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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The Dog, Untrained | 未驯之犬

Summary:

"我爱你,"51年6月25日,哈里在玩克里比奇牌时说。可坤诺不过是讲了个笑话把他逗笑罢了。
坤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人爱坤诺。爱坤诺得算一桩洲际重罪。于是他说:“真恶心。”

那些坤诺失去的,得到的,和他没法放手的。

Notes:

【译者注】
一款令人爆哭的彪金带坤诺小故事。
文中坤诺自称Cuno译为坤诺,大名Kuuno de Ruyter则译为库恩诺·德鲁特,以示区分。

Work Text:

坤诺的狼蛛死于53年6月2日。他发现她尸体时已经深夜了,小家伙八腿蜷抱,身子僵直。她本该至少再活十年才对。是坤诺辜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那么坐在她的玻璃饲养箱前,静静流着泪,任凭为她准备的蟋蟀在自己腿上嗡鸣。

 

蠢死了。不过是只蜘蛛罢了。坤诺有什么好在乎的?

 

突然,他再也没法忍受盯着她看了。他双手捧着她脆弱的身体,绒毛剐蹭着他的掌心。她还活着的时候他很少碰她,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样很失礼。他想向她道歉。幸好哈里不在家,当他捧着她穿过整个房间,没有人会看见。即使死去后她还是那么美,像某个疯铁匠锻造出的一顶耀眼的皇冠。

 

他打开垃圾桶,轻轻把她安置在垃圾堆上。他思索了一会儿哈里看到尸体会是什么反应——那一大堆坤诺不想听的话——最终决定拿张纸巾盖在她身上。就像哄她入睡。谢谢你,她最后一次轻声说。

 

然后,他带着饲养箱到公寓后巷,把那该死的玩意跺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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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年4月27日,哈里告诉坤诺他爱他。哈里总是告诉坤诺他爱他,4月17日晚上8点左右他又说一遍,就在坤诺砸烂整个房间、把嗓子都喊哑之后。他一把揽过坤诺紧紧抱着,几乎令他喘不上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坤诺的怒火都挤出去。如果这是他的目的,他成功了。仿佛魔法降临,坤诺的愤怒迸裂开来,袒露出身体最深处浩瀚的悲伤。于是他哭起来,哭到头疼得哭不动为止,又逼着哈里发誓不许告诉任何人。

 

哈里发了誓。坤诺知道他会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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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烦我,"48年8月20日,坤诺说。

 

男孩叫埃吉尔,比坤诺小,还很笨,坤诺他妈的恨死他了。他母亲曾让他们一起玩,但自她死后坤诺就尽最大努力避开他。埃吉尔的母亲也比着碗给他理发,他也喜欢虫子,所以他就以为和坤诺有共同语言,其实根本没有。坤诺一不留神,埃吉尔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满马丁内斯的跑,嘴上滔滔不绝,浑然不觉坤诺有多恨他。"......它们翅膀最酷的地方就在于——"

 

"我叫你滚蛋!"

 

埃吉尔被惊得张大了嘴,那表情让坤诺怒火上涌,不知怎么发泄才好。埃吉尔退了一步。"但是,"他结结巴巴道,"我只是说......"

 

坤诺冲上去。"你这个蠢货**!"他尖叫道,揪着埃吉尔那碗边齐的头发把他往前、往下拽。他直把埃吉尔揍到哭成一团,一边揍一边吼:"我他妈叫你别来烦我!你明白了吗?嗯?再来就挨揍,懂不懂,你这条蠢狗?"

 

于是他们不再是朋友了。话说回来,他们从来就没当过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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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6月3日,坤诺在马厩执勤。他喜欢在这儿工作,所以他放开声抱怨这里,好刺激管他的警佐把他分配到这儿来。警佐和坤诺相看两相厌,但一般来说,坤诺自诩还是可以不被这厌恶影响的。马儿们一见坤诺就认出来了。按照马的标准,它们中很多都挺喜欢他的。他正给几匹马做轮班准备,刷毛,套上马鞍,训诫它们要支棱起来、别死在外头。没办法,水沟里塑料袋响一声都能给它们吓得半死。

 

"他们经常分配你到马厩执勤吗?"

