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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在那里了。湖边的风景很好吗?”
乌因·尼伊坐在群花馆的树枝上,托腮向一旁的同伴问道。他望了望繁星璀璨的夜空,嘟囔着加了一句,“现在可是黑天呢。”
“暗之战士是带来夜晚的人,说不定很喜欢晚上的景色。”另一只仙子族煞有介事地分析,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快回去吧,乌因·尼伊,我们又不是他,要是在外面停留得太晚,可能会被‘那个’抓走哦……”
乌因·尼伊打了个冷颤,连忙一跃而起。临走前他回头朝之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漆黑模糊的影子依旧融着夜色。
光坐在湖边。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大概有三个星时,而这种漫长的等待已经重复了三天。
两天前的傍晚,他接受了仙子族的委托去身镜湖里寻找沉没都市的遗留品,但刚走到湖畔便听见了奇异的声响。
那响动并不是人类正常的说话声,倒像是某种咒语,沿着湖水和空气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晚风在它的共鸣下变了形状,丝缎一样拂过光的脸庞,湖中的声音还在绵延、绵延,悠长又坚定,不可视的奇异力量毫不动摇地奔他而来。光听见几个模糊在风里的字眼,然而难以分辨,他在这几句话中神智逐渐恍惚,不觉一只脚踏进水中,在夜间愈发冰冷的身镜湖浸没光之战士覆着黑铠的双腿。
“Virr Torali……”
那声音清晰了些,光逐渐能够听清其中最明显的两个词汇,只是其他词句依旧不明,好像裹了一层厚重的雾,在引导人去上前拨开。光不由自主地又迈出一步,现在湖水没到他的腰间,冰冷,而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保护他的甲胄里,水下好像有巨大的模糊黑影一掠而过。
周遭景色更暗了些,似乎开始扭曲,光之战士在越来越明显的词汇里感到晕眩。这不对,不对,有什么在影响他……然而光无法醒转,湖水已经淹至胸口,他的心脏被水体温柔地攥住,光艰难地急促呼吸,脚步沉重,他往更深处走去,歌却戛然而止。
压力一瞬间消失了,连带着幻觉、嗡鸣一起。光双腿发软,险些跪进湖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湖水中,湿重寒气裹挟着水的低温四处蔓延。当他爬上岸边时已然接近脱力,并非寻常体力不支,而是发自精神的疲惫,英雄用最后的清醒传送回水晶都,铠甲在浸水后沉重许多,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悬挂公馆的,第二天醒来时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般困乏不堪。
——然而光之战士记得自己梦见了人鱼。
梦里透过一湾湖水,透过晦暗和影子,光之战士看见它……他……就在身镜湖里,在深黑的夜色下,慢慢吟唱着无人懂得的古老的歌。
人鱼朝他望过来,于是光看见他蓝色的眼眸。光记不住他的面容,只是被那双蓝眼睛盯得说不出话;人鱼游向他,双臂像雕刻一样健美强壮,轻而易举地抱住他的腰,一条黑蓝色的鱼尾湿淋淋地缠住光的下身,缱绻又有力地一下一下摩擦他的双腿之间。
光半梦半醒地挣扎,人鱼抱紧他,用手摸他的脸,光侧过头,看见对方指间淡蓝的蹼膜,而人鱼凝视着他,忽然张开嘴,发出几个艰涩难懂的音节:
“Virr……Torali……”
光之战士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梦境带来睡眠质量不佳引起的疲惫,男人扶住床头缓了缓,这才发现腿间一片冰冷黏腻。
那条人鱼……
他回想起咒语、湖水、歌声和蓝色的眼睛。
潮湿暖热的梦境卷土重来。光之战士捂住跳痛的额头,房间里许久才传出一声咬着牙的呻吟。
