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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初夏时节,Thargelion的南部明显要比北部温暖不少。帐篷里几乎感觉不到夜晚的凉意,Caranthir独自坐在案后,觉得卫士安设暖炉纯属多此一举。
也许是行军在外,条件有限,他这几天分外心浮气躁。又或许,这跟白日里那场会谈脱不开干系。他向那位人类女性首领发出邀请,希望他们北上,迁到他在Rerir的大本营附近——他是认真的,绝非心血来潮。然而她听完他的话,只是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操着半生不熟的Sindarin告诉他,她要考虑。
这到底有什么好考虑?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才发现里面已经涓滴无存,不得不起身去续。那些人类难道不是为了躲避黑暗大敌才来到这里?Eldar的庇护,他们难道不该甘之如饴?
但这样想,或许并不公平——换做是他,他会如何选择?当年Noldor初来Beleriand,他自己又是怎样应对了Angrod带来的Thingol的“准许”?
他刚碰到空了一半的水晶瓶,帐门就突然被掀开了一角。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余光的一瞥告诉他,那绝对不是他的部下。他不假思索地丢下杯子就去拿剑,然而在看清来人之后,他僵住了,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克服讶异。
“Haleth adaneth——怎么是你?”紧接着,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你怎么进来的?我——”
他没能再问下去。她敏捷得就像一只大猫,两步就抹除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言语。
一点酥麻从四唇相接的地方迅速扩散开来,如同乘风蔓延的野火,刹那间传遍了四肢百骸。那感觉就像不小心触及摩擦过丝绸的琉璃,不过比那强烈了百倍千倍,足以让人为之战栗。
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剑,与此同时她也伸出了双臂。她的手扣在他颈间,迫使他低头,而他从来都不知道,舌尖唇齿的纠缠厮磨竟可以有这样令人迷醉的魔力。当她终于偏过头,给双方拉开一点喘息的距离,他居然有些不舍;意识到这一点,他着实吓了一跳,总算找回了几分理智。
“能否解释这是——”
“白天你提到报答,”她的Sindarin说得很不流利,口音在他听来更是十分不地道,但奇怪的是,她说话的方式反而因此而具备了特殊的魅力。“领地和庇护,我们自己就可以,但我决定接受你别的提议。”
我说的明明是补偿,什么时候说过报答?他模糊觉得哪里不对。而且,我的提议?我哪有什么别的提议?
他犹在努力回想当时的措辞,她已经重新贴近,这一次更从容、更笃定。他觉察到她身上血的气息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草药的辛辣和河水的清冽;这一点也不奇怪,她肯定已经清理了伤处,洗去了连日苦战积累的血腥和污秽。
他还记得自己率军赶到时目睹的惨烈战况。那群人类已经被围困多日,赖以防御的护栏已经被冲开了多处缺口,不能战斗的人都退到了河边,而还能拿起武器的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抵抗,即便末日近在咫尺。
“他们居然撑到了现在,”同他一起观察战况的传令官难掩震惊。要知道,当他们得到消息,说有敌军绕路走矮人隘口进攻南方的时候,他们也听说那些未经允许就定居在南部森林里的人类被迫退到了Ascar河与Gelion河的夹角,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他集结部下前来,本来不抱救援的希望,所求只是复仇和歼敌。
“看来他们比我们预料的更英勇,”他说,“吹响进军号。”
号角齐鸣,大敌的爪牙受到精灵骑兵的冲击,几乎是立刻就溃散奔逃。任由部下将那些丑恶的生物赶进河中,他驱马前行,向那道护栏驰去。那些绝处逢生的人类在狂喜欢呼之后,没有丢下武器庆祝劫后余生,而是纷纷冲出了护栏,追击落荒而逃的敌人。而带领他们的……
胸口突然一凉,将他唤回了现实。惊觉她正在解开他的上衣,他这一吓非同小可,心跳都漏了一拍,本能地就要阻止,她却恰在此时抬头,深深望进了他的眼底。
她的眼神……战场上,他一眼就发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人——个子很小,尽管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拄着长矛,头却始终扬得很高。“她是他们的族长,”已经问过这些人类的传令官说。
她?他不由得扬起了眉。而她就在那时回过头来,仿佛察觉了他的凝视。
四目相对,他只觉得心中一动,然而当时他以为,触动他的只是她和她族人的勇气。
……不,那只是一个原因。现在他知道了,真正触动他的,是她眼中的光彩。那是一种同样来自至尊者本人的秘火,却不同于它永恒不朽的近亲,仿佛将原本可以持续到世界终结的能量压缩进不到百年的时光,迸发的光彩虽短暂,却耀眼。
她的手指在他胸腹间游走,一路向下探索,在所过之处肆意点燃那未知的火。他的茫然无措让她愈发大胆,倏地,她仰头含住他的耳垂,他倒抽一口气,慌忙捉住她的手,终于忍无可忍。
“你知不知道,这……这意味着什么?”