 

坤诺转身。马儿的低鸣和响鼻声掩盖下,他没听到曷城警督外套摩擦的声响。"是啊,"他说。"怎么,你要来一匹?"他越过金瞧着马厩走廊,想看哈里在哪儿。但金是一个人来的。

 

"不用,"金说。"我只是喜欢来看看他们。通常是在我看文书看得一秒都忍不下去的时候。"他走近坤诺旁边的马厩,里边是一匹灰白杂色、身形圆润的小母马,喜欢让人慢慢划着圈给她挠左下巴。金精准定位到那个点。"有时我还会回以前的分局,探望我在那儿认识的马。或许是怀旧吧。"

 

"行呗。谁不知道你心软,"坤诺说,并无恶意。"你这人简直怀旧到爆了好吧。卡在死掉的时间里。所以你和哈里才处得来。"

 

"哦?"金有一点坤诺很喜欢:只要坤诺不上来就怼,他总会认真听;他现在就在听,在脑袋里细细琢磨坤诺的想法。"你觉得哈里也卡在死掉的时间里?"

 

"老兄,他女朋友八年前甩了他,现在他是和你爱得难舍难分,可梦里还会为她哭鼻子。他不卡谁卡。"

 

坤诺继续给他的马刷毛;沉默将他们笼罩。坤诺从眼角余光瞥见母马将她柔软的鼻子贴在金脸上;警督宠溺微笑着任她这样做,抬手搂着她洁白的鼻子。

 

"最近怎么样?"金问道,似乎不想继续和马交头接耳了。

 

"就那样呗,"坤诺说。他用手抚过马的脖子,微微施力,享受手掌下不会瑟缩躲闪的肌肉轮廓。“老一套。混账警佐还是每天折腾我。”

 

"欢迎来到RCM,"金说。

 

坤诺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职业性质的拜访。曷城警督比坤诺的警佐官更大,就是说他也算坤诺的上司。说不定金是在钓鱼执法。坤诺最近搞砸了什么事吗?或许吧。又或许金确实也喜欢马。坤诺把刷子丢进桶里,开始整理马具。

 

"所以最近没什么大事?"

 

操,完蛋。肯定是哈里看见了垃圾桶里的尸体,告诉了金。就好像那是什么大事似的。坤诺咬紧牙关,拒绝转身。他耸耸肩。"昨天拉了泡好屎,"他说。"一下就擦干净了。简直是奇迹。"

 

"哇哦,"金说。"精彩。还有别的吗?"

 

就他妈是只蜘蛛罢了,坤诺想。"据我所知没有了,"他说。"你见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金观察着他,面无表情。"你可想不到,"他淡淡道。"我他妈真见了不少。"

 

是个诱饵。坤诺才不会上钩。他又不是条天杀的鱼。"行吧,"他说,"欢迎来到R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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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恩诺的母亲死于44年8月21日。粘稠的空气浸泡着整个马丁内斯,夏末的炎热烘得四个人都汗流浃背,湿漉漉的衣服黏在疲惫的身躯上。库恩诺还很小,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管此时发生在母亲身上的是什么,它早在年初就开始了。妈妈说是她胸口有个怪兽,活生生将她吞吃。

 

除了库恩诺和父亲外,房里还有个护士。她每天来两次,给妈妈上止痛药。今天是她最后一天来。库恩诺知道这个,因为爸妈是这么和他说的——护士有一天就不会再来了,那就是今天,不过没关系,因为这就是妈妈想要的。这些库恩诺也不明白。没有护士,谁来给妈妈上药?他们不让父亲上。那会轮到库恩诺吗?

 

库恩诺母亲的身体已经缩得很小了,像具活骷髅。他不敢看她,但在她虚弱的呼唤下,还是爬上床,让她把砂纸般干燥的嘴唇贴上他额头。她当时肯定说了些什么。他不要记起来。

 

他一直呆在那儿,直到她停止呼吸。然后就这么简单一下,库恩诺就没了母亲。工会的人进来把她的床推出公寓,护士离开,再不会回来了。只剩下库恩诺和父亲,孤零零两个人,立在热浪里。

 

第二天,他问父亲妈妈什么时候会被推回家来。父亲揪着库恩诺头发把他往前、往下拽。他开始照着库恩诺的头和脸抽打,库恩诺蜷起身子保护自己,他就连着他肩膀和背一起抽,一下又一下,一边嚎叫道:"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你这个**婊子,别他妈问我这些蠢问题。听明白了吗?嗯?明白了吗?"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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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50日。血从坤诺鼻子里滴到雪地上。

 

"我要杀了他,"C说。"我他妈要杀了他,坤诺。我会动手的。"她比坤诺见过的任何时

候都认真。

 

