阵久违的不安。类似的感受已经很久没出现,最后的一次是二月红去世的时候。他小时候所接受的训练很大程度上就是要镇压这种不安,但此刻,解雨臣想要纵容自己几秒。
“戏已经接近尾声,很快就要落幕了。”
“小花哥哥,解家交给我,你尽管放心好了。”
“以前都是我站在你跟前,现在我走了,你要当心。”解雨臣的手微微一晃,多出来一只锦囊,上面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娇艳欲滴。
“我走了之后,它替我保护你。危急的时候就打开,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怕。”
“锦囊妙计啊。”霍秀秀噗嗤一笑,见解雨臣望着她。她感受到对方的郑重其事,接过来贴身收好,又突然散开发髻剪了一缕下来,交付到解雨臣手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等你。”
我等你,霍秀秀说得极为认真,她不知道解雨臣有没有把这个承诺放在心上,但是她自己的确是牢牢地记住了。
到底会是谁等谁呢,她环视四周,墙面上到处都是流弹擦过的痕迹,还有极深的刀痕。灯泡不再亮,沙发的棉絮暴露在表面,无法再坐人,上好的红木椅子少了两条腿。
前面这一个小时,他们过得非常艰难。蓝袍的后背中了两刀,勉强能够行动。胖子一直冲在最前面,如同一面立着的墙将她挡在身后,现在走路时脚步都在飘。
如果不是有蓝袍的超常战力在,他们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此刻三人只能缩在柜子的夹板层里,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时机。
希望他们的计划足够可靠,霍秀秀想。
精力已经达到极限了,整个九门的魑魅魍魉都冒了出来,从地狱中爬上来,眼神中充斥着欲望。如今豺狼虎豹环伺,一张张贪食的面孔,不是人力能够对付的。
她手中旋转着一把蝴蝶刀,刀刃的光亮在黑暗中尤为清晰,她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出北京城,能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时事艰难,玉汝于成呀。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从天际滚来。
“走!”
蓝袍吐出一个字,破门而出。霍秀秀甩了一张银行卡在桌上,快步跟上,胖子紧随其后。
他们在街巷中飞快地穿梭,如同行走于人世间的鬼魅。大雨浇下来,浸透整座城市,细密的雨帘一视同仁地阻挡着每一个人的视线,青砖变得又湿又滑。踏出的任何一步,都需要无比小心。
京城这一带数十条道路,霍秀秀稔熟于胸。她在这些四合院中出生、萌芽、行走、掌家。院落的砖墙在记忆中一律是古色古香,从来没有露出过这般择人而噬的模样。
在并不漫长的生命中,她第一次因为墙角折叠的阴影心悸。
“左边,有人。”
霍秀秀大喊出声的瞬间,蓝袍已经一跃而起,单刀挑落。寒光在雨水中闪了一瞬,刀背拍打在那人的背上。他落下的劲头极大,黑影给压得膝盖弯曲一下,直直栽倒在地上,似乎暂时被制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黑衣人如流水般从阴影中浮出来,四面八方地涌过来,无声无息。三人被堵在巷口,面面相觑。
“我靠,汪灿这鸟人!不说了古潼京有大宝贝吗?祖宗的话都不听,我看汪家人倒闭完蛋,就在今日。”胖子抄起一根铁棍,在手心敲了几下。
距离市中心太近,没有人敢用枪,更不用说手雷。
为首的扬了扬下巴:“霍当家,把电子印章交出来,包你平安无事,怎么说也是和老板兄妹一场。血浓于水,怎么也比解家隔门隔户的亲哪。老板说了,不伤你性命。”
话音未落,霍秀秀抽出腰间的匕首,已经冲到那人门面上。她身材娇小,十分灵活,又有夜色遮掩,那人来不及闪避,险险地避开脖子,被一下划伤在肩膀上。那人登时恼怒非常,反手要夺她手中的武器,被她一脚踹在腰眼上,踉跄了一下。
“给脸不要脸,上!”
