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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坐落在Celon河边不远处的人类新村里却没有几户亮起灯火。Haladin人搬来Estolad的时间还短,建筑房屋预备过冬就花去了他们大半的精力。为了节省木柴和蜡烛这样宝贵的资源,他们一直努力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
不过这一天,他们打算破例。河岸边的草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夜风吹来烤肉的香气,也送来了欢声笑语。
时日越是艰难,人们就越珍惜每一次庆祝的机会,而这次的契机是一场婚礼。联姻的两家人得到了全族的资助,不但从邻近的Marach家族村子那里换到了麦酒,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红酒——他们自觉交了好运,白天这附近刚好有一队Noldor路过,是从Nargothrond贩酒去Himring的。
这样的场合,族长当然要出席。等到庆典接近尾声,Haleth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了天顶。今晚接近满月,银光所及,小路上、院子里都像覆上了一层白霜。Haldan坚持送她回来,那孩子虽然还不满十岁,个子却超过了她;自从父亲牺牲,他身心似乎都迅速成熟了起来。打开自家那扇前几天刚漆好的木门,她吻了吻他,道了晚安,目送他沿着来路走远,才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月光从不大的窗子照进来,在原木地板上投下了一块方形的明亮光斑。屋里其他的陈设都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能分辨出几张木椅和一张木床的轮廓。壁炉里的木柴几乎烧尽,只剩了零星闪现的暗红光点。
她脱下斗篷,挂到钉在门边墙上的小木柱上。就在这时,她察觉了异样。在严酷环境中磨练出的本能告诉她,她不是这屋里唯一的活物。有种无形的压抑充斥了整个空间,那感觉就像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仿佛随时都能听到滚滚雷霆。
她抓起了倚在墙边的斧子,小心地没弄出一点声响。Estolad的确比她住过的很多地方都安全得多,但她早早就从生活中学到了至关重要的一课。永远不要掉以轻心。人类的聚居地往往是Orcs劫掠的首选,即便这里远离蓝色山脉和北方前线,也不见得就能幸免。她绝不会忘记夏初那场围困的惨烈。
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凝神静听,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直到瞥见在壁炉前的阴影里,有什么微微一动。
她手上一紧,正要举步,就听有人说:“把斧子放下。”
她吃了一惊,但也松了口气。开口的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一听就知道绝不是大敌的爪牙。
“是我。”
那位不速之客直起身,离开壁炉边的角落,走到炉前的毡垫上。眨眼间,她本来还算宽敞的木屋就显得逼仄了许多。
“是你,”终于认出来人,她彻底放松下来。撂下斧子,她摸到架子上的火石,敲打了几次才点燃蜡烛。“Lord Caranthir,真想不到。”
他掀开兜帽,那张精灵面孔和她印象中一样漂亮,只是这时没有表情,因而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喜怒难辨。脱下斗篷放到一边的木椅上,他俯身向壁炉里添了两块木柴,熟练地拿过炉钩拨开灰烬。埋在底下的红炭遇到新鲜的空气,顿时冒出了小小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起新的燃料。
她走到窗前,从餐桌上拿过两个陶土烧成的杯子。晚宴上她喝了不少酒,这时才觉出口渴。“我这里恐怕没有适合招待一位精灵贵族的东西,也许你愿意试试新鲜药草泡的茶?如果你想要酒,我可以去宴会那边问问——”
“你的邻居很警觉,”他打断了她,“小个子,很像林顿山脉来的矮人,但又不是矮人。”
“你说的是Ghan?”她问,同时不得不感叹那支年长种族的天赋。仅仅几个月的工夫,他就能流利地说她的语言了,发音堪称地道,只是不知为何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就像……就像邻村Marach家族那些人。“他的确不是矮人——他是个Drûg。”她本想介绍一下Drûg人,但想想又觉得他多半不感兴趣,“你居然能躲开他进来,肯定费了不少周折。”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摘下几片养在陶罐里的药草叶子,开始碾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过了几息的时间才开口。“Estolad是我两个弟弟的领地,”他说,“我从初夏时分,就在他们这边做客。”
一时他们谁也没再出声。略带尴尬的沉默随着药草的苦涩香气一起弥漫开来,她把碎叶子放进陶杯,提起水壶想放到壁炉的火上。当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问:“刚才那是谁?”