"不,"他说。"别,没关系。是坤诺的错。太不识相。坤诺没事,C,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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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6月3日,坤诺从证物柜里偷思必得被抓个正着。加斯也是菜鸟警员,比库恩诺早来几个月。他们搭档已经一个月了,主要是因为警佐希望加斯的温驯能传染给坤诺点。目前为止,毫无成效。在坤诺看来,加斯是头无聊透顶的猪猡。他看到坤诺手中的瓶子时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对坤诺没有丝毫怀疑。他不知道坤诺是个思必得狂人。坤诺戒掉思必得有五个月,五个月之前他们也不怎么见面,所以他根本没察觉。

 

"你干什么呢,德鲁特?警佐找我们。"

 

坤诺看了看手里瓶子,只花一秒就在心里算明白了。比起加斯的尊敬,他更渴望瓶子里的东西。他把它装进口袋,直勾勾盯着加斯的眼睛。加斯比坤诺高7英寸,但坤诺不怕。加斯看起来很惊讶,然后很不自在。再然后他耸耸肩,再没任何表示。他们有别的事要做。这个和他无关。

 

有一点坤诺确实得夸夸加斯: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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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年4月19日,坤诺的狼蛛和他打了招呼。在那之前,她总是用她亮晶晶的复眼观察他,小心翼翼地在饲养箱里踱步,一点不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

 

坤诺把她带回家之后就开始和她说话了。是这样:说话能帮坤诺理清思绪,让他的大脑更容易和世界同步。她来之前,哈里不在的时候坤诺就自言自语。对坤诺来说,有个东西能让他对着说就更方便些。那时他正喋喋不休谈论自己对《来自海尔姆达的男人》故事的想法——坤诺可有些好点子呢,全是超暴力的那种,幽深禁林、从可怕的神秘动物手里营救特尔博什么的——突然,他的狼蛛贴向玻璃壁,冲他抬起一条腿。

 

她说,编故事的

 

坤诺愣住了。

 

编故事的她又说,我喜欢故事。

 

先前哈里曾详细解释过他如何聆听这个世界的低语。坤诺见识过很多回,知道他所言非虚,即便听起来他就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其实坤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不过很少,而且在他小时候更频繁些——在他记忆里,那是一阵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脊骨跳跃,胃里仿佛张开个预感的无底洞。他就是靠那种感觉找到超酷的虫子,之后才能研究它们的习性、再靠逻辑推断去捉更多。有一次他靠那种感觉找到了一顶漂亮的蓝帽子,他一直戴着,直到风将它从他头上掠走、吹进了海里。

 

但从来没什么东西像这样跟他说话。坤诺戒掉思必得和酒将近两个月了。像其他新兵一样,他每月都和RCM的心理医生见面,那人从来没在坤诺的档案上写过高风险。即使是坤诺最糟糕的时候,戒断反应搞得他半死不活,他头脑也基本是清醒的,至少没他妈的幻听。而这个——这是真的。真的出现了。就像哈里的伊苏林迪竹节虫。奇迹中的奇迹,赐予了坤诺。

 

狼蛛放下腿来,然后缓缓沉下身,蜷在地面上。

 

"坤诺也喜欢故事,"坤诺说。他真希望哈里在旁边。"呃,我叫坤诺。你叫什么?"

 

她盯着他,等待着,没有回答。

 

"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坤诺问。"我给你讲个精彩的。"

 

悄无声息。

 

坤诺打开饲养箱的盖子,伸手去抓她。但她不喜欢这样,他还没靠近她就跑开了,躲到一块木头下面。坤诺收回手,关上了盖子。他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分钟,使劲思考着。

 

"那么,"他最终说,"接着刚才的讲,来自海尔姆达的男人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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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51年6月25日,哈里在玩克里比奇牌时说。可坤诺不过是讲了个笑话把他逗笑罢了。

 

坤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人爱坤诺。爱坤诺得算一桩洲际重罪。于是他说:“真恶心。真他妈恶心。你他妈为什么这么恶心?"让坤诺困惑的是,哈里只是笑笑,又说了一遍。"别说了,"他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什么都不要。"哈里说。"这才叫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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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9日。坤诺推开房门,顿在原地。走廊里有个女孩,用力蜷缩着身子,湿漉漉地颤抖着。她头发和坤诺一样红,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外套,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坤诺。

 

坤诺必须去上学了。这破事不该他管。他没和她说话就离开了。

 

他回来时她还在那里。孤身一人。

 

"嘿,你。小妞,"他说。"你在这儿做什么?没人告诉我有人要搬进来。这是坤诺的地盘,懂不。"

 

她不看他,只是不停地发抖,嘴开了又合,好像在说话,但没出一个音。她惨白的指关节上有伤痕,双手神经质地揪扯着大衣袖子。她是野的。甚至可以说,并非人类。坤诺走近她身边时,尿骚味扑面而来。他向后一缩。

