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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LIO
解雨臣一只手捧着陶瓷盒子,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霍秀秀房间的门,手还没有放下就听见她欢快的声音:“来啦来啦!”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但是她坚持要穿过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的一堆鞋子来给他开门。解雨臣走进来,看见房间里的凌乱,有点惊讶:“你在干什么呢?”
“选衣服,”秀秀说,蹦蹦跳跳地跑到衣柜旁,从里面拎出一套解雨臣从没见她穿过的粉色套装,“替你选衣服。”
解雨臣一下就懂了她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你要在我身上玩换装游戏啊。”
“没有呀。”霍秀秀说着,把套装扔在床上,和之前好几套花花绿绿的衣服叠在一起,颜色和款式都是解雨臣没见过的,牛仔连衣裙、果绿色运动服、宽大的卡其色阔腿裤,霍秀秀穿着一件素色旗袍,从层层叠叠的衣服中拎起两件向解雨臣展示,宛如炫耀一样晃了晃,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信心满满地戴上一只Hello Kitty的发卡。
解雨臣的眼神从这些衣服挪到霍秀秀脸上,想象她穿上它们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一定会很漂亮。
“别看了,”她又把手上的衣服扔回床上,一只手拉着解雨臣的袖子,另一只手帮他扶着那个薄薄的陶瓷盒子,扯着他到自己的梳妆台旁边,“面具不是要戴四个小时吗?”
解雨臣的思绪这才回到他的任务上。人皮面具不管是戴四个星期还是四分钟,都需要准备四个小时,马虎不得。而偌大的霍家,只有霍秀秀的房间能给他这四个小时。霍秀秀把桌子上堆的东西推到一边,给装着面具的盒子腾出位置,饶有兴趣地看着解雨臣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问他:“难吗?”
解雨臣摇头:“放心,我会教你,不会有问题。”
霍秀秀点点头,低头看盒子,又抬头看解雨臣,眨眨眼。她不用说话解雨臣就明白她的意思,冲她点头:“打开吧。”
她得到许可,露出兴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打量里面薄如蝉翼的那片东西,小声惊呼,哇。解雨臣没答话,任她研究那张人皮面具,把自己带来的T恤和裤子搭在椅背上,背对着她解开衬衫的纽扣。刚解开第二颗,就听见霍秀秀一下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脱衣服呀!”
他笑出声,好声好气地解释:“戴面具之前,要先缩骨。”
“那缩骨为什么要脱衣服。”霍秀秀说,声音有点闷闷的。解雨臣转头,看见她面朝他,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用手捂上眼睛,几乎盖住了整张脸。
解雨臣拿起一件刚刚被霍秀秀从衣柜里扯出来的短裙,也不管她看不看得到,一边比划一边道:“因为你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小,而且我的衣服对你来说太大了,我缩骨之后穿不了,得换一件。”
霍秀秀小声“哦”了一声,似乎是被这个解释说服了,然后不再作声,转了回去。
解雨臣以为她去研究人皮面具了,没多想,继续解扣子,结果解到最后一颗才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霍秀秀偷偷打量他的眼神。他无端慌张起来,手指蹭过扣子,没有成功解开,说话的语气却很沉稳,听不出一点异样:“你怎么在看我?不是要看人皮面具吗。”
“我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看的。”霍秀秀嘟囔起来,“看着还挺吓人的。”
“我换衣服又有什么好看的。”解雨臣不失风度地笑笑,但是手上的动作没继续。
“哎呀,”霍秀秀偏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捂上了眼睛,这一次结结实实地盖住了整张脸,“也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都没再说话。解雨臣轻手轻脚地脱衣服,在新月饭店的混战里他受了点轻伤,不是很疼,但足以让他在缩骨的时候备受折磨,然而顾及霍秀秀在这里,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套上宽松的T恤,拖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到梳妆台前坐下,这才开口打破沉默:“秀秀,可以戴面具了。”
“好。”霍秀秀说,放下遮住脸的手,露出明亮的眼睛和被手掌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认真地看着解雨臣。
解雨臣也看着她。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但是此刻,他并不想让霍秀秀看着自己。他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迫不得已的滑稽,现在他不是霍秀秀,不是解雨臣,甚至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件工具,他倒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他还没有习惯这样出现在霍秀秀面前。
但她没有多看一眼解雨臣。她只是全神贯注地捧着人皮面具,问他:“我该怎么做?”
解雨臣闭上眼睛:“先把它放在我的脸上。”
面具在霍秀秀手里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他脸上。靠近鬓角的部分被她用指尖仔细地压平,这样一张精细的面具,向外要突出霍秀秀的形,向内要贴合解雨臣的脸,每一个皱褶都是精心设计的,放上去,便牢牢贴合。霍秀秀戳戳他的脸颊,痒痒的,解雨臣不知道她是出于好奇还是无意,他有点想笑,但是被面具限制,不能做幅度大的表情,只能轻轻挡了一下她的手:“痒。”
霍秀秀轻声“哦”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人皮面具会很厚。怎么能盖上这么薄的一层东西,就变成另一个人呢。”
解雨臣摇摇头,道:“倒也不是那么简单。”
他一摇头,霍秀秀便小声惊呼,哎呀,你别动呀。她自从给解雨臣戴上面具,声音一直很轻,好像怕吵到什么东西,动作也轻,指尖覆上解雨臣的脸,小心翼翼地让他停在原地不动。“但是看起来差不多了。”她说着,用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接下来三个半小时干什么?”