“我侄子,”她随口答道。
他明显一怔,然后,那种笼罩了整间屋子的奇异压迫感忽然消失了。她诧异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灵光一现——那感觉就像有细微的触角扫过了她的头脑——终于悟到了他之前的郁气是从何而来,一时间哭笑不得。
“没有旁人,”她说,“也不会有旁人。”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腰间一紧,紧接着就被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他那么用力,几乎让她透不过气。良久,他在她耳边低语,精灵特有的动听嗓音里竟掺杂了一点滞涩。“我很想你。”
她心中一热,不由得蹭了蹭他的颈窝。而这个简单的动作激发的回应,远远超出了预期。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支着下颌看他。蜡烛早已熄灭,壁炉里新添的木柴也燃得只剩了暗红的炭块。他们一起蜷在他厚实的羊毛斗篷下,她是为了抵御深秋夜晚的凉意,而他大概只是留恋共享彼此体温的感觉。“你似乎……熟练了不少。”
“我有练习,”他说。见她即刻瞪大了眼睛,又注意到她脑海中冒出了若干不可名状的画面,他先是愕然,接着意识到她怕是彻底曲解了他的意思。“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我……我指的是上一次,我从头到尾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可以反复回想。可能你们人类很难想象,但是我们Eldar的记忆生猛得多……”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还没把她的语言学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想到自己可能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见过一位精灵王族语无伦次、辞不达意的人,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别笑,”他却异乎寻常地严肃,仿佛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容不得丝毫马虎,“你必须相信我。我没有说谎。你以为的那种……那种事,我们做不到。我是说,我们Eldar都做不到。我更是做不到。”
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纠结的是什么,她还是认真点了点头,以示尊重。“我相信你。”
他长出了口气。解决了这个要命的问题,他探手从炉边的小木桌上拿过一个盒子——早在她回来之前,他就把它放在那里了,说这是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也不为过。当然,这不是说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什么不满,实际上他……
他及时刹住,赶走杂念,把盒子转到她面前打开。见到里面的东西,就连她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什么?”
“是……信物,”这个概念不常在日常对话中出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意思足够接近的词,“送这样的宝石项链是Noldor的习俗,按理说应该由我父亲给你,但现在只能这样了。上次你不告而别,我没有机会……”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就着余烬的微弱光辉端详。与其说它是项链,不如说是项圈:成色十足的纯金被拉成细丝,再巧妙编结成足有两指宽、互相链接的三列,殷红的宝石大如鸽卵,被明灭的火光映得就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
见她久久不发一语,他有点忐忑:“你不接受吗?”
“我猜,这很重要?”她反问。
“非常重要,”他点头。尤其是我最近才知道,你们人类没有信物就未必忠于一个伴侣——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她他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她考虑了一刻。他料到了她不会马上同意,但低估了等待的折磨。就在他觉得焦躁再也按捺不住的时候,她抬眼一笑:“这挂钩太复杂,恐怕你得帮我的忙。”
比起人类,他的手惊人地灵巧,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它端正戴在了她颈上,让那颗红宝石垂在她胸口。但他没有缩回手。一点点,他循着项链的边缘描画过去,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要把每一丝最幽微的反应都铭记心底。
他呼吸渐渐急促,她也是一样。“你又在积累记忆,好将来练习?”她问,竭力保持着嗓音的稳定。
“不,”他答道,“我父亲曾经告诉我们,能实践的时候就别空想。”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然而笑声即刻就被闷住,很快变成了愉悦和满足的叹息。
“跟我回Thargelion,”这一次,他不等两个人紊乱的气息重归平稳就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不愿离开你的族人,但你可以带他们一起去。从前我就承诺过,你和你的族人可以拥有我和我家族的保护和友谊,还有自由的土地。”
“不,”她坐起来,随手抓过一条毯子裹在身上,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身为Thargelion的领主,他早已习惯令行禁止,鲜少听到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更何况,她的拒绝他无法理解。不该是因为他——对他,她明明是情愿的,如果说他以前还不敢肯定,现在他已经有了把握,相当的把握。
被他这么质问,寻常的精灵也多半要瑟缩,更别提人类。然而她不以为意。“嘘,”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Ghan的耳朵很尖,我不想跟他解释谁是我家半夜来访的客人。”
他一噎,转念一想,更加气急:“这是什么道理,我有哪里见不得人?!”