 

进家门时父亲在屋里,已经瘫作一团。坤诺从水槽捞出锅洗干净,装上水,开始做晚饭。只是简单的意面和烤箱里的吐司,撒上大蒜粉。要是不想吃垃圾,坤诺就得自己做饭——自母亲去世后就是这样了。父亲在听收音机,一会儿大声嘬着啤酒,一会儿批评着坤诺的厨艺——他做饭多吵、多蠢,以及他确信坤诺会糊锅,那做饭又有什么意义——但坤诺的脑海完全被那个女孩占据了,他的声音就调成了背景音。坤诺做了三盘,一盘给自己,一盘给父亲,一盘给那个女孩。

 

第一天晚上她没碰那盘食物。但当他把食物端到她面前时,她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的刹那,他们看见了彼此。

 

她完全可以当他的姐妹。

 

有那么几年时间里,她就是。

 

她没说过她出生时的名字。坤诺觉得,她不需要名字。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创造了她,那家伙都抛弃了她,把她留给了坤诺。一个奇迹:天赐一簇共鸣的灵魂。

 

她成为了坤妮斯。她从来就是坤妮斯。对库恩诺·德鲁特而言,她永远都会是坤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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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年4月16日。卫星警官让·维克玛走进初级警员的教室,老师正在教他们无线电通话。他瞥了坤诺一眼,后者冲他吐吐舌头——想不到吧,我还在这儿呢混球——他走近老师,压低声音简短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维克玛指着坤诺说,"你,跟我来。带上你的东西。"

 

没人敢笑。他们笑了倒好,至少能让坤诺紧绷的神经有些东西可以撕咬、转移注意力。坤诺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八成是哈里又搞出什么怪事了。他跟着维克玛走出教室,准备一等身后门关上就开始和他骂架。可他们刚踏出门外,维克玛抢先开了口。

 

"你父亲去世了,"他说。"曷城警督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到停尸房去确认尸体身份。我很抱歉。"

 

坤诺本来都预备好了狂怼维克玛,于是几乎没听清前半句。"抱歉?"坤诺重复道。"坤诺打赌你是......"他缓缓反应过来。你父亲去世了。停尸房

 

"局里有针对亲人或父母去世的初级警员的支持方案,"维克玛继续说,但坤诺已经听不见了,他的魂甚至不在这片洲上。"你从停尸房回来之后,曷城警督或者我可以给你讲讲。现在先去吧。"

 

坤诺行尸走肉般走到老丝绸厂的前门,外边春日和煦,天蓝得刺痛坤诺的眼睛。金看到他,从锐影上直起身来。坤诺走近时他皱起眉头。"库恩诺,"他说。"我很抱歉。来吧。哈里已经到马丁内斯了。"

 

"他刚才不是骗坤诺玩的?"坤诺说。

 

金为坤诺打开车门,示意他进去。"恐怕不是,"他说。"听我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坤诺开始大笑。

 

一旦笑起来他就刹不住闸了。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坤诺身后关上车门,钻进了驾驶座。坤诺简直不敢相信。他父亲死了。赞美德洛莉丝·黛,那老鬼终于死了。

 

(可是——他仍记得父亲给他读睡前故事的情景——父亲温暖的手臂搭在坤诺窄窄的肩膀上,沉稳的声音编织出整个崭新的宇宙,龟裂的指甲指点着书页上每个字,教坤诺哪些符号幻化成了故事,以及如何编故事。

 

可是——他仍记得春天在木板道上,父亲教他钓鱼,小心翼翼地把蠕虫的身体串在鱼钩上。坤诺用手捻着钓饵上的羽毛,父亲纵许他那么做。他钓到第一条鱼时父亲欢呼起来,拍着他的背,满脸自豪。

 

可是——可是,那些父亲的微笑所创造的奇迹呢?)

 

不管金对坤诺的行为有无不满,他都保持了沉默。坤诺停下大笑好喘口气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去马丁内斯的半道了。坤诺把额头抵上车窗玻璃,看着城市从身侧掠过。

 

"库恩诺,"他们等待入港放行令时,金终于说道。"我得提前告诉你。你父亲的情况....."他顿了一下。"不太好看。"

 

"行呗,所以?"坤诺说。"他都死了。当然不好看。"

 

金犹豫片刻。"我们正在对他的死亡进行刑事调查,"他说。

 

"挺好。他可是个罪犯。八成是他哪个老同僚干的。猜猜这线索会把你引到哪儿?"坤诺把食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模仿开枪自杀。"马德雷教父。我敢打保票。"

 

"别这么快就笃定一个假设,"金说。"哈里认为......"金用手指敲着方向盘。"他认为这是私仇。你需要参与初步调查,库恩诺。作为嫌犯之一。"

 

坤诺直起身来。"不是我,"他说。"操,搞什么?说真的,你们他妈的搞什么?我离开后就再没见过他。我甚至都没给那混蛋打过电话!"