解雨臣也伸手,顺着霍秀秀刚刚摸过的地方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还有很多,我说,你来做。”
霍秀秀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看不见,又答应他:“好呀。”
“嘴唇一圈先不要固定,”解雨臣指挥她,“这样我暂时还可以说话。先定轮廓,检查一下脸部的面具,边缘的部分是不是都完全贴合了。”
霍秀秀没再说话,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游走,从额头到下颌线,确保自己触及过的面具都牢牢贴在他脸上。“好了。”她轻声说,手指敲了敲解雨臣的下颌,让他安心。
“然后是脖子。”解雨臣说。
霍秀秀是女孩子,皮肤又格外白,这副面具为了不在肤色上露馅,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和胸部中间,覆盖住胸前一片半圆形的区域。解雨臣仰起头,示意霍秀秀可以开始,霍秀秀却停着没动,似乎在找一个最方便的姿势来完成这个任务。她一直站在解雨臣后面,这样她又能看见面具,又能从镜子里检查面具的情况,但是现在解雨臣仰着头,她低着,又要越过脸的部分去碰脖子,有点勉强。她这么别扭地戴了一会儿,怕影响面具的效果,决定站到旁边去。解雨臣和她配合默契,感觉到她两只手都挪到右边,便向左边微微歪头,霍秀秀不需要怎么费劲便把右肩部分的面具都固定住。左边的肩膀她如法炮制,接下来她挪到解雨臣身前。“哥,”她终于开口,“别动。”
解雨臣安静地不动。
他听出,霍秀秀站在他坐的椅子和化妆台之间,弯腰的时候裙摆蹭到了他的小腿,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这个姿势并不方便,但是她没有让他挪开,他便不动,只是微微直起腰。她的手绕着他的脖子,从两边向后抚平他背部的面具,接着她用指尖推了推他的肩膀,解雨臣心领神会,靠上椅背。霍秀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固定住他,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脖子,隔着面具触碰,从喉结,到锁骨。那种触感让解雨臣想到陶瓷,白而滑,冰凉,但是温润;易碎,但是坚硬;毫无棱角,但是又异常锋利。这件T恤此刻对解雨臣来说太大了,霍秀秀的手轻而易举地伸进布料下面,指尖触及过的地方像涟漪一样晕开一层朦胧的瓷白色阴影。最后她在面具的边缘、解雨臣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解雨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片皮肤开始蔓延,从外面,到里面。
他知道这个面具要戴好了。
空气再次安静。霍秀秀的手轻轻从T恤宽大的领口中抽离,指节蹭到了解雨臣的锁骨。解雨臣明白亲自为别人带上自己的人皮面具,对于十九岁的女孩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是他们都别无选择。有时候他希望霍秀秀对此表现出抗拒,抗拒这些不能逃开的命运和迫不得已的任务,这样她的奶奶,她的家族,还有他,也许都会全力避免她进入到这个故事里。但是她不低头,也不回头,解雨臣也不必担心自己能不能得到这四个小时、能不能得到一张完美无缺的霍秀秀的脸。只要她在这里,他就可以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她不是麦高芬,她生来是女主角。
解雨臣喜欢这样的霍秀秀。他喜欢和霍秀秀一起出门,出发前一边打电话一边在衣柜里挑挑捡捡,解雨臣挑一件纯色衬衫,霍秀秀拿一件印着和衬衫一个色系的花朵的裙子,她叽叽喳喳地对他谈起今天要用的香水,口红,指甲油的颜色,新买的耳坠,执拗地要戴上奶奶送她的、对十九岁的女孩来说太死板的手镯,又不告诉解雨臣为什么要戴。解雨臣负责在电话那端回应她的纠结,负责从她的描述里判断出她选不出来的口红颜色差别在哪里,还要负责理解为什么她觉得涂了错的颜色之后天都会塌下来。他并不是全都能理解,他没有经历过也没有条件经历这样天真的、纯粹的、固执的心事,但他还是喜欢这样的霍秀秀。她向来准时赴约,从不迟到,也没有涂错过一次口红。解雨臣开车,在霍家宅子门口等她,北京的夏天,蒸腾着热气的黄昏,解雨臣挽起一点袖子,霍秀秀高高束着头发,她不喜欢闷在车里开空调,而是偏爱摇下一点车窗,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下车时他为她打开车门,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像排练过一千次一样默契,低头,抬头,聊天,沉默,相视和微笑,一切都恰到好处。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猜测与调侃,他们向来不做解释,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彼此,只是一笑带过。