黑衣人几乎是立刻扑了上来,站作一团。胖子身上挂着彩,瞬间被五六名大汉围住,竟然还大打出手,丝毫不落下风。一时间水花四溅,惊呼声、大叫声、肉搏声、金属碰撞声响作一片,被大雨的哗哗声掩盖和埋葬。
钢管像雨点一样打下来,都是十成十的铁器,抡到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蓝袍一一隔开,或者捏住,再还回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却丝毫不影响到他的反应速度。
“他奶奶的。胖爷我今天就活动下筋骨,替你祖宗教训教训你。”胖子眼睛血红。
场面十分混乱,派来的黑衣人都是亡命之徒,动起手来几乎和疯子一样,没有任何顾忌。他们的身手虽然不够顶级,奈何数量极多,围在身边,又是以多打少。
三人身上都带着伤,白天消耗极大,一时间竟无法摆脱开来。
碎裂的瓦片从头顶落下来,混杂在地面上,拖出肮脏的痕迹。霍秀秀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经验上双方僵持还没有超过十分钟,但直觉中已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在力量上,女人总是难以和男人媲美。
但漆黑的夜色中,她却始终没有倒下,反而像一株从惊雷中抽出的禾苗。
砰,砰。
耳边听到几声尖啸,霍秀秀下意识地扭过头,就看到胖子露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她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
蓝袍恍若未闻,干脆利落地给对面一记锁喉,把周围几人全部撂在地上。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叫近处的人都停顿了片刻。
“跑!”胖子大叫,“这逼崽子放冷枪。”
霍秀秀扭头去应付眼前招呼来的架势,感觉到有人扯住她的后领将她拖开,转头看到蓝袍脸色铁青地看着她,登时一惊。
“惊动雷子了?”
胖子伸手猛推她,道:“看守所马上管咱年夜饭。”
她踉跄几步,顺势撒腿跑起来,胖子和蓝袍头也不回地蹿出去老远,比她还要快上许多。所有人都知道形势不对劲,没有任何追击的意思,“哗”地四散开来,转眼之间跑得精光。
踢踏地踩着雨水转过几道弯,三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霍家这几个不成器的不要命了,天王老子的地盘也敢动土。”
胖子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还要说话,蓝袍一头栽倒在墙边。
霍秀秀想起先前的枪声,顿时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她将人搀起来,果然手上湿热一片,温热的血混杂着雨水淌下,滴在地上蜿蜒开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是腰腹中弹。”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何处放。
“不行,我们要找个地方把子弹取出来,否则不出三个小时,他就要去当木乃伊了。”胖子抬手擦去额头上的雨水,凝重道,“秀秀妹子,他们很快会再从别的方向堵我们,你先出发。俗话说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组织命令你,马上扮演一颗没在篮子里的鸡蛋。”
霍秀秀摇头道:“之前比较危险,现在汪灿已经把消息散布出去了。大部分棋子都已经浮出水面,我猜测这批好手一定会往古潼京去。剩下的虾兵蟹将,都是我的好哥哥派来的。不找到我,他们是不会罢休的,分散开也无济于事。”
她见胖子欲背起蓝袍,伸手阻了一下:“你伤太重,我来。”
胖子冲着她竖了下大拇指:“好丫头,够义气。”
霍秀秀说道:“附近过去有一条地道,是个抗战时候躲避日本人用的,紧挨着15号线地铁,知道的人极少。如果能挨到天亮,我们就可以混在里面离开北京。不过,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太小,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这位大哥的伤怎么办,临时上哪儿去弄个医生来呢?”胖子挠挠头,“我们团队最好的两位医生,现在都在古潼京喂九头蛇柏。”
气氛一时陷入了沉默。雨水将霍秀秀的头发冲得一缕一缕的,从脸的两侧挂下来。她觉得自己和整个霍家、甚至九门,如同一锅被冲散搅浑的蛋花汤。
彻骨的寒意在她的心底弥散开来,她感到浑身发软。
她用衣袖擦拭几下刀刃,轻点地面,道:“我画幅地图,你们先过去。解雨臣有自己的私人医生。”
“给他止住血,2小时后,我绑人过来。”
很久之后,胖子大谈特谈霍秀秀英勇事迹二三事的时候,总会以这件事为开端。说霍家当家的那时才二十岁出头,一人,一刀,雨夜闯敌营,孤身救袍泽。那叫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真他娘的够带劲!
平常人不知道的是,绝大多数看上去足够牛逼的事情,对当事人来说,不啻于一种绝境。
霍秀秀现在就正处于这样一种绝境。
计划最初进行得很顺利,她私闯民宅的时候,屋子的主人还挑灯夜战,在对着电脑改论文。
霍秀秀不由得心中感慨,原来学医的和盗墓的一样,都是卖命的手艺。滑稽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毫不犹豫地把刀片贴在那人脖子上,提醒对方该出诊了。
医生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点了个Word保存,诧异道,老板娘。
她绷着脸,把刀挪开几分,淡淡道,你认得我?
