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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似乎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他红褐色的头发可能有些稀疏发灰了，黑眼圈也更加深，可他还是那么高，那么令人生畏，就和当年一样。时间过了这么久，乔纳森·克莱恩仍然去着同一家咖啡馆，点着同样的咖啡，甚至坐着同样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你几乎佩服他在保持自己秘密身份这件事上的漫不经心。
当然，上一次你在这间咖啡馆里见到他时正是他的办公时间，你去找他聊聊你的期中测试。而现在，他却成了……好吧。你知道的。
一名通缉犯。
一名杀手。
稻草人。
你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正坐在那儿。除了你——这足以证明，对哥谭人来说，那伙招摇浮夸的恶棍们有多见怪不怪了。也许，可能是，那麻布面罩很好地隐藏了他的身份。又或者两者兼有之，你猜。
你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轻敲桌面。你本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离开；没有一个人会在看到了那新闻后还能想和天杀的稻草人共处一室。谁知道他会做什么呢？万一他在通风口放了恐惧毒气呢？万一他会因为服务员弄错了他点的东西而向她猛地扑过去呢？
但是……你依旧没有离开，他也依旧没有开始制造任何麻烦，而且你……你还是想和他聊聊。这机会看起来并不常有。什么时候才能下一次再见呢？
操他的，随他去吧。你想。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你得请几天假好让自己排排毒。就像车祸一般，恐惧毒气的威胁已经是哥谭人的家常便饭；它把你的一整天都给弄得结结实实一团糟，意外啊不幸啊，早已屡见不鲜了。喝完咖啡，你从座位上起身向他走去。
当你靠近他的桌子时，他从书中抬起视线。他投来的眼神让你感觉到胃在翻滚。他谨慎地看着你，嘴唇被紧抿成了一条熟悉而不悦的线。他看起来对你的出现有些不爽，但一言不发。不必他开口，你就能明白他压着的威胁——如果你选择告诉别人他的存在，那么你，以及这栋楼里的其他人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加轻松随意，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挑了挑眉毛，却还是同意了。
你可能觉得自己没什么存在感，乔纳森·克莱恩却从不会忘记每一张脸，尤其是那些有勇气来上他课的学生的。你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克莱恩打断了你。“没必要在这互相说客套话。”他含糊地用手势示意咖啡馆四周的顾客们。“这里不是那种地方。在你问之前，是的，我确实记得你——你关于认知失调的期末论文……还不赖。”他啜了一口咖啡。“如果你是来想找我改成绩的话，好吧，那可能有点晚了。”
“哦……”你甚至已经记不得你的期末成绩了。“好吧……我并不想打扰您很久……我只是突然想聊几句。”
他翻翻眼睛，将书页折了个角。“可以，但得快一点。”
……
…………
“嗯……”你结结巴巴地说。“……您在这里干什么？”
克莱恩皱起了鼻子。“你明明什么都可以问，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问题？”他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行吧。如果要我说实话的话，没有哪一家的咖啡能有这家的好，便宜，还和这个老地方的一样黑。况且就算是我，有时候也是会念念旧的。”
……
…………
你们尴尬地面面相觑。
“如果没别的好跟我说的话，你可以走了。”他说。
……那，最好还是切入正题吧。
“我不叨扰您了，但是在此之前……”你犹豫不决，试图抓到合适的字眼。“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是我在大学里最喜欢的教授。是您让我变得更好……如果您愿意相信的话。”
克莱恩睁大眼睛，接着又鄙夷地摇头。“在那么多能选择的教授中，你偏要我当你最喜欢的那一位？我本以为我有把你教得更好一些呢。我全部的研究，我关于恐惧的实验数据，甚至连个旧学生都吓不走。真可怜。”
“我猜您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你对他说。
“是啊，”他沉思，“我想也是。”
比之前更加绵长的沉默，直到克莱恩决定深入这个话题。“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之前在学校里的状态不是很好……我对人生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坦率又自然地把想法都说出口……可是你，你在上课的时候总是那么有激情，”你解释道，“尽管考试很难，我也不想拼命恶补功课。但是走进你的课堂看着你给我们讲那些东西让我感觉很好。你给了我希望，让我觉得自己一旦能毕了业也会有那么一簇火。”
这番话里的某些东西似乎打动了克莱恩。他眨了眨眼，自始至终贯穿整场谈话的恼怒表情发生了变化……它消失了。他的眼神松懈了稍许，肩膀也落到了一个更加自然的状态。他端详着你的脸，试图找到一丝最最微小的、巧言令色的破绽；好让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笑话罢了。当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后，他沉回他的椅子里，神情变得捉摸不透。
……
“……那你找到那簇火了吗？”他迅速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找到了能和你交谈的东西，即使是在这么多年后。”
沉默再次折返，但现在少了些尴尬，多了些自在。你感觉到桌子周围的气氛沉静了下来，终于能够呼吸了。
“如果这对你有意义的话，我……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些美言。”克莱恩微不可查地喃喃低语，你还是能分辨出一声十分克制的“谢谢你”。
“我得走了，但感谢您愿意同我浪费您的时间，教授。”你从你的座位上犹犹豫豫地起身。“再见到您真的很好……我很久以来都想和您聊一聊。”
他亲切地点头。“见到你……也很好……我很享受和你的聊天。”
在你向门口更进一步离开之前，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你回头。
“在你走之前——下周二别喝水龙头里的水。我到时候会有个全城范围内的实验。”他低声说。
你瞪大了眼睛，快速点点头。不管怎样，你得加强你的医疗保险了。你再次向他道谢，与他说了再见，接着离开了。
乔纳森坐在他的位置上目送着你远去。他看了一眼表，因时间的流失而眉头微皱。是时候该回到自己的藏身之处了，如果他还想按时完成计划的话。
哼——这就是我多愁善感的下场。他喝干净剩在他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把论文塞回自己的包里。不过那感觉不错，他想。乔纳森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从上次来这儿直到今天，到底过了多久？十……不……十二年来了？天知道。
即使一别久矣，这家咖啡馆和他记忆中的却不爽分毫。当然，有些东西是变了——墙壁被重新粉刷了，一些家具被翻新了，那群曾和他一起分享这家咖啡馆的老主顾们也早已各自该退休的退休、该毕业的毕业。尽管如此，有些事情依旧大同小异。大学生们团团挤在一起，一些人企图辅导不大有热情的伙伴，一些学习小组热火朝天地相互交换着笔记。而那帮拿着最低工资的咖啡师们，不出所料地，正用调情打发着时光，或尝试学习着自己的功课。是啊，一切一如既往，正与他离开时那样别无二致。
而这吵吵闹闹中，坐在角落里的乔纳森·克莱恩，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或循循善诱地为他的学生们答疑解惑。就算场合有几多随意，可对乔纳森来说，这间咖啡馆俨然已是一个饱含学术性的地方，正如哥谭大学的图书馆，又好像他曾出席过的心理学研讨会。
女招待温柔地清清嗓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她询问，“需要给您送上账单吗？”
他思考了片刻。他还有工作要做呢……但……
“实际上，我能再续一杯吗？”
“当然了。黑咖啡，是吗？”
“对的。谢谢你。”
乔纳森注视着她拿走了他的玻璃杯，接着再次拿出了他的书和笔记。恐惧毒气可以再等等。
让他在这一刻里……再稍微久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