 

"我知道,"金说。"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询问你。常规流程,你懂的。 "

 

"我他妈没杀我爸!"坤诺嘶吼起来。"操!操你全家!"

 

"我知道。"金重复道,声音平稳,那么平稳。"听着。我相信你。"

 

金的信任仿佛在坤诺头脑里打出了一条通路。坤诺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天啊,C,他想。C这回你真的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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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年3月。

 

坤诺为自己建了一座城——

 

一座愤怒之城——

 

一座蝗虫之城——

 

一座远在天边的城——

 

——一座只有乘着闪电方能抵达的城——

 

——一片安全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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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故事的他的狼蛛说。她没告诉他名字,所以她仍然无名。坤诺不需要知道一个生物的名字才能爱他们。饿。

 

"好,"坤诺说。"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很久以前,有一座蝗虫之城。"

 

好吃,她说。

 

"几百年来,没人敢到城里去。他们从远处看到巨大的蝗虫群组成的黑云,心说去他妈的。他们可不冒这个险。因为蝗虫就意味着焦土,懂吗?它们降临在田野上,吃掉一切,甚至吃掉其他虫子,吃掉牛和狗屎。它们可不分高低贵贱。它们的口味不像蜘蛛这么挑剔。所以,几百年来,在人们的记忆里,从来没人进出过那座城,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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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坤诺靠着C,感受着她的呼吸,"几个孩子去找那座城。"现在是初秋,外面打着雷。C其实不害怕打雷,可雷声太像枪响,总能刺激到她。"他们听说蝗虫城埋着多得可怕的宝藏,只要你敢去找。"

 

"为什么一座吓人的蝗虫城里会有宝藏?"

 

"因为蝗虫吃了所有人,原地都吃光了,"坤诺说。"所有富家先生太太都被吃掉了,但蝗虫咬不碎黄金和骨头,所以就只剩下骨头、黄金、蝗虫,和所有没赶在蝗虫降临前逃走的人的鬼魂。孩子们知道,只要他们能想办法进城去,他们就他妈能富得流油。"

 

"那也太蠢了,"C说。"如果蝗虫吃了其他人,他们也会吃掉孩子们。"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但孩子们知道一个秘密。他们知道如何在蝗虫群中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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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11月初,一个男孩惊叫着掉进了海里。坤诺说,"操,操。你干了什么?"

 

坤诺说,"他在哪儿?坤诺看不到他了。"

 

坤诺说,"我们得离开,马上。"

 

坤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说,"这只是个意外。"。

 

坤妮斯没有看他。她尖酸、冷漠的神情,她固执的沉默,全都指向一个问题:

 

真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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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6月3日。库恩诺·德鲁特已经138天没有喝酒或嗑思必得了。

 

他走进一家弗利特,买了瓶酒。柜台后的女孩没查他身份证,或许是因为他还穿着RCM制服,或许是因为她以前在这儿见过他,或许是因为,谁在乎呢?

 

出门后坤诺走了一路。离他和哈里的公寓不远处有座公园,密密麻麻的树丛围着一片空地。那些树长得太密,大部分成年人都钻不过去。哈里已经戒酒462天了。坤诺当然不会把手里的垃圾带回家勾他的瘾。坤诺想毁掉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够糟了。

 

往进钻的时候树枝划伤了他。如果C在这里,她肯定会喜欢这片地方。坤诺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对他笑了笑,很热切,然后甩出一柄蝴蝶刀,向他展示它亮白色的锋刃。"来啊,坤诺,"她笑着说。"我们看看谁终于配得上这个名字了,嗯?"