我该再去一次身镜湖。光之战士想。
他在湖岸边坐了两个晚上。然而第二天人鱼并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的夜里,光在湖岸边坐了三个星时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潜到水下去搜寻人鱼的影子。然而他却只看见一丛一丛长在沉没建筑旁的水草,一群小鱼受惊从里面游出来,吐了几个泡泡,与他面面相觑。
光之战士在心里叹了口气,向后游开,给鱼们留下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人鱼真的存在吗?光想。
那天晚上四下昏暗,唯一能被记得的只有听不清的歌声,他甚至没有见到人鱼本身,那场梦只是基于那次经历上的幻想,或许都是错的。
水下搜寻的结果一无所获,光从湖水里爬出来,忽然有些失落。这种感觉并不源于一身湿透的衣物和带走热量的夜风,而是什么熟悉的、从不离身的事物被剥夺后的沮丧,光转头看了一眼身镜湖,他想起梦里人鱼随着拥抱传递来的温度。
很久没有谁这样拥抱他了,从那个幽灵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一切递到他手中后,再也没有了。
一片宽阔的软物滑过脊背,触感异常湿润,像是浸透水的丝绸,或者一大块薄海带,从后腰慢慢地抚到臀部,把他的半个腰身裹得密不透风。
光之战士费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见深蓝的鱼尾,薄如轻纱,但是极其宽大,正悠悠地在他腰上缠第二圈。
光之战士骤然清醒,猛地转头,终于看清了人鱼的脸。
阿尔博特的蓝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目光闲散又从容,懒懒地用尾巴摩擦光之战士的大腿。
光之战士大脑空白,随后他便意识到这是梦。
“我怎么会梦到你?”光低声说,用手去摸阿尔博特的耳朵,人鱼眯了眯眼,露出享受的神态,尾巴把光之战士缠得更紧了。
上一次的梦境只有几块残片,而这次却是完完整整的,光低头就可以看见人鱼的手臂,强健、壮硕的战士在他记忆里就是这样。阿尔博特像上次那样抱住了光的腰,棕色短发在他颈窝里乱蹭一气。
光之战士有种被大狗扑倒的感觉。人鱼的力气太大了,好像也没什么分寸,鱼尾和怀抱绞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光不得已伸手去推人鱼阿尔博特的胸口:“等等……要被你勒死了……”
他以往梦里的阿尔博特总是不完整,伴随着脖颈上的伤口、冷铁和血,这些令人不安的噩梦在幽灵消失以后愈发猖獗。很多个晚上光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半透明的迷惘灵魂,在冥河岸旁飘荡着找不到方向。光去牵那魂魄的手,但没有用,他的手指从魂魄掌心穿过去,而死者脆弱的灵魂呆望他一眼,被活人的体温灼碎。从梦里醒来的代价经常是被冷汗浸透内衣,光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默默回想阿尔博特在最后对他露出的微笑,直到心脏被一种沉重甜苦的东西灌满,逐渐疲乏,不再跳动得震耳欲聋。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这次应该是他所做过的最好的梦了。光之战士看着阿尔博特的鱼尾巴,感到一种好笑的释然:这个阿尔博特是所有梦里最不像阿尔博特的一个——甚至不是人类,但也是最鲜活的一个。
人鱼阿尔博特听了他的话,带着一身水迹松了松尾巴,抱紧了光。光下意识地去牵他的手,摸到了阿尔博特湿漉漉的手指,阿尔博特抬头看他一眼,把光的手攥进掌心里。
“Virr……Torali。”
人鱼又发出了这种声音,与上次一样。光之战士不明白什么意思,下一刻他猝然睁开双眼,悬挂公馆的天花板在眼前从模糊变得清晰。
同样的梦,但这次做梦之前,他并没有听到人鱼的歌。
“什么,人鱼?”
