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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不得语
Stats:
Published:
2022-04-21
Words:
3,5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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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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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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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9

猜心

Summary:

摩拉克斯眨眨眼,周遭的岩元素便凝聚起来,在那个孩子面前结成三块石头。他告诉魈游戏规则:这三块石头里,只有一块真正包裹着好玉,猜猜看。

Work Text:

这是寻常的一夜,魈照例在野外除魔。

此时临近海灯节尾声,比起最热闹的那几天,魔物早已不再那般猖獗肆虐,他再三引诱也毫无响应,莫非魔物的团年饭比人类晚上几天。他不免有些百无聊赖,沿着河水漫无目的地走,恰好遇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索性在河岸坐下,就着月色清洗和璞鸢上的血污。

这罕见的太平也有千岩军的功劳,尽管比起仙家神通来讲可谓微不足道,但他不得不承认,七星自接管璃月以来的诸多表现证实他此前对人类的怀疑的确是多虑了,甚至是傲慢了。毕竟没了岩神的璃月都一切照旧,又岂有离了他降魔大圣就民不聊生的道理。

世界在安置一个人的时候是相当随心所欲的,所以人生而不公,有的摸到一手好牌,有的睁眼就要还债,但世界在送别一个人的时候以一种绝对的态度实现了微妙的公平,丝毫不通情达理。一是所有人都会死,最终被时间遗忘,二是没有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哪怕是神也一样,旧神一旦退位,新的统治者就会诞生,神或许可以容纳时间,但终究不能超越时间。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事实感到庆幸还是落寞,想到自己既不懂外交也不晓经济,活了几千年空有一身武力,如今这所剩无几的用处也将被人治时代稀释,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正用衣摆反复擦拭着长枪,神态几乎有些入迷,直到耳边幽幽炸开一句少女的寒暄,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声音他熟悉得很,不用抬头便知来者何人。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这丝毫也未扰了胡桃的兴致,反而让她有种越挫越勇的使命感。她挂着笑脸一蹦一跳地走到魈身边,有模有样地对他作揖三下,快活地问,“仙人这是下班了?”

他点头,算是回复。

胡桃听罢双手击掌,“巧了,我们也刚下班,怪不得今天山上格外安宁,原来是有仙家在附近庇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既然在这遇见了,我就多嘴问一句,仙人考虑好明天的事了吗?”

魈被她毫无征兆的话锋一转绕得有些糊涂,胡桃见他一头雾水,便抬高了声调问,“钟离难道没跟你说?”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胡桃说的是往生堂设宴的事。所谓红白喜事,红事人定,白事天定,人会趁着花好月圆喜结连理,却无法避开良辰吉日驾鹤归西,就算再怎么不愿佳节自此变成亲友的忌日,要死的人还是会在那天死去,所以往生堂的生意在海灯节也不会断,多少委屈了本该阖家团圆的员工。胡桃虽然年轻,但担得起往生堂的担子,既懂生意,又惜情分,每年海灯节最后一天会在往生堂设宴,款待全体员工及其家眷,重金聘请新月轩或琉璃亭的大厨全权负责伙食。

钟离也的确跟他说过这事,大概一周之前,他正在房间保养兵器,老板娘忽然敲响他的房门,说客卿来了。他忙不迭对镜整理了一番仪容,匆匆推开门,钟离正倚着栏杆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他是用新芽沏成的第一杯茶。

钟离递给他一个纸袋,沉甸甸地落在手里,他嗅到连理镇心散的味道。他先是道歉,让先生久等了,又是道谢,辛苦专程送药,最后不忘嘱咐,这种事以后拜托旅者就好。话音刚落他想起旅者曾经抱怨钟离出门不带钱,到处赊账,顿时担忧钟离可能支付不起委托旅者的酬金,于是又慌张改口说,先生不妨跟我约定日期,我自己去取便好,这等小事,哪能总是劳烦您费心。

钟离见他紧张,难免有些忍俊不禁。他知道魈在其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样子,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永远不讨人喜欢,但魈在他面前连客套话都生涩地往外搬,唯恐哪句话拂了岩王爷的意。要不是顾及魈实在面上薄得很,他真是要好好拿他打趣。钟离没说话,又递给他一封绛色请柬。魈接过一看,落款是胡桃。

钟离说,胡堂主问我海灯节可有挂念的人,我自然是想到你,但我想你平日不愿与常人来往,便替你婉拒了。但胡堂主你是知道的,说仙家来不来是一回事,礼数到不到位是另一回事,非要我把这请柬带给你,我无法回绝,便只好答应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闻见自己手上缠着药味和梅香。他一向不擅长应对钟离,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款钟离的问题,钟离对他足够好,从来没有刁难过他,也没有在他面前展现出窘迫之态,所以几乎人尽皆知的钟离出门不带钱都是旅者告诉他的。他想,或许是因为钟离对他太好了,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也不觉得自己值得,所以总是对着钟离感到无话可说。最后他对着钟离点点头,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出门了,说罢回屋拎起和璞鸢,头也不回地从窗户一路朝远方飞去。

胡桃看出魈脸上有些讳莫如深的神情,便暗暗劝他,钟离一个单身汉,平时神出鬼没,独来独往,仔细一想也挺可怜的,估计是亲人都离世了,也没什么朋友,海灯节若还是孤家寡人,怕是要被街坊邻居议论,再说……

“我知道了,”魈被她聒噪得头痛,起身收起长枪,找了一个非常生硬的借口,“远方尚有魔物活跃,先走一步。”然后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胡桃在原地对着一团空气做鬼脸。

第二天一早,伙计们正在往生堂七手八脚地布置场地。钟离原想上去搭把手,被好言好语劝走了,说钟离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双手比白鸽还要干净灵巧,哪是做苦力的料子,您要实在闲得慌就站在旁边当监工吧。他倒也不勉强,一边跟人闲聊,一边给画眉喂食换水。倏忽之间,一阵和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立刻察觉出这是谁的影子,随风走到无人的后院,魈果然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钟离走近了问,“怎么来了?”