 

编故事的,他的姑娘这样叫他,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不过是只蜘蛛。不过是又一个小爱好。哈里日复一日夜不归宿,破完一案又是一案。他希望他不在时这些爱好能让坤诺过得充实。

 

世上存在魔法。存在美。存在希望。

 

此时此刻,坤诺一样儿也看不着。

 

但如果他嗑上思必得,他就能看着了。他的大脑会着起火来,噼里啪啦,气势磅礴;所有神经元都迸发出欢愉和理解。宇宙的大门向坤诺洞开。他就能触摸到她所有的秘密。他就能看清自己,看清所有人。

 

坤诺打开酒瓶。闻起来香极了。闻起来如同圣水。他很明白这是什么味道:失败。也就是说,他的老朋友。他举起酒瓶。"干杯,"他说,敬他身后长长一串鬼魂。然后他大口灌下去。

 

他酒力退步了,酒在嘴里难喝得像屎,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灌了几大口。身体上的解脱感立刻就上了头,仿佛他的身体这几个月来一直憋着口气,现在终于长长地呼出来了。他把瓶子放在平坦的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思必得。

 

他不一定非要嗑。如果他嗑了,哈里会知道,金会知道,让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检测嗑药迹象是RCM新警员培训内容之一,而坤诺并不擅长掩藏那些迹象,不像父亲。遇到哈里之前,他从来不需要掩藏。没人在乎坤诺做了什么。

 

坤诺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混蛋。谁都不会惊讶的。

 

他拧开瓶子,埋下头去,吸入魔法般的药剂,乘着闪电腾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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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0日,埃吉尔和坤诺当朋友的时间还不够长,他还认不清现实。但话又说回来,他总是脑子缺根筋。即使坤诺向他扔石头、咒骂他,他还是契而不舍地在坤诺生活的边角打转。原因之一:C让他着迷。原因之二:马丁内斯没有很多同龄的孩子。他很孤独。即使是坤诺有时也会感到孤独,但他至少还有C,而埃吉尔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任何人。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坤诺和C后头。C这几天过得很不顺,坤诺的父亲对坤诺大发雷霆,她不得不躲进壁橱里,免得暴露他们的小秘密。坤诺腿还一瘸一拐的,左前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勾勒出父亲暴力的图景。没关系,坤诺想。这不重要。他只想和C在木板道上共度一个下午,不想叫埃吉尔偷听他们说话或刺激到C。

 

C用手肘戳了戳坤诺。"那个白痴又来了,"她说。

 

"别管他,"坤诺说。

 

他们坐在一起,靠着摇摇欲坠的老栏杆,腿和胳膊从栏杆缝伸出去,看着航空舰在地平线上盘旋。他们聊天,或者说试图聊天,因为C一直被埃吉尔分心。埃吉尔在更远些的地方安顿下来,他们听不见,但总能看着他的身影。每当C转过去瞪着他,坤诺的心脏就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坤诺,"她终于说。"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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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份一个冻死人的夜晚,C告诉了他全部的真相。他们前天把思必得嗑光了,只剩下些余光返照。他们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纸牌,坤妮斯手里还攥着一叠,但只是来回摆弄着洗牌,因为他们都觉得这游戏很无聊。

 

他们在坤诺的棚窝里;他在桌子下面造了个小窝,里面乱成一团。但坤诺他妈的不在乎。他仰面朝天,双脚抵着桌面,双手抱在脑后。有一阵子,除了纸牌在C手指间有节奏地呼呼作响外,周围一片寂静。

 

她停下来。"你知道杀人电台吗?"她说。"是真的有。"

 

"当然是真的,坤诺看过报纸。听过别人说。坤诺总有一天也要开个杀人电台,雇些硬核杀手,没人会怀疑的,因为他要安变声器什么的。就像......就像个秘密基地,像这里一样。"

 

"行吧,但你真的听过杀人电台吗?嗯?"

 

坤诺犹豫了一下。C总是能看穿他说谎或者虚张声势。吹牛在这儿一点用没有。"呃......它们不是都被封了吗?因为泄露机密啥的。"

 

C没说话。她把牌放在一边躺下身来,手臂紧贴着坤诺。这是他们两个最接近于拥抱的姿势了。坤诺向她靠了靠。"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但你必须以生命发誓,永远、永远、永远不告诉任何人,永远。否则我他妈就杀了你,坤诺,明白吗?我是认真的。我他妈会割了你的喉。"

 

"哇哦......放松点,C,咱们谁都不会杀谁。坤诺守得住秘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身上因焦虑而刺痛灼烧。有时候他这样是因为嗑了思必得,但这回完全得怪C,怪她话语中诱人的沉重。

 

C双手叠在肚子上。她没说话,接着还是没说话,然后突然,仿佛她体内的水坝终于迸裂,话语翻涌而出。

 