雅修特拉从书本堆成的高高城堡间抬起头,带着一点惊诧,饶有趣味地看着拂晓的大英雄。
光眼看着求知欲强烈的猫魅贤人的尾巴在轻轻摇晃。他犹豫一下,组织语言:“我没有亲眼见到,但听见了人鱼在唱歌。”
“是什么样的歌声?”雅修特拉问道。
光回忆了一番,然而那些歌词都模糊起来,唯一能记得的只有那条音节艰涩的短句。他试着模仿出记忆里的言语,惊奇地发现这意外容易。
“Virr Torali。”光说,“我只记得这句。”
雅修特拉微微张开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很快又沉吟着闭上了。她默念了两遍这句话,才抬起头。
“那既然没有亲眼看到,你为什么这样确信这歌声是人鱼发出来的?”雅修特拉弯起食指,敲了敲她的书页,“不要怪我这样追根究底……但是没有足够证据做支撑的猜想可不能当真。”
光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述自己的“证据”。梦?湖水?离开已久的幽灵?要是如实相告,雅修特拉的眼神说不定就要带上软化的同情了:十二神在上,她的同伴原来被无法忘怀的过往缠绕,以至于生出了奇怪的幻觉。
他终究是在贤人朦胧却理智的目光里摇摇头:“大概是我最近没睡好。”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找我吧。”雅修特拉合上书本,抬起头来,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理性和包容,“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你自己背着心事。”她眨眨眼,“——哪怕你在和我讨论理论上不存在的人鱼。”
光微笑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在门框后面挥挥手,“辛苦了,”然后用口型悄悄地比出剩下几个字,玛托雅妈妈。
一叠夹得整整齐齐的便笺横空飞来,原初世界的英雄赶快躲避。
“那句话是妖灵语。”雅修特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忽然传来,“我不像于里昂热那样了解,但大概能猜到,它应该是失去亲人的仙子族们用来呼唤和传递思念的。虽然不是什么咒语,但你拥有超越之力,仙子族们过于浓烈的情感也许会对你产生很多额外的影响。
“不论你看到了什么,要记得那些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总之,要保护好自己。”
贤人听着光之战士的脚步一顿,随后离开。她换了个支撑的方向扶着脸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当天夜里,光之战士走到身镜湖边,盯着湖水默默思索了一阵,然后纵身一跃。
湖水浸没英雄的头顶,甲人族的祝祷发挥神奇的力量。一串细小气泡从光之战士嘴角溢出,飘得很远,他张开嘴,试探地喊道:“阿尔博特!”
在水里说话的感受很奇特,就像人类也长出了鳃。水体化作以太从下颌和耳朵之间的罅隙穿过,带来细密的流动感。“阿尔博特?”他又喊一遍。
无人应答。身镜湖在夜幕下格外宁静,上次见到的呆呆鱼群也消失不见,偌大的水底只有海草、孚布特旧址和他自己,光之战士想念起那条和他对视过的鱼。阿尔博特的思念也许附在它上面。
他在水底徘徊了十分钟。湖底实在寒冷,环境又过于寂寞,光之战士不得不浮出水面,抓住岸边的小桥。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仙子族在远远地唱着歌,也听不清楚歌的内容。没能达成目的让光久违地失落起来,虽然这种情绪已经很少出现在成年后的他身上。
他爬上岸,带着一身水蹒跚地向群花馆方向步去。圣林牧场的阿马罗已经睡了,光不想用角笛喊它们千里迢迢赶赴而来接一个湿漉漉的自己。
