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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从菲尔戈黛特那里接到帮魈除魔的委托之后,旅行者终于认为有必要一探究竟。
客栈老板先是头摆得像拨浪鼓,说那位客人临走前的确没有透露其他信息,在荧反复试探后才勉强松口,说魈交代过是去处理珉林附近的一处封印。
“他似乎料到您会盘问他的去向,”她补充道,“不过那位客人也嘱咐过,只有在您对我死缠烂打、非得知道不可的情况下,我才能够告诉您。”
“为什么?”派蒙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无权过问,”菲尔戈黛特说,“也许是因为意愿只有在足够强烈的情况下才能成真,也许是因为您需要为即将经历的事情做好准备。”
荧虽然仍旧不明所以,但至少掌握了一些可靠的情报,向老板道谢后,便和派蒙匆匆向西赶路。
刚踏入翠珏坡,荧立刻意识到与平日不寻常的地方。阳春三月,明明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此时空气中竟有些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把冰凉的斧头时不时用刀刃划过脊背。派蒙表现出一些恐慌的迹象,为了尽快找到魈,荧别无他法,立刻开始追溯元素痕迹,最终在一处地下溶洞附近捕捉到了一丝风的气息,非常微弱,像是草叶在风中交缠暧昧时的耳语。她对着溶洞深处大喊魈的名字,无人回应。仙人失约了,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荧心中隐隐不安,当即决定去找钟离。
彼时钟离正在听戏,手捧一杯清茶,神情安然,听闻荧的来意时也是一愣,坐在原地若有所思许久。派蒙忍不住问:“钟离难道无法感知到魈的存在吗?”
“过去是可以的,”钟离解释道,荧明白这里的过去指的是他还作为岩神的时候,“现在我已是凡人之躯,虽然仍能调动元素的力量,但终归是不如从前,而且断开感应也是魈的意思。”
荧不解地看着他,于是钟离说得很直接:“他不希望我再感知他的去向,理由是,我已经选择了新的生活,他不应该继续成为我的负担,占据我的精力。”
“所以你就真的不管他了?”荧问。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钟离反问道,“我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爱护他,比如偶尔路过望舒客栈时跟他打个招呼,如果每天都特意拜访嘘寒问暖,他反而会不自在。哪怕魈对我毫无保留,但想从他那里听到几句真心话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
荧无法否认,仍不死心地问:“你真的没办法知道他在哪里吗?”
“如果他想让我知道的话。”说罢,钟离站起身,示意二人跟随其后。
钟离上次见到魈大概是七天之前。荻花洲附近有居民去世,往生堂人手不够,于是他替胡桃做些递送账单之类的收尾工作,顺便去看一眼魈最近过得如何。魈送他回程,两人路过某座山坡的时候恰好遇见日落。这不是多稀奇的景象,魈此生少说也见过几百次,那天却罕见地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钟离因此认为他那天心情不错。他也跟着停下,席地而坐,安静地看着那团巨大的火焰在暮色四合之间徜徉而过,缓慢熄灭在地平线以下,黑夜随之布阵,自视野最远端一路狂奔,拂过高山,拂过流水,拂过人们的笑容或眼泪,拂过孩子颤动的眼皮,平等地赐予每个人安睡的祝福。在这真空般的静谧里,忽然传来几声绵长的鸟鸣。
钟离侧耳倾听,然后像导游一样随口介绍:“这声音属于一种候鸟,它们的迁徙路线从世界的最北端延展到最南端,每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飞行,一生都在飞往下一个白昼与夏天的路上,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生物比它们更向往光明和温暖。”
魈平生头一次觉得钟离说的话好荒唐,他不知道要如何判断这种候鸟是自愿追求光与热,还是被迫接受漂泊的宿命,陪造物主玩无聊的游戏,没准它们是全世界最讨厌光明和温暖的生物也说不定。就好像他讨厌杀戮,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被淋得浑身是血。他注视着那些候鸟不断振翅的身影,像是也跟着飞了起来,手脚和心底只余一阵疲惫。
跳进溶洞,双脚落于地面的刹那,钟离心里便猜了个十有八九。他们走到深处,有人在这里布下了一层又一层封印,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钟离屏气凝神,竭力感知着魈的存在。他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他非常希望魈不在这里,但他也必须承认,魈的确在这里,而且多半已经死了。
封印缔结的方式和璃月仙人在魔神战争时期的手法如出一辙,需要用被注入力量的器物作为媒介以维持屏障。钟离一看便知,轻而易举就解开了前两层。第一层来源于他当年赏赐给夜叉的礼物。地面上静静躺着他送给魈的那朵胸花,其中力量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角花瓣,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残旧又朦胧。第二层来源于魈的神之眼,曾经如同星子一般在跃动间闪耀,如今已经黯淡无光,半掩于沙砾碎石中,好似孩童因为向往英雄而手作的玩具,玩腻后便随意丢弃。他捡起那些不像样的遗物,走到第三层封印附近,盈盈绿波泛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若是在一刹那晃神,或许真能误作为夜色中的湖光。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背后是什么。他抬起手,只消轻轻一挥,一切便能如魈所设想的那般结束了。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钟离,”荧唤他,“或许我……”
