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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迷迷糊糊的按掉闹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夏季的杭州真是热得要命，一开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都是温热的，放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他赶紧掬了两捧扑在脸上揉搓，总算是能睁开眼了。飞速洗漱完毕，穿上淡蓝色的衬衫，拎起挎包抓上牛奶和面包吴邪就往外冲。
按照之前看过的公交车和地铁路线表，他只要赶上7点36分的那班列车就能在7点54分到达派出所按时上班，这意味着他必须在7点22分之前锁门，这样等电梯下楼过马路进站，他有一分半的时间余量，不会错过那辆车。
周一早晨的地铁人山人海，吴邪胆战心惊的捏着手里的牛奶盒，心想这要是挤爆了自己一身奶，不知道去了所里会不会算是警容不整，简直有口难辩。一路挤出了地铁站，进了辖区派出所，看看表，7点54分，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去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趁着没人，就着牛奶啃起面包来。
吴邪被分到的这个派出所辖区主要是公寓楼，住的都是上班族。据他同事说白天其实没什么事，通常都是晚上下班之后的时间才会接警。而且住民主要都是年轻人，一般也不怎么找警察解决问题，所以总体还是比较轻松的。
只不过警力短缺这件事在哪都一样，吴邪上班第一天就需要连值两班，要到明天早上才能休息。也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吴邪一毕业就立刻被发配到这里来。其实他在警官学校的时候理论课程成绩优异，尤其是分析和战略类的，本来可以直接优秀毕业生往市级单位走；但无奈他涉及到格斗体能方面的成绩都只是勉强过关，最后在市局招收的waiting list上挂了两个月，挨到了毕业也没排进去，就只好先就着人手短缺的地方来工作。
“片警就片警吧，基层是最能迅速调整你心态，见识民生百态和累积经验的地方，去了好好干，过两年调岗的时候老师也会帮你提一提的，不至于让你一直留在辖区。”
听说他决定去派出所，他的战术学老师陈文锦还特意来安慰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表达了自己不会随便让他埋没在基层的意思。陈文锦的父亲好像也在公安系统里，而且身居高位，但陈老师从来都是避而不谈，也因此反而让学生们觉得更是如此。
吴邪不在乎陈老师的父亲是不是真的能帮他、会帮他，但他很感激陈老师的关心，况且他自己决定去辖区派出所的时候也考虑过如果将来都要留在基层，也不是不能接受。吴邪觉得自己的脾气一向不错，长得也算比较有亲和力吧，和人打交道是他的长项。
整个白天连一起抓小偷或者猫上树的案件都没有，吴邪百无聊赖的翻看起旧档案，心想这叫什么警力短缺啊，根本就是混吃等死，提前退休。
吃过晚饭，他跟搭档值班的警员抱怨：“明明都没事还要值班，真是闲出天际了，这算不算浪费警力啊。”
对方赶紧截断他：“呸呸呸，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这简直就是立flag好吗，今晚完蛋了。”
吴邪连忙跟着“呸呸呸”，道歉道：“我不知道还有这个，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唉，我还是预感今晚要完。”对面抄起一本书翻了两下，“先说好，真要出警了你得负责。”
“行行行，我去我去。下次一定注意。”吴邪挠着头承诺。此时的他还没想过，很多事情是没有下次的。
好在一晚上都没动静，吴邪摸了摸盖在衣服下刻着“百无禁忌，诸邪回避”的桃木牌，有些伤感的想爷爷虽然不在了，可还是在守护着自己的。
眼见着时针和分针往一起靠拢，吴邪觉得自己的眼皮直打架，想着找一个长椅去眯一会儿。正当他站起来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这部电话不是110接线中心的转接线路，而是留在各个小区告示栏里的辖区派出所联系电话，看来这是“老客户”了。
搭档还在迷糊的摸转接线路那部电话，吴邪只好把已经响了几声的电话接起来：“喂，您好，这里是——”
“你们快来，快来啊，那个人、那个人又出现在我家厕所了！救命啊！我刚刚把他锁在厕所里了！这次你们肯定能抓住他！”
吴邪一句话才说了几个字，就被电话对面的高分贝女声直接打断了。对面的女人显然十分激动，尖锐高亢的声音从电话里倾泻而出，直刺得他耳膜疼。显然他的搭档也被吵醒了，把女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带着点无奈的笑容看他。