但下一刻,他眼前忽然花了一下——光之战士打了个趔趄,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阿尔博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没有人鱼的尾巴,战士穿着熟悉的勇战腿甲,看起来很暖和。光望了他几秒,笑起来,“你长出腿了。”
阿尔博特露出明显无可奈何的表情,却没说话,迈开腿朝光的方向试探地走了两步。说是试探,因为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别扭,左腿绊着右脚,简直像是某种初生的动物。
光看着他,一个想法慢慢地探出头来。他记得在第一个梦里,阿尔博特的形象模糊不清,后面则变得清楚多了。直到现在,他没了鱼尾巴,恢复了熟悉的人类模样。
仿佛蜕变,或者进化。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光之战士抚摸阿尔博特的耳朵和脸,蓝眼睛的战士抓住他的手腕,嘴唇蠕动,无声说道:行了,过来。
他们在月光下拥抱,亲吻到一起,阿尔博特摸起来和他一样,都带着一身新鲜的水汽潮湿,思念沸腾的眼睛。阿尔博特的嘴唇冰凉,舌头暖热,光张开嘴放任他肆意闯进来,用牙关衔住他的舌尖,手掌按着阿尔博特的脑袋不让他后撤。他抱住属于自己的幽灵,幽灵也紧拥着他,彼此都对对方露出不可告人的侵占欲望。
阿尔博特忽然一伸手把光前额的刘海捋上去了,用拇指仔细地摹刻英雄的眼眶和眉峰。他说不了话,光却知道幽灵在想什么,分开一点距离,声音不稳,喘息也重:“死了以后把这个留给你,怎么样?”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右眼。
阿尔博特锤了他一拳,光之战士笑起来。阿尔博特看着他,觉得这胡话听起来着实浑蛋,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
要把你的眼珠子放哪儿?阿尔博特拉过光的一只手,在他手心里写来写去。
“都行。”光说,“扔到身镜湖底,孚布特的沙子里。”
他去帮忙寻找赛特的黄金勋章时,在那些沙子里找了很久。那枚黄金勋章没有被湖水腐蚀,除去污垢后,仍然像百年前一样熠熠生辉。
就像他们彼此的旅程,尽管有许多苦难,夹杂着难以背负的沉重悲哀,但依然有很多记忆是值得永恒铭记的快乐。
“我好像要醒了。”光弯起手指,握住幽灵的手喃喃道。月光越来越浅,隐约的歌声渐渐飘来,阿尔博特的眼睛在隐去的月光下依然湛蓝。
“明天你就该能说话了吧?”光轻声问道。
阿尔博特回握他的手,向他点头。
梦境分崩离析。
光之战士从湖岸边爬起来。他迟缓地觉得发冷,但是一种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把他灌满,身体寒冷僵硬,灵魂却感到解脱,仿佛短暂卸下重负后的松快。
他回头看向身镜湖。湖沉默、宽阔,在黑夜里静静地存在着。
塞埃拉最近发现一件怪事。
光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到水晶都,而且每次都是浑身湿透,铠甲下摆滴着沉冷的水,从以太之光广场一路淋漓到悬挂公馆,脚步拖曳沉重,表情却是愉快的,脸颊浮着一层满足又惬意的酡红,像是喝醉了的人。
他径直走到彷徨阶梯亭前,扶着柜台,“一杯薄荷水。”
塞埃拉放下抹布,洗了洗手,“已经打烊很久了,暗之战士大人。”
她承认自己的语气里是有一点暗讽,因为阿尔博特还在的时候,每次委托完成归来都会毫不顾忌地痛饮,和所有人拼酒直到后半夜,唯一能帮忙善后的只有滴酒不沾的她。
人很容易被相似的场景勾起回忆,不管这回忆甜蜜或是苦涩。
一杯简单的薄荷水被推到光之战士面前,光滑方正的冰块和叶片的颜色看起来很清新。光抬起头,朝她笑笑:“谢谢。”
他看起来并不太正常,除去脸庞的潮红,目光有点散,一身刚被暴雨浇过似的衣服,搁在桌面上的右手还在轻轻颤动。那双灰眼睛看着她,却像在越过她的肩膀去看身后的什么东西。
塞埃拉紧皱起眉头,伸手捏着男人的下巴严厉地审视,盯住他的眼睛:“你遇到过奇怪的人吗?”
光的眼神慢慢地移回,在这样的凝视下开始聚焦,“……什么?”