“可你也没光明正大地上门啊,”她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我来时还不确定你的心意,更没有你的承诺,你指望我怎么做,大张旗鼓找上门来叫你负责?——等等,我为什么要和她讨论这个?等他好不容易把思路拉回正轨,他惊讶地发现怒气已经散了大半。“你为什么不肯搬到我的领地去?我是真的不明白。我不是在施舍。我的承诺是出于真心。你们也听说过,在遥远的过去,那些西方的主宰曾把Eldar的先祖迁去了大海彼岸。”
“所以,”她叹了口气,“你和你的族人也觉得,只要是出于真心,把你们在意的搬到眼前,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就是天经地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要什么?
“我不是不懂你的好意,但我族人的传说里充满了警示,我听过数不清的故事讲述用自由换取财富、声望、权力,和随之而来的深重灾祸。在我们的祖先踏上西行之路时,他们就发誓再也不走捷径,想要的一切,都要凭我们自己的努力赢得。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祖辈固然迁去了西方的乐土,但你们如今不还是离开了它,回到了这里?同样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智慧、教导和安定,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他想,然后意识到,这也正是对他的回答。
深夜的寂静中,他们默然相对,炉膛中偶尔传来炭灰冷却的轻微哔剥。
“那么,你在这里有没有找到你们想要的自由?”良久,他问。
“我不知道,”她挪了挪那条沉甸甸的项链,心想得让他在走前再帮忙摘下来。敢情黄金真能让人不堪重负。“我本来以为其他人类亲族聚集的Estolad也会是我们的目的地,但我现在有些拿不准了。”
是因为你。
他读出了她的未竟之语。她的想法没有设防——人类都是这样,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要关闭头脑该怎么做。
我哪能想到,你的报答原来不是只有一次。面对这样的诱惑,谁敢保证自己总能保持清醒,不会哪天就被迷了心窍?
读到这里,前一半带给他的气闷和烦躁固然烟消云散,然而这后一半细想起来更令他不知所措。所以她担心的是,她有可能被我说服,但不是因为认同我的理由,而纯粹是因为受了我的……蛊惑?
“不过我还是愿意观望一段时间,”她继续说,仍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他敞开的。直到我怀疑我会彻底昏了头,不顾过去无数的惨痛教训,做出寄人篱下的错误决定,害我的族人重蹈覆辙 。
“但这不公平,”他忍不住抗议,“如此一来,我所有接近你的尝试,到头来都只会让你越来越想远离我。”
“这本来就不公平啊,”她打了个呵欠。宴会上喝下去的酒,外加过去几个钟头意料之外的体力消耗,结果就是即使有着战士体魄的她,这会儿也谈不上精神抖擞。“你们太美好、太强大,对我们来说是太难抗拒的诱惑,而我们人类并不擅长抗拒诱惑。”
就比如我——你当初提出的报答,我挣扎着考虑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受。
其实我那时说的是补偿,不是报答。不过他决定把这个误会埋在心底,永远不主动吐露。
月亮已经西沉,曙光正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聚集。住在Haladin人族长Haleth家隔壁的Drûg人Ghan忽有所感,睡梦中睁开一只眼睛,聆听片刻之后叹了口气,咕哝几声,翻个身重新进入了梦乡。不久,在村庄外的树林里,等得望眼欲穿的精灵终于迎来了不负责任、一走就是大半夜的上司,两匹骏马聚齐了骑手,赶在黎明前匆匆离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