坤诺认真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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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是哈里的固定休息日,因此也就成了金和坤诺的休息日,除非坤诺有什么必修课要上。考虑到哈里在其他工作时间总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坤诺还挺惊讶哈里这么有规律地遵守着休息制度。非重大案件哈里绝不破例。星期二的时候,哈里和坤诺总是一起去长跑来开启一整天。有时,哈里会在跑完后请坤诺下馆子吃早餐,或者就回家里吃。哈里坚信坤诺做鸡蛋比他好吃,所以通常是坤诺负责煎蛋,哈里泡咖啡、切水果或做煎饼。

 

早餐后是图书馆时间。金一般就在这时加入他们,身着便服,悄无声息,穿过图书馆寂静的走道来找哈里。哈里总是借十本左右的书,全是随机选的。他双手捧着那摞书,结账前俯身让坤诺把自己的一摞也堆上去。金借录音带更多些,都是些纪实故事或者长得令人咂舌的玄幻连载,好在长途驾驶时或者睡前听。坤诺不敢取笑他,但是真的很好笑。这俩书呆子简直怪得天造地设。

 

坤诺借的书都很高级,比如最新的《来自海尔姆达的男人》或《杀手强尼》。如果他能挡住书名不让金看见,或许再添本迪克马伦。他总感觉金对他看迪克马伦有什么意见。能怪坤诺吗?谁让那家伙总把凶案解谜写得那么酷。有时候坤诺也会拓展阅读范围,借些灰域探险或者航海故事。

 

从图书馆出来,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如果有赛车大赛,他们就会挤进人声鼎沸的观众群,偶尔也会带让一起,不过坤诺永远都习惯不了看让穿便装的样子。没有赛车,那就随便。有时他们去影音店拿电影录像带,有时开车去兜风,有时探索城市、寻找有趣的涂鸦或宝藏。有时他们直接回哈里家悠闲一天,无所事事,或者玩玩棋牌。金通常避免在休息日谈案子,但一半的时候他们还是会谈。坤诺喜欢这种时候,因为他很怀念和哈里一起当侦探的日子。新警员的工作无聊得要命。

 

工作日晚上,坤诺从不熬夜等哈里回家。他要么回来,要么不回来,如果他不回来,那是就是在警局加班或和金在一起。而在星期二,哈里总会留在他身边。坤诺听着哈里和金的低语,缓缓沉入梦乡。他们的声音温暖柔和,爱意满盈,对坤诺来说,像他听不懂的另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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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坤诺一直不明白:哈里把他带回家究竟能捞到什么好处。坤诺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事实上,他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坐车去41分局时,根本没想过最后会在哈里家落脚。他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睡垃圾桶或者警局的阁楼。然而他在等文书处理的过程中就在长椅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在让的机车后座,驾驶席传来一阵争吵。

 

"我他妈没开玩笑。我现在先送他回马丁内斯。"

 

"拜托,我的公寓能有多糟啊?"

 

"这和你公寓好坏没关系。让你来照顾一个孩子简直是道德沦丧。即便他已经15了。他现在归RCM管,这就够了。"

 

"港口都封锁了,你叫他怎么通勤啊,让?拜托。我很会带孩子的。他又不会一夜就爆炸了。我们可以明天再想办法,安排他住警车关押间啥的。"

 

"你们这些猪猡,说话干嘛当坤诺没在这儿似的?把他当什么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难道坤诺对这些事没有发言权吗?"

 

"你答应不再满嘴跑火车的。"

 

坤诺在发抖。他很愤怒。"那就把这该死的车停下,放我出去。我绝不要再回去了。不然跟你们来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你看?"哈里说。"他不想回去。都快两点了。就......送我回我家吧。拜托了。我们可以明天再谈。"

 

让紧紧攥着方向盘,就像手底下掐的是哈里的脖子。"不,"他突然放松下来。"你不会想让他看到你那个猪窝的。也不会想看到的。上次我去的时候......不。他可以来我家,先住一晚。"他坚定地补充道。"明早我们当然会再谈他之后何去何从。他父亲还活着,哈里。你不能就这样带走他。他又不是只流浪猫。"

 

"他是只流浪坤诺,"哈里说。

 

坤诺笑出声来,笑得有些歇斯底里,怒火满盈。"你?你想让我去你家?坤诺他妈的甚至不喜欢你。坤诺他妈的根本不认识你。什么猪窝狗窝,就算墙上有粪我都不在乎,我跟定这个混蛋了。你听明白坤诺的话了吗?听明白没,你这头聋猪?"