“你刚刚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喝的?”塞埃拉忽然有些烦躁不安,她想起某些从游末邦解放了的、却始终不肯接受现状的自由民,借助不该流通的炼金试剂沉沦于幻想之中,他们衣衫褴褛,神情苦痛,却宣扬自己身处极乐世界,而且和见到的每个人都不遗余力地推销。水晶都近日已经为此加强了戒备,但不知道是否有漏网之鱼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掺进这些东西。
光只是对她微笑,眼神又飘回她的肩头,拿过薄荷水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处轻轻地动了动。
塞埃拉俯下身去,听见他说:“……Torali。”
菁灵不解其意,却看见光之战士放下杯子,朝她身后的方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牵引或将要紧握的动作。
“Virr Torali……”
她恍惚间听见这样一句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让人不明所以,却一下子想起湖水、夜晚和妖灵的低语,潮水般沉默澄明的月光汹涌而至,在大湖中央铺展开,镀上一层满溢的银。而在湖心正中,巨大的暗影跃出水面,溅起碎裂的水滴,耳畔响起古老的、歌咏似的哼鸣。
——她回过神,发现光之战士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他看起来很累,表情却很放松,刚刚伸出去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长长的刘海挤在左臂臂弯里,泪沟和眉间的疤痕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即使沉入睡眠也像是在微笑。
塞埃拉盯着光之战士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给他盖上一大条厚重的干毛巾,关掉店里的灯,只在门口留下一盏。
淡淡的黄光落在英雄的脊背上。菁灵侍者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黑暗里,那盏灯看起来迷蒙而温暖,默不作声地陪伴着熟睡的光之战士。
她不自觉地倚着门框看了很久,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彷徨阶梯亭,带上一件外套和仓房里陈旧的大剑,往伊尔美格的方向走去。
水晶都的人们近来都察觉到了他们的暗之战士有些异样。最开始发生改变的一个月里,光在白天总是显得困倦,甚至有时候在中庸工艺馆里靠着木箱就会睡着,但心情看起来格外地好,被叫醒了会笑着找个理由道歉,然后用别的事情转移话题。这种现象越来越频繁,以至于许多人都注意到了。
然而后半个月,他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好像突然恢复了正常,工作时睡着的事也不再发生,但笑容也随着少了许多。在与旁人说话时依然是大家所熟悉的模样,只是明显会看出心不在焉,据密铺铁桥看守的卫兵所说,他每天晚上都会从水晶都出去,但是最近半个月回来得比以前早多了。
暗之战士有什么心事吗?水晶都的一部分人们悄悄讨论着。
塞埃拉在彷徨阶梯亭里擦拭着酒杯,听见几个常客的聊天。
“我昨天晚上看见暗之战士从密铺铁桥外面回来。”猫秘女性说,向自己的闺蜜凑近了一点,低声道。
“他怎么了?”朵龙族女性也压低了声音。
“他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很重大的事情,失魂落魄的。”猫秘女性想了想,补充道:“那副样子,要是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我都会觉得那个人失恋了。”
“不会吧!”朵龙族女性吃了一惊,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所以说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猫魅族女性赶紧解释,“他那样的人,我想不到有谁能够与他厮守终生。”
塞埃拉默不作声地听着,手里擦完了酒杯,她把它放回架子上,回身走进柜台继续招待客人。
“您好,这里是彷徨阶梯亭。酒水单在这边,您愿意的话可以尝试一下新品青柠薄荷酒,或者我可以为您推荐……”
光知道塞埃拉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当时他并没有完全睡着,在破碎的梦境和幻觉之间,女菁灵的脚步声在他记忆里留下了痕迹。再加上后面的半个月里,妖灵们的那句据说是传递思念的呼唤声再也没有出现过,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他愈发沉重的疲惫和无休止的幻觉,以及阿尔博特。
他知道被妖灵唤起的一切不过是死去的残像,但无法克制的渴念疯了一样在他骨髓里蔓延。如同病入膏肓的人想要触摸生的希望,光之战士想要隔着百年光阴坚不可摧的壁垒,触摸埋葬于他灵魂深处、已然故去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塞埃拉最开始的猜想也没错。光想起女侍者追问他的饮食,当时她一定以为他的异常源于非法的药物。
光站在悬挂公馆的镜子前。他想要微笑,但嘴角那样颤抖,尝试了几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两个世界的英雄抚摸着镜面,凝视着镜中的眼睛,轻轻地把额头抵了上去。
“抱歉,最后一次。”
他低声说。
“他又坐在那里了。”乌因·尼伊托着腮,在树枝上摇晃着双腿,“我说啊,已经一个半月了,湖边的风景真的那么好吗?”