吴邪问了地址，叮嘱她锁好门离开现场，再三承诺会立刻去，这才把电话挂掉。他搭档就趴回了桌子上，对他道：“你去吧，应付一下，不是真的有人入室行凶。这个女的这样打了好几次了，每次我们匆匆忙忙冲过去，结果都是屁事没有。门窗没有溜撬痕迹，房间里也没有脚印失窃，除了她一个人的生活痕迹，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她还不信，总是大晚上的打电话来说厕所里有人，我们真是所有地方都仔细看过了，就差扫指纹了，要真有人在她家厕所就见鬼了。”
吴邪点了点头，做好了记录，拿好登记表戴上帽子，就出门按照地址过去了。那个报案人住的地方是一个挺高档的小区，可能是价格偏高，入住率并不很高的样子，她住的那个单元电梯上只有零星几个按钮有指纹印。
吴邪等着电梯门开了，整理了一下衣领帽子，顺带一扫，就发现一梯两户里只有一边有人迹，另一边的门槛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也难怪她会害怕，这住的地方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估计叫个救命喊破喉咙都只有鬼能听见。但一路上都没见到报案人，吴邪有点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想想搭档的话，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门，礼貌的问道：“请问有人吗？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刚刚接到有人报案……”
门“呼”的一下从里面扯开了，露出一张妆容精致面容扭曲的年轻女子的脸来，惊恐万状的上来就拉吴邪的袖子：“警官，您快进来看看吧，他就在厕所里，我刚刚还从下面那个透气缝看到了！”
吴邪被她又拉又拽的直接拖到厕所前，忽然莫名的感到一阵不安和阴冷。厕所没开灯，只能听到里面排风扇的呼呼噪声。白色的塑钢门紧紧关着，不锈钢的门把手反射着冷硬的光。和一般人家的厕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但吴邪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不舒服。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才把耳朵贴上门去听。除了排风扇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那个女的一个劲的给他指塑钢门下方形似百叶窗的透气缝，显然是让他从那看。吴邪无奈，只好趴到地上，凑过去看。
这个高档公寓的卫浴应该是开发商统一装修的，简洁大方，白净的洗手池嵌在大理石的平台上，旁边是坐便器，再往里是一个玻璃墙隔出的淋浴间。一眼望去通透清爽，卫生间内的情形也尽收眼底。
但里面确实空无一人。吴邪屏息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除非那人能把自己蜷到坐便器后面，自己不可能没看到一个大活人。他回头小声问那个女的：“你刚看到他在哪？”
“就……站在洗手台前面啊，那么大……那么大一个人，你不至于也看不见吧？”那个女的一脸惊慌和绝望，显然已经察觉到吴邪并没看到人。
吴邪没回答，让开位置轻声道：“你现在再看看呢？”
那个女的听了就忍不住向后缩了一下，犹豫着不肯看。
吴邪耐心的鼓励她：“我就在这陪着你，你看完了告诉我好吗？”
大概是有个大男人在旁边给了她一些安全感，女人挣扎了片刻，终于一只手捏着吴邪的袖子，一只手撑着身体，飞快的凑到透气缝上看了一眼，随即惊恐的叫了起来：“不见了！他、他怎么消失了？我刚刚明明还看到他的！真的！”
女人的手紧紧抓住吴邪的警服，眼睛也死死的盯着他，仿佛非要吴邪给她个什么肯定。吴邪见她一脸的惊惶恐惧，俨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好叹了口气，任由她抓着，扶着她站起来，退回到客厅里，让她在沙发上坐下，道：“我进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从她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吴邪走到卫生间前，抓住门把手慢慢拧转，猛地一推的同时按下了门口的照明开关。卫生间里明晃晃的一片白，只有凉飕飕的风。吴邪又走进去把这个只有几平米的空间细细看了一遍，回头发现那女的已经离开沙发靠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在伸着头往里看。
吴邪看着她，尽量耐心温和的说：“确实什么都没有，对吧？”