没有遇到太多阻碍。金钱的力量是无穷的,解雨臣的信誉一贯非常好。当这种信誉积累到一定份上时,它会在细节上起着意想不到的作用。两人从窗户翻出去,顺着霍秀秀布置的绳子一路滑下去。
医生的马自达从车库里冲出来,直直地在小巷中拐了个弯。霍秀秀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从胡同里抄近道,飞快地驶上大马路。逃亡时刻,米黄色的车灯光目标非常大,但没有时间了。
她一脚踩在油门上,不断地扫视着后视镜,四周悄无声息,安静得如同蒙上了一层细纱。车载音乐十分适时地响起,抚平看不见的焦虑。
这不对劲。
霍秀秀思索片刻,毫无征兆地把车子停下,道:“我饿了,想要买点夜宵吃。你陪我去吧。”
“病人不着急了?”医生诧异万分,还没来得及再分辨什么,就被她押进了一家麦当劳。他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24小时营业的标志。
十分钟过去,一男一女重新坐进了麦当劳前的银色马自达。车门刚一打开,几辆出租车飞驰而过,几乎是瞬间,里面下来三五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推进座位上。巨大的力量让人根本无法反抗。
副座的人十分得意,扭头去看后座上被绑来的人,说道:“嗨,霍小姐,又见面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勃然变色,骂道:“绑错人了,谁让你抓他们来的?”
伙计愣了片刻,掰过那女人的脸一看,面孔是从未见过的陌生,又哪里是巧笑嫣然的霍秀秀?
“这丫头诡计多端,操他妈的,我们都被耍了。”为首的一拍方向盘,沉声道,“这两人是麦当劳营业员,和他们换了衣服。说,刚才那个漂亮的女人往哪儿去了?”
与此同时,霍秀秀正行走在完全悬空的楼梯中间。
这一带是原先的工业区,现在面临着拆迁,早已经无人居住。在凌晨时刻,不会有任何人从这个地区路过。她站的地方四周空旷,没有窗户,墙塌陷了一半,能够看到地面的火车。一辆一辆的大货车飞驰而过,远远蔓延开来,从心脏首都,将血液输送到全国不同的城市。
没有水,没有电,只有绝对的黑暗。越是接近黑暗的地方,越是能看到汪家人的存在。
晚风吹起她的秀发,她有一瞬间完全失去视野。
很多人认为她还很年轻,其实她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成熟。她知道自己需要扮演九门最重要的诱饵,来弄清楚老九门数十年被渗透的真相。她知道,多年以来,家里的几个哥哥对奶奶的遗产虎视眈眈,早早就想分了盘口走人。她也知道吴邪留下蓝袍和胖子,为的是保护这一朵诱饵不要被太早地吞食。
霍秀秀被所有人放置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但即使再安全的位置,也有变得无比危险的一刻。
几辆黑色小轿车的大灯闪烁几下,突然停在了路边。手电突兀地从一个角落冒出光,一层一层地快速向上移动。
三十秒,霍秀秀在心中默数,再有三十秒,这些人就会上到我这个高度。
小花哥哥,三天之内要到古潼京,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会给我留下什么样的惊喜呢?
她打开了锦囊。
锦囊之中是一个手机,非常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霍秀秀认得它,这是一款已经停产的牌子,叫做MODU,去年公司就已经宣告破产了。
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通讯录中只存在一个号码。时间过去了十五秒,容不得再犹豫,她飞快地拨了过去。几乎是瞬间,听筒中传来解雨臣的声音。
与此同时,楼底的黑衣人头上挂着一副蓝牙耳机,他同样听到了这个声音。
“秀秀,你手上的电子印章是假的,真的被我带走了。
声音有些模糊,更像事先准备好的录音。她心中急切,喊了几声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解雨臣自顾自地说道:“另外,古潼京的外围安置了高当量的炸药,开关我在你熟睡时已经注射到你的皮下。如果你的生命体征消失,炸药会自动引爆。你知道它的位置,也可以主动引爆,让张大佛爷留下的这座建筑,和当中的一切秘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看见楼底的那片光斑停顿了片刻,渐渐地弱下去,最后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
录音还在继续,“我还要赶去长沙一趟,做一些善后的工作。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透露自己的行踪,他用自己的生命承载我的生命,霍秀秀有些崩溃。
“秀秀,能和你一起长大,能够天天看到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小时候一起看夜空的画面。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的眼睛,和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一样亮,甚至还要更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眼睛,直直地照进我的心里。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始终保持它的美丽。”
医生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蹲在地上,泣不成声。她刚才还用小刀威胁他的生命,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和单薄。
这让他想起一些远离植物的城市中的斑斓蝴蝶,绚烂,但没有生气。
“秀秀,也许我回不来了。但如果再见到你,我们还能再看一回星星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