他望向繁星璀璨的夜空,又一个晴朗安宁的夜晚。
“今天不太一样,据说暗之战士亲自去了一趟梦羽城,找我们的妖灵王提出了一个要求。”另一只仙子族神神秘秘地说道。
“别吊人胃口!”乌因·尼伊急急地催自己的朋友,“说了什么?”
“他想让妖灵们一起在湖边唱那首思离诗。”仙子族说道,露出困惑的表情,“奇怪的要求。以前大家都会在湖边唱的,但是半个月前有个女菁灵孤身一人闯进了伊尔美格,幻术和魔法都没能拦住她,直到惊动了妖灵王。也不知道那个女菁灵和妖灵王谈了什么,从那以后妖灵王就下令禁止大家聚众唱思离诗了。”
“思离诗有什么不能唱的?”乌因·尼伊也跟着迷惑起来,“你刚刚说,暗之战士想让大家再唱一遍思离诗?妖灵王同意了吗?”
仙子族压低嗓门,“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妖灵王看起来特别生气,竟然都放弃了使用化身,亲自从梦羽城里飞出来,和暗之战士说了好多话!”
“啊?”乌因·尼伊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暗之战士不是妖灵王大人最心爱的小树苗吗?”
“是呀,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仙子族说道,“不过最后,妖灵王好像退让了,召集所有妖灵们,说今晚在湖边集合,唱最后一次思离诗,以后就不能再在暗之战士面前聚众歌唱了。”
乌因·尼伊思索了一下,忽然飞了起来,“走吧,我们也去。”
仙子族愣了愣,乌因·尼伊已经飞远了。
“等等我!”他连忙追了上去。
今夜的身镜湖,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瑰丽。
无数的妖灵扇动着翅膀,或飞在空中,或栖在树上,无数光点在湖边散落,犹如天河尽头,满天星斗。身镜湖坐落其中,真的像一块硕大的平滑身镜,同时映出深深的夜幕、星光和仙子族们童话般的身形。
光之战士站在湖边,走进了湖水之中。
他的步伐很慢,慢而轻缓,仿佛黑骑的铠靴再用力一些就会踏碎这片湖面。熠熠发光的湖水在他周围泛起温柔的涟漪,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像是能够通往另一个世界。
妖灵们低低地开始歌唱。
歌声从一到十,从十到百,越来越多的妖灵们加入了这场终曲之中,思离诗的旋律飘荡在伊尔美格的夜晚和花海之间。
Virr torali tes homic feaso le mor
离别之人 苦难之征
Det benic fo suate dormifac vot
逝者往昔 生者幻梦
Jedune cas tone gum soe li sea coe
长昼将破 暗夜苏生
Axa tohfa ure der cumoih que doe
思彼之刻 颂离之歌
Jedune cas tone gum soe li sea coe
长昼将破 暗夜苏生
Axa tohfa ure der cumoih que doe
思彼之刻 颂离之歌
Axa tohfa ure der cumoih que doe
思彼之刻 颂离之歌
长远的歌声里,湖水吞没了英雄的身影。
妖灵王菲奥·乌儿握着权杖,身后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他还是来了。”塞埃拉说。她穿着一身侍应生的衣服,望着湖心,没有带那把大剑。
“我的小树苗是长情的人。”妖灵王轻轻地扇动着翅膀,说道,“他对别人太重视,又对自己太看轻。他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塞埃拉摇摇头。“他只是一个会吸引别人来到他身边,信赖他、想要为他做些什么的那种人罢了。”她说,“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
光之战士睁开眼睛,笑了。
“阿尔博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