“不必了,”钟离轻轻打断她,声音没有丝毫颤抖,“这封印用了旧时秘法,恐怕世上唯我可解。”
“或者说,这也是魈的意思,这封印就是留给我的,”他停顿了很久之后才再次开口,像是在这期间不慎遗失又偶然找回了他的声音,“这他把一切都留给我了,包括他的死,又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
一缕微光从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出,像是蜡烛在燃烧中无言的泪水,将封印紧紧环抱。钟离闭上双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大地传来一阵悲鸣,所有屏障都应声消失了,和璞鸢的碎片如同致密的针脚一般滴落在地面,被扬尘裹挟着离散。最中央躺着一具小小的躯体,沉睡在石珀、野草和血污之中。
魈并非总是一个极度敏锐的人。尽管他漂亮的身体是一件锋利精巧的武器,顷刻之间便能镇压无数冤魂,但他偶尔也很迟钝,比如直到为璃月除魔千年他才意识到契约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是几百年前的一个夏夜,他睡在林间最高的那棵树上,醒来的时候天空早已完全明亮起来。他欲离开,却捉到两个声音自地面腾起,带着专属于孩子们的、嫩芽般的纯洁。他于是又盘腿席坐在树桠间。他听见他们玩闹、争吵、尖叫着这辈子不会再同彼此讲话,打了个盹的工夫又和好如初,清脆的声音郑重地发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于是他想,为什么是一百年,而不是十年、或者一万年?他想了很久,直到林间又只剩他一人,似乎这寂静从未被惊扰过,他才终于明白,因为对凡人来讲,十年短得无足轻重,不够死心塌地,一万年长得不切实际,满是虚情假意,只有与寿命吻合的一百年,才是他们所谓的至诚。那么,他又能献出多久的真心?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已经活了太久,久到偶尔深感自己时无多日,总是觉得自己与荒野上的孤魂并无二致,是天地间一句比风还要轻盈的叹息,久到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死不了,命里是要用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去填满一口比海更深的井。
但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约莫半月前,他便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他对此没有什么想法,此前曾经无数次设想该如何面对死,但现实是他既没有不甘也没有解脱,只是平静,好比一条厌倦了水的鱼终于梦想成真,忘记了如何游泳,所以自然而然地溺水淹死了。他处理掉望舒客栈的所有物,跟菲尔戈黛特交代好委托,又给自己找死去的地方。他担心他死后体内的业障会失控作恶,便用身上力量最强的东西结印,拆了胸花,又毁了神之眼,还是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把和璞鸢也融了。他没忘记这是摩拉克斯的所有物,不是他的,但和璞鸢本就是为了镇守妖兽的造物,如今压制被业障吞噬的自己倒也算物尽其用。
他临死的时候,没有武器,没有力量,没有庇佑,孤零零地躺在寂寥的春天里,百无聊赖,只有巨大的痛苦作伴,只有受难。最烈的火淬着最烈的毒,灼烧蚕食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汩汩血珠从他的眼角一路温热地吻到发尾,他做了最后一个美梦。梦里没有璃月,没有钟离,没有摩拉克斯,只有他那早逝的母亲,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鬓角,呼唤着他不曾被史册和坊间传闻记载的乳名。然后他回过神来,周遭的一切提醒着他的奴役,他的新生,他的这辈子,他的死期,他绵绵的爱和恨。他恍惚想起对这世界唯一的誓言。当初未能与摩拉克斯约定期限,算是不合规矩,此时若要修正,还是无从谈起,因为他依旧不知后悔为何物。他从来没有选项,活着也是,死去也是,但他不再怀疑,不再叹息,的确如此,我的爱直到生命尽头这句话只有两种人配承诺,一种是下一秒就会死去的人,一种是似乎永远不会死去的人,此刻他两者都是了,就好像他的漫漫余生就是这濒死的一刹那而已,比永久更幸福,比幸福更高尚。
往生堂为魈举办了送仙典仪,来缅怀他的人很多,清心一度脱销,白术不得不暂时停止不卜庐对原材料的售卖,以保证药品供应。派蒙说不知道该替魈感到高兴还是难过,他活着的时候人们对他避之不及,认为他预示灾厄,他死了之后人们倒是后知后觉他的好了,这连续几周吹过玉京台的风都带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荧想了想说:“大概魈也不在乎这些吧。”
钟离也去了送仙典仪,荧和派蒙问了他很多魈过去的事情。有些他描绘得很详细,有些只是一笔带过。得知魈的枪法是钟离亲手教会的时候,派蒙惊呼:“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但为什么钟离和魈平时看上去并不亲近呢?”
钟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满地清心,思绪似乎也被这风牵走了。
回稻妻的路上,派蒙还在回味钟离讲述的往事,荧正在驾驶浪船,有些心不在焉。派蒙问荧:“既然魈的枪法都是跟钟离学的,策划自己的死会不会也是跟钟离学的?他为什么不告诉钟离自己要死了,钟离以前是神,或许有救他的方法,而且他为什么不直接让钟离收尸,要通过我们去找他呢?”
荧边摇头边说:“你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钟离又是怎么回事,他回忆过去的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神也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荧自然也无法替钟离回答,只有海浪在呢喃着谜底,永不停歇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