那女人绝望的摇头，脸上的表情让吴邪觉得这种一来警察那个人就消失了的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吴邪无奈的想，是不是这个女的长期独自生活，精神方面有什么疾病，出现了幻觉。
他想了想，一边拿出登记表简单记录了几笔，递给她签名，一边劝道：“我觉得你要不考虑搬个热闹点的地方住吧？这里太冷清了，一个人住久了难免多想。或者经常和朋友出去聚会玩一玩什么的。”
那个女的胡乱的画了几笔算是签名，说不清是颤抖还是摇头的对他道：“但是我签了十二个月，现在退租押金就拿不回来了，我不能搬。”
吴邪无声的叹了口气，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例行公事的嘱咐她：“那我就先走了，平时你一个人住，要尽量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如果觉得有人尾随可以直接去派出所或者打给我们。在家有什么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们。”
吴邪把登记表收好出来，看着女人愁云惨淡的关上门。走到电梯边，按了“下”，和另一个等电梯的人并排站着，心不在焉的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等进了电梯一直快下到底的时候，吴邪才恍然大悟，靠，那一层明明只有那个女人独住，哪来另一个人从那层和他一起搭电梯？难道就是那个女的在厕所里看到的那个人？居然是真的有个人？那他是怎么出来的？
吴邪还来不及想明白，电梯门已经“叮”的一声开了，那人身影快得不像人，嗖的一下就从门缝里蹿出去了，吴邪立刻抽出别在腰后的电击器拔腿就追。虽说是在警官学校垫底的成绩，但吴邪跑起来的速度比正常人还是快那么一些的。可那个人简直快成了一条影子，吴邪跑得都快吐了，才在一条小巷子里追上体力不支慢下来的人。
这大约是通往某个分类垃圾回收站的小巷子，气味难闻，逼仄狭窄，而且因为早过了垃圾回收站规定的开放时间，黑灯瞎火的空无一人。吴邪捏了捏手中的电击器壮胆，大声道：“先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第十五条，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我需要查验您的居民身份证，您也可以查看我的执法证件。”
那个人缓缓转了过来。
吴邪差点大叫一声，他这会儿明白了那个女的说那么“大”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了。那个人的脸和五官像是融化了往下淌的蜡像，活生生拉长到常人的两倍以上，眼睛被拉得比二次元的漫画人还大，鼻子成了一条法棍，下巴有碍观瞻的一路垂吊到胸口。吴邪只觉得反胃到全身发寒，抖了两抖才又道：“先生，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
那个人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奇怪的面目似乎做出了一副悲苦的表情，当然由于拉的太长，吴邪并不能准确的判断他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吴邪又往前靠了一步，打算再催促一下时，忽然意识到那个人渐渐变得透明起来，胸口的桃木牌也变得灼热。
吴邪的心跳鼓动起来。按照爷爷以前的交代，遇到这种情况要立刻转身离开，往人多或者是煞气重的地方跑——比如辖区派出所。他立刻转身，结果才迈出一只脚就生生刹住了。
吴邪身后的地上，趴伏着一只半人高的，浑身绿毛的东西。那东西的眼睛是血红色的，耳朵和脸还有爪子上都没有毛。鼻子又宽又扁，鼻孔粗大，微微抽动着像是贪婪的在嗅什么味道，黑长的硬毛覆盖了嘴的位置，传出阴冷的笑声。它的爪子又长又尖，有点像人的手，但手掌很小，手指却又瘦又长，生着细细长长的黑色指甲。
吴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他微微侧头向后一看，先前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疯狂的思索应该怎么办。爷爷没交代过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做，也许只是没来得及交代。
不等他想明白，那东西就贪婪的逼了上来。吴邪只觉得什么东西忽然碎裂了，然后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神态中。他既是眼睁睁看着那一丛绿毛和尖锐的利爪向自己扑过来，又仿佛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一旁看着那东西朝自己的身体扑过去，恐惧的情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冷静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吴邪看着自己抬起手，一巴掌摁在那坨绿毛的秃头上，瞬间感觉到一阵被大浪拍进水里的冲击和压力。他好像喘不过气来，又感觉到一种异常的鼓涨，好像心跳和血液流动都被放射到了无限大的尺度，咕咚咕咚的敲打着他的大脑。他本能的知道不好，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动作，手指像是顺着另一个自己的意识死死的扣在绿毛的脑袋上。