魈说,“忽然打扰先生,实在惭愧……”

“不,”钟离打断他,“你能来我很高兴。”

钟离说,“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陪我去街上走走?”

这他哪还有拒绝的余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跟着钟离走到港口附近。钟离对这一带了若指掌,指着临街布置得一家店铺问,“想不想玩那个?”

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家很小的解翠行,店里只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三块布,每块布上放着一块石头。

钟离说,“还记得吗,很久以前……”

他自然是记得的。那真的是很久以前,夜叉一族战败,被悉数俘获,原以为会被岩神赶尽杀绝,生死存亡之际,一名夜叉终于将意识挣扎出混沌的沼泽,勉强恢复了片刻清明。他恳请与岩神交易,如果岩神能够让族人重获自由,夜叉一族愿意为了璃月的利益随时献出生命。彼时摩拉克斯麾下刚刚损失几名干将,且夜叉以迅捷骁勇闻名,岩之魔神两相权衡过后才结下这仁慈的契约。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摩拉克斯才第一次认识金鹏,夜叉一族那个最小的孩子。摩拉克斯俯下身,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那孩子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不哭,不闹,也不笑,像是有温度、会呼吸的死物。摩拉克斯想起归终是怎么哄孩子的,便问,想不想玩个游戏?然后他眨眨眼,周遭的岩元素便凝聚起来,在孩子面前结成三块石头。他介绍游戏规则,这三块石头里,只有一块真正包裹着好玉,猜猜看。

那天他们玩了很多次,那个孩子从金鹏变成魈,从不情不愿到深思熟虑。后来每次摩拉克斯来看望他的时候,都会乐此不疲地和他玩这个游戏。尽管魈很早就发现,岩神会使些把戏,故意让他猜中心里是玉的那块石头。魈知道契约之神也会作弊,摩拉克斯知道被自己哄着的孩子知道自己在作弊,魈知道岩神早已察觉自己知道他在作弊,可那又怎样,反正没有人会捅破谎言,因为没有人想结束游戏,这只是一个猜心的游戏罢了。

所以魈很不合时宜地说,“先生出门带钱了吗?”

钟离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凑出一百摩拉,好在老板愿意卖给客卿一个面子,魈这才勉强玩了一局。他专注地观察那三块石头,非常遗憾,千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在这些沉默的生命上读出任何信息。他选了白布上的石头,然后下意识看了一眼钟离,发现钟离也正看着他。

每当他凝视钟离的眼睛,他总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些是战栗,有些是释怀,他一直不懂这种情绪是怎么一回事。直到他此刻看见自己的身影像标本一样映在钟离那琥珀般的眼眸里,他忽然一切都明白了。琥珀里的生命纵使早已死去,美丽的尸体却永远不会衰老和腐烂,仿佛永远活着一般。时间对于摩拉克斯来说近乎是不曾流动的,毫厘之差便是沧海桑田,一切生死在静止的事物面前无比渺小。时间总有一天会让他被业障彻底吞噬,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只有钟离记得他最初的模样,见证他最后的模样。所以当他直视着钟离的时候,他是在直视自己的生与死,他因为生而战栗,因为死而释怀。

老板切开他选的那块石头,内里只有薄薄一片玉色,颜色暗淡,质地浑浊。老板尴尬地说,“这位少爷看上去是第一次玩,手气不好也很正常……”

钟离跟老板客气了一番,说下次再来光顾,便领着魈走了。二人一路无言,魈终究是不甘心,忍不住问,“先生知道方才该选哪块石头吗?”

钟离笑了笑,明知故问,“我怎么会知道?这游戏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回到往生堂的时候,胡桃已经在招呼伙计上菜了。看到钟离和魈出现在门口,她欢天喜地地迎上来,把二人安排到妥帖的位置。

觥筹交错之间,魈有些恍惚,想到以前的事,眼前依稀出现了很多人的脸,在铜锅冒起的氤氲白雾中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想浮舍他们,只可惜脸都快记不清了。他想到魔神战争的庆功宴上,若陀喝得酩酊大醉,铜雀戴着傩面跳了一支他母亲也跳过的舞,摩拉克斯坐在正中央,看到他在人群中坐立难安,便从桌面上推给他一碟杏仁豆腐,告诉他以后不用总是随身带着和璞鸢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魈忽然在心里自嘲起来,说是赌石,其实早在游戏被发明之前,摩拉克斯就已经把这世上最好的玉石送给我了,说是猜心,其实早在我意识到爱究竟是什么之前,摩拉克斯就已经毫不吝啬对我的爱。可说到底和璞鸢本是一只石鸢,带着她自己的使命出生,只能为我用,不能为我有,就好像摩拉克斯的爱是为了所有人,不是为了某个人。

似乎是想到出神,魈不小心用手臂碰掉了一只杯子,陶片碎了一地。他连忙伸手去捡,忘记今天为了作客特意摘了护甲,手指被划破,血液缓慢地滴落。他不知所措,觉得自己的血不干净,多少冲了海灯节的喜气,只能不停跟钟离道歉,等待伤口愈合。

他想为了一切道歉,打碎你的杯子,伤害自己的身体,让你牵挂,肖想你更多的爱,每一件事都值得他道歉。在他开口之前,钟离已经俯下身子,端详他的伤口。然后他听见钟离说,“没事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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