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夏天搬家大概真的不能算是一个好选择。
爱潘妮在开始整理这一大堆东西之前,把头发简单地盘了起来,但是脖子后面的碎发还是在一个下午之后被汗水黏在一起。
一个并不算令人惊讶的事实是,即使是穷人,在搬家时也会有许许多多东西需要处理。物质的匮乏有时会使人更倾向于保留或者占有一些即使已被确定不再会用到的东西。
好在她和伽弗洛什的动作还算快,到该准备晚餐的时候,他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相较于他们之前住的那个阁楼,这里显然要宽敞得多。倒也不是说爱潘妮真的对居住环境有多挑剔,毕竟她曾经和德纳第夫妇生活的地方,是一个洞穴,唯一人类文明的痕迹是角落里靠着岩壁的几根废铁棍。
原本他们并不一定能租得起这样的地方,不过考虑到糟糕的采光,房东最终给了他们一个折扣。
这个结果对于爱潘妮来说再好不过,虽说许多鸟类都喜欢保持羽毛干燥舒适的状态,但是自爱潘妮八岁以后,阳光好像总是和德纳第先生比平时还要恶劣的态度以及打骂联系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海上的浓雾能够迷惑水手们的眼睛,而她的歌声在那样的情况下更轻松地引领他们驶向暗礁和死亡。
德纳第会骂骂咧咧地翻找船员们的每一个口袋,他总以为自己是个不幸的收债者,理所应当地搜刮和夺取那些在他眼中亏欠着他的富人和穷人,最后用不再尖利的喙啄食他们的血肉与内脏。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再被回想起来一次的记忆,不过好在如今她已经不需要再唱歌了。何况准确来说她并不真的被归于鸟类,现在她以人类的状态生存在巴黎。
今天轮到准备晚餐的人是爱潘妮,闲下来的伽弗洛什干脆坐在地板上开始有模有样地调试着他的吉他。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小家伙是从谁那里学会了弹吉他,她也说不准,可能是热安,或是他在某个剧团里的好哥们儿,抑或是他之前偶尔提到过几次的那个有着深红色长发的流浪歌手。
爱潘妮很早就知道她的弟弟掌握的谋生手段足以让他独立生活了,事实上他对人类世界的适应程度远高于她。
他弹着的这支曲子,是由他所熟知的那些民间歌谣改编而来的,这旋律像是由伽弗洛什烹调的巴黎大杂烩。而他的唱词也一样,里面有着巴黎各处的风光与人情,街道或者田野,有时候会掺杂着一些略显粗野的词汇,不同街区的黑话,另一些时候其中又有着他学来的不太精准的一两句拉丁语或是先哲的姓名之类的。
与爱潘妮相反,伽弗洛什是在到了巴黎之后才开始唱歌的。男性塞壬的歌声没有魔力,他们不是被海“赐福”的女儿,这也许是德纳第夫妇憎恶他的原因,之一或全部,并不重要。
在他们看来,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他们没把这只“吸血虫”淹死在海里就“已经尽到了父母的职责”。相较之下,爱潘妮在陆地上,也就是在德纳第还没有破产,也还没有逼着她唱歌时,度过的童年简直可以说是备受宠爱了。
爱潘妮会偷偷捉鱼以及用在船的残骸里找到的食物来喂养他,不过那没持续多久。在伽弗洛什能够吃力地提起一个大木桶的水的时候,德纳第先生判定他已经长大,从那之后这孩子便被扔到某条船上去讨生活。
他们重逢也是在一个大雾天里,伽弗洛什所在的船不幸听到了她的歌声。这一次她的鸟宝宝从她的腰际长到了她肩膀的高度,这么说也许不太客观,因为这三年里他们的身高都在变化。德纳第夫妇毫无疑问地没有认出他来,而爱潘妮则是在再次看到他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要带着他逃出去。
她成功了,那是爱潘妮一生中唯一想要感谢海神的时候。
在飞行途中,他给爱潘妮讲了在各条船上做杂务工时遇到的人或事,其中有一些冒险故事被他用清脆的声音和幽默的方式讲述,却让爱潘妮感到像是每个雨雾天自己被迫唱歌时一样诡异的寒冷。
再然后他们在巴黎着陆并定居,这是伽弗洛什的主意,他说巴黎总是很有趣。后来她才知道伽弗洛什之前也只是在码头附近转悠过几次。但不可否认他说的一点儿不错,巴黎总是很有意思。
在她陷入回忆的时候,伽弗洛什忽然转向她,开口问道,“潘妮,要和我一起唱歌吗?”
爱潘妮沉默了几秒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集中精神对待手中的食材。最终她只是干巴巴地说,“你知道我讨厌唱歌。”
伽弗洛什没再说别的,只是耸了耸肩,继续唱着他的歌。
2.