那种亢奋和沉静的感觉依旧清晰的存在着，吴邪想要绝望都几乎做不到。就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他看见从巷子口走进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显然对于绿毛怪物见怪不怪，目标明确的靠近，步履极快却很从容，几步就走到了吴邪的面前。戴眼镜的那个青年“啊”了一声，转头去看另一个人，脸上带着极其讶异的神色：“队长……”另一个“嗯？”了一声，却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吴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在心里大呼“你大爷的”都有点困难，只能被动的等着人家发发善心救自己。
戴眼镜的那个还想再说什么，面色淡漠的冷俊青年却忽然抬起了手，两根奇长的食中二指直接点向绿毛的脖子。绿毛发出一声尖笑，浑身扭曲了一下不动了。
一股堪比海啸的冲击力扑面而来，却在把吴邪拍扁胀爆之前忽然消失了。那两个青年的表情脸色都不算太好看，戴眼镜的青年抢先一步抽出一个黑色的塑封袋把绿毛瘫软收缩的尸体往里塞，冷漠一点的那个就转过头来打量吴邪。吴邪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绳子，上面穿着两枚青黄的铜钱，伶仃的挂在他静止不动的手腕上，叮叮当当作响。
这两个人穿着样式一致的黑色修身制服，简洁干练，吴邪觉得有些奇怪，觉得他不像是会佩戴饰品的那类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可以控制自己的想法感觉、可以活动了，正想问问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猝不及防的一阵晕眩袭来，直接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吴邪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上贴着一大堆电极片，连着旁边一台机器，小屏幕上彩色的电波剧烈而规律的波动着。
旁边有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医生正拿着病例在看屏幕，见那波形猛的一跳，便转过来看他，笑着道：“醒了？早上好。”
这一声还没落地，忽然有两道身影从墙边靠了过来，正是昨晚救了他的那两个青年。吴邪动了一下，正想问问题，却被戴眼镜的那个打断了：“醒了就行了，你的档案已经转到我们这里了，起来收拾收拾就跟我们走吧。具体的情况有人跟你慢慢解释。”
显然他现在放松下来了，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挂着堪称邪魅狂狷的笑容，挺像夜行书生里面那个吸血鬼*。吴邪一头雾水的完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自己的档案居然在一夜之间——如果自己只是睡了一夜的话，就被转到了他们那里，不免紧张又好奇起来。他们似乎是一个级别很高而且行动力极强的机构啊。
吴邪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问，那个女医生先一把拦住吸血鬼伸过来拉吴邪的手：“人刚醒，你们怎么也得给人缓缓吧。昨晚送来的时候我都说过了，他虽然昏迷着，但脑电波基本上都是α和β波形，很活跃的，比一般人在睡眠的状态下还要活跃，不至于醒不过来。但现在醒来了，我们要立刻做一个全面检查以排除其他颅脑损伤。不可能就这么跟你们走，我不会这样签出院同意书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冷漠青年默默的看了一眼年轻的女医生。吴邪只看见那个女医生一愣，僵住了。眼镜吸血鬼就低声叫了一句“梁医生”。
那个女医生这才反应过来，咳了一声道：“行吧行吧，看他脑电波应该是很正常，非常活跃，也没有外伤，可以……可以出院了。”说话间就匆匆忙忙从病例里抽出一张纸划了几下签了个名递给眼镜吸血鬼，然后畏惧的扫了一眼冷漠的那个青年，抱着病例转身出去了。
*李洙赫2015年出演的《夜行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