死死抓住脑海中的最后一线清明,他问她,嗓音滞涩,气息急促紊乱。而她面对他的逼问,泰然自若,不闪不避。
“我知道,”她说,“不要担心,属于你的,到时候我会还给你。”
又一次,他听懂了她说的每一个词,却没把握自己懂了她的意思。但他没有理由去怀疑她的意图,因为她的行动传达的信号不容置疑。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她稍稍直起腰,开始脱去上衣,旁边桌上的Fëanor之灯尽职尽责地发着持久不变的蓝光,洒在她袒露的肌肤上却化成了温暖的色调,辐射着陌生又亲切的活力。
他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酷似恐惧,但绝对不是恐惧。他像是中了定身的魔咒,甚至连手指也挪动不得分毫,只有双眼还能追随她的一举一动。以他族人的标准,她不能算优雅美丽——在Eldar眼中,人类只怕都算不上优雅美丽——深色的头发明显剪短了,凌乱地散在肩头,身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旧疤,臂上和肋间还有狰狞的新伤。但不知为何,他丝毫不觉得这些是缺陷,只觉得她整个人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题。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数息之间就摆脱了所有的束缚。也许是故意的,她把上衣丢到了桌上,刚好盖住了那盏灯。温柔的黑暗随之降临,只余角落里暖炉中发出的幽幽红光。
他忽然庆幸卫士设了暖炉。那将熄的火光焚尽了所有的不完美,此时此刻,他觉得她美得令人屏息。
她俯身过来,在肌肤相接的瞬间,他也恢复了行动的能力。既然如此,我才应该是主动的那一个——他后知后觉地想,赌气般揽住她的腰,回应她的亲吻,一边抗拒着沉沦的诱惑,一边尝试取得控制。然而她出乎他的意料,不肯让出主导的权力。她虽是女性,却拥有战士的刚健,往复几番角逐,最终是她占了上风——她成功地把双膝卡在他腰间跪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的面孔和胸膛,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真漂亮,”她说。
他Caranthir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被人形容为“漂亮”,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当她按住他的肩倾身靠近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将来一定要教她说好Sindarin,不然我学人类语也可以”,而那变成了他最后一条连贯的思绪。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明亮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经纬照进来,把每一样陈设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有那么一刻,他竟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是梦境还是现实。
昨夜的种种,回想起来就像一个连Irmo也编织不出的幻梦,唯其疯狂,反而真实。他作出了选择,给出了承诺,哪怕他直到现在也说不清,一整夜的时间,他和她,到底是谁胜了谁。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他并不意外。她有自己的族人要照管,何况这样的大事,她也理所应当回去做好安排。他有的是时间,他不在乎等待。
他走出帐篷,微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人类的营地,他骤然停步,有一刻头脑中一片空白,不能相信眼中所见。
对面已是人去营空,只余袅袅青烟从一处处浇灭的炊火上升起。
“殿下,那位名叫Haleth的女士一早就带领她的族人离开了,那时您还没醒,我们觉得不必为这样的小事打扰您。”
见他脸色有异,跟上来的传令官忐忑不安地解释。
“不过她临行前给您留了口信:‘我决心已定,我们将离开山脉的阴影往西走,我们其他的亲族已经去了那边。’”见自家殿下神色越发不对,传令官连忙补充,“她还有一句话我没听懂,似乎跟您有关,说是……说是报答有您就足够了,小孩子什么的她是不会扣下不给的。”然后就闭了嘴。纵是满腹疑窦,他也凭直觉知道,这恐怕不是多话的好时机。
传令官不知前因后果,或许一头雾水,但他作为当事人,却即刻把那些令人费解的语句连在一起,成功地揭开了谜底。
原来……原来这才是她接受的“提议”。
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是,他没暴跳如雷。沉默着,他盯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营地,久久没有移动。太阳很快移过了天顶,无情地循着固定的轨迹向西,阴影渐渐变长,余烟也渐渐消散,直到空中不留一丝痕迹。
“今后,叫她Lady Haleth。”他说,转身离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