此刻他们是去看一场电影,赴一场宴,还是为了家族利益杀一个人并不重要,她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下去。解雨臣向前走,忘记自己肩上的重量,又不忘记这些重量为何会在自己肩上。
他打破沉默:“然后是眼睛。”
霍秀秀不说话,从他的眼眶开始,一点点贴合里面的细节。紧接着是鼻子,戴的时候面具下的人需屏气一分钟,以免影响效果。然后是嘴,这一部分戴上之后,不能再动,也不能说话,一个小时后再涂上特制的药水,静候两小时,才算完成。
她把鼻子的部分固定好,解雨臣深呼吸一口,摆了摆手,让她先停下来:“等你戴完嘴巴的部分,我就不说话也不再动了,直到结束。”
“好呀,”霍秀秀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三个小时,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动,那得多无聊呀。”
其实三个小时对解雨臣来说并不算难熬,他还有很多事要想,但是他说:“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就看个电影吧。”
“我怎么会无聊呢,”霍秀秀笑起来,“我不是说了要给你选衣服嘛。”
解雨臣还想说话,霍秀秀的手在他的脸上按了按,他就被她暂时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他放空大脑,闭目养神,听霍秀秀哼着歌,拿DVD放了部电影。她没有问解雨臣的意见,也没有告诉他放了什么,只是开着电视,把电影当背景音乐,自己做自己的事。解雨臣饶有兴趣地听起来,听了一会儿听出她放的是一部希区柯克。
她来给他涂药水的时候,他扯住她的手腕,在她手心写下了电影的名字。霍秀秀“呀”了一声,惊喜,但不惊讶,不回他的话,坐在他身边,也在他手心写字:等看完,就戴好了。
这是她喜欢的计时方式,一首歌,一部电影,解雨臣知道她最喜欢的歌时长是3分50秒。有时候他们一同出门,她等他,就站在门外听歌,歌曲结束,他出来,他们就一道离开。歌曲结束仍不见他,她就按他的安排,去做下一件事。
他勾了勾她的小拇指。
此时电影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解雨臣听见霍秀秀将房间里的柜子开开合合,她一边继续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一边跟解雨臣解释:“如果你和我穿得一模一样,那就像找不同一样,眼尖的人一下就看出来了,你要跟我穿得差别很大,一眼认不出来,这样他们首先会注意到衣服,然后才会看你的脸,就能拖延时间。再说了,要是你被他们认出来了,要变回你自己的样子怎么办?会把我的衣服搞坏的。我可不会把喜欢的衣服买两套,那是我奶奶的习惯……”
她说得其实很有道理,解雨臣不管她有没有看向自己,在空中比了比手势,意思是自己任她处置。
电影结束的时候,解雨臣摸摸自己的脸,面具已经完全贴合在他的脸上,此时他是霍秀秀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站起来,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脸和身型是霍秀秀的,头发和T恤是他自己的,看起来像假小子版本的霍秀秀,穿着男朋友的衣服。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才注意到这个房间。房间已经恢复了整洁的样子,霍秀秀帮他准备了一套宽松的衣服,鞋子和假发,都放在一旁,而她在挑选口红。“你好啦?”她见他起身,支着下巴,看向他,“我这样子好像还挺好看。”
“是吗,”解雨臣低头,扯了扯自己的旧T恤,“那我们两个换换,这件衣服给你,你挑的这一套给我。”
“切,”霍秀秀嘴上不屑,“我才不换,我给你挑的衣服可是很贵的。”
解雨臣笑起来,耸耸肩,对着镜子戴假发。霍秀秀开始给解雨臣找能锦上添花的小东西,香水,口红,指甲油的颜色,手镯——她说,我不能送你我奶奶给我那只,但是我可以送一只我自己的给你。
解雨臣郑重地接受她的礼物。
她还给解雨臣戴上了一副耳坠。耳朵是缩骨和面具都改变不了的地方,于是他们选择用头发遮住这里,乌黑的假发垂下来,差不多完全挡住了,但霍秀秀还是从化妆台的抽屉里选出了一副,金色的一串星星,一边长,一边短,坚持要给他戴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她说。
解雨臣本来想说,其实不必的,也许很快就会被识破,也许会是一场混战,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必要把你最喜欢的这副搭进去。但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等她戴完,在她拨弄他的头发让它们被恰到好处地遮住的时候,对她承诺:“我会把它原封不动地给你带回来的。”
她偏过头看他,笑了起来:“好呀。”
现在,解雨臣完全变成霍秀秀了。他从镜子中打量自己的脸——霍秀秀的脸。霍秀秀双手撑着桌子,凑近,他们在镜子里对视,然后再看向彼此。
“很像。”他说。
她纠正:“是一模一样。”
他笑:“现在我可以当你的模特了。”
“我没有把你当我的模特,”她摇头,“现在你就是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