米什西塔可能是她所有朋友当中唯一完全意义上的人类,这姑娘对大家的秘密一无所知。
热安有时候会称她为“让天使着迷的姑娘”。他第一次这么说也许是因为酒精,或者格朗泰尔的又一次魔药事故,反正从爱潘妮当时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若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这位由于失去光环而对健康问题有点神经质的天使,大概是在担心会以这种方式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及对米什西塔暗恋。博须埃向他靠近了些,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膀让他放松。
好在米什西塔只是把那当成热安给她取的一个可爱又亲切的昵称,回以热安一个浅浅的微笑。热安总是喜欢用独特的方式称呼他的朋友,米什西塔没有多想。
爱潘妮有时候会怀疑那些关于人类少女们如何骗取独角兽信任,夺取他们角的传说纯粹是人类捏造的。因为事实上热安总是会得到姑娘们更多的喜爱和照顾,至少在她看来不会有人可以狠下心来伤害热安。
不过人类世界的传说故事大概都是这样毫无根据,就像人有的时候会分不清鸟和鱼的差别。
她曾经听到过米什西塔从某个文学角度出发和热安讨论过美人鱼和塞壬的亲缘关系。
对此,爱潘妮的评价是:“如果那位红发公主是塞壬,我想王子的海难是她的一场阴谋,而别的遇难者将成为她的盘中餐。假使那位王子真的足够幸运或者不幸被塞壬爱慕,也不会爱上这位捕猎者。”
米什西塔的表情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而当她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时,热安却再次讨论回那些悲剧性的诗的。米什西塔不明白为什么,但聪明的人类姑娘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理解她的朋友们有着还没告诉她的秘密,并尊重他们的有所保留。
这样的讨论事实上并没使爱潘妮感到被冒犯,只是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尴尬。
美人鱼和塞壬的差别确实非常巨大,看看珂赛特和她就知道了。
珂赛特值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词,即使在美人鱼当中,她的善良和美丽歌喉也令人惊讶。
幸运的是珂赛特并没有延续传说与童话中被不断提起那份命运般的“悲剧性的爱情”。而她的母亲却爱上了那个浪荡子,芳汀在经历过那些可怕的苦难之后,将她唯一留恋的孩子托付给了魔法师冉阿让,自己则像童话里所说的,变成了海面上轻盈的泡沫。
总而言之,塞壬们也许没那么喜欢美人鱼,但爱潘妮喜欢珂赛特,不论她们之间是如此不同。
3.
缪尚咖啡馆的后厅和前店相隔很远,来往得经过一条很长的过道,作为一个秘密机会地点这里足够隐蔽。
爱潘妮在缪尚咖啡馆工作,也额外负责后厅的一些事项。而ABC的朋友们经常是在缪尚咖啡馆的一间后厅里举行他们的秘密会议。
爱潘妮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魔法生物互助会”,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老实说,即使到现在她也没有完全搞懂他们相聚在此的原因。
最开始的时候是古费拉克,当然是他,发现了伽弗洛什和她,这也需要归功他灵巧的猫鼻子。
爱潘妮,出于某种不愿详述的原因,不太希望看见猫咪,但是古费拉克极少一猫咪的姿态出现在他人的面前。鉴于他是她认识的唯一的靴猫,爱潘妮无法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现在她也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可那时候的她绝对带着完全让人难以忍受的警惕和疯狂来到这里。但是,他们就是接纳了她,这些善良得有点天真的家伙。
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唱歌,热安在创作方面总是如此充满热情,而公白飞的嗓音给那些叠句一种独特的气势和感染力,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跟着一起唱。即使是最不擅长唱歌的马吕斯也会哼几句简单的情歌,虽然那会使他的美人鱼爱人会用那种看见被踢了的小动物般怜爱的眼神看着他。
爱潘妮不确定是相处了多久之后他们发现了她的秘密。
只是在某一天公白飞无意间留下的那本厚重的《魔法生物史Ⅳ》,书签卡在塞壬的歌声对是否会对其他魔法生物产生影响那一章节。弗以伊和巴阿雷讨论了关于死神和恶魔在人间的生活,以及与人类的关系。格朗泰尔这个人类魔药师向他们宣布他终于正确炼制出了能暂时令魔法消失的药剂。热安和珂赛特来找她谈论关于新做的歌曲的相关事宜。
而她很清楚公白飞不会落下自己的书,弗以伊并不喜欢和人谈论关于死亡的事,巴阿雷很少会将他的思考全部说出来,格朗泰尔对调制功效如此正经的魔药毫无兴趣,而她也从未在热安和珂赛特的面前唱过歌或者表达过自己有这方面的兴趣。
总之他们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告诉她一些东西,给予她陪伴。
现在,当她唱歌的时候,那些阴雨天,混杂着血腥味的海风,被她父母活活溺死的猫和被啄食的人类如出一辙的表情,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