 

"老天呐,"让说。"行。行。随你便。我这偏头痛要被你吵成全头痛了,请他妈闭嘴谢谢。"

 

"你朋友真他妈没礼貌,"坤诺对哈里说。

 

"谢谢,"哈里对让说。

 

让在下个路口转了弯。坤诺他妈的闭了嘴,生怕这两个人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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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2月50日,没人再谈起埃吉尔了。他的尸体在12月初冲上岸,被吃掉了一半,臃肿不堪。左看右看都是场悲惨的意外。

 

坤诺喝酒,嗑从父亲那儿偷来的思必得,在小棚屋和C一起抽烟。身体崩溃的时候,他一睡就是好几天。醒着的时候,他只想着如何活下去。他拒绝细想他不在身边时C都去过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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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6月5日,星期二。库恩诺从3日起就没回家了。自和金在马厩里谈话后,他就再没见过哈里和金。日出的第一缕紫红色霞辉染上清晨的天空,愧疚在他胸腹中肆意翻腾。

 

离家不归是他的错,但他不想谈论他去了哪里或做了什么。太阳升起时,他在他们那条街来回踱了几个小时,始终也没鼓起勇气进楼去。7点45分,哈里像往常一样出门跑步。他出门时坤诺在半条街开外,没能及时看到他,也没能及时躲起来。

 

"嘿!"哈里喊起来,嘹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德鲁特!站在原地不许动,我是警察!"

 

坤诺呻吟一声,以手揉脸。哈里慢跑的脚步声熟悉得就像坤诺自己的。"你最烂了,"哈里走近时他说。

 

哈里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坤诺,"他说。"你正好赶上我们晨跑的时间。来吧!跟上!跟上!"

 

他就这么跑起来。

 

坤诺实在别无选择。他跟上去,可思必得的效用正在消退,而且紧张踱步那一早上已经耗光了他的精力。哈里沿着他们常走的路线,总共要跑四英里。坤诺刚搬来的时候还跟不太上,现在却可以轻松跑完全程。可今天,他跑到两英里就开始腿软。他宿醉得厉害,刺眼的阳光加重了头痛。三英里时他停下来,趴在水沟旁呕吐。哈里也停下来,喘着气看他。

 

"你让我担心死了,你个小混球,"哈里说。

 

作为回应,坤诺又吐了一波。

 

"唉呀,好吧好吧。原谅你了。"哈里说着揉揉他的背。"嘿,每天都是新开始,对吧?"

 

坤诺抽了抽鼻子,用衬衫下摆擦干净嘴。"你说这话睡得安心就行,"他说。"接着跑完吧。"

 

哈里没有争辩。他们放慢速度跑完了剩下的一英里,到最后坤诺还是觉得跟快猝死似的。一般跑步时他都有肾上腺素狂飙的快感,今天却没有。爬楼梯回哈里家简直要了他的命。到了门口,哈里停下来看看坤诺。"你臭死了,"他说。"去洗个澡吧。"

 

"你才臭死了,"坤诺抱怨道。不过他还是径直钻进了浴室,关上了门。他脱掉衣服,洗了个有史以来最久、最热的澡,然后慢慢擦干,拖延时间。或许等他出去哈里就已经自己去图书馆了,这样他就能清静清静。

 

当他终于从浴室出来时,却发现屋里不只是哈里,还有金。两人正坐在那张摇晃的桌子旁喝咖啡。

 

"终于来了,"哈里说,"我饿死了。坤诺,能给我做个煎蛋吗?"

 

"他不让我碰炉子,"金说。"非说我会把蛋煎糊。"

 

"金,我爱你,但你这辈子真没有煎蛋的天赋。"

 

金耸耸肩,喝了口咖啡。坤诺叹了口气。

 

"我是什么,你的奴隶吗?"他抱怨着走向冰箱。哈里喜欢煎蛋里放火腿、奶酪和红辣椒;金喜欢煎蛋里放葱,而且要煎到半焦。坤诺累得要死,但他其实还挺享受做饭的,尤其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菜式。切葱和红辣椒时他让自己放空大脑,然后切火腿。火腿是新买的,他上次在这儿的时候火腿快吃完了。哈里还买了一大块奶酪。当坤诺把奶酪切丝装盘的时候,哈里走到他旁边,开始烤面包。

 

坤诺做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但收音机开着,早间新闻开始时,金把声音调高。考虑到眼下的情况,这份沉默还挺舒适。坤诺没拿咖啡,而是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小口抿着等第一个煎蛋在锅里成型。这份是金的,因为坤诺吃和哈里一样的煎蛋,而金的味觉比他们两个都要灵敏。他努力什么都不去想。基本成功了。

 

"谢谢你,"金接过坤诺递来的盘子。

 

坤诺开始做哈里的煎蛋。哈里用手肘戳戳他。"多放点奶酪,"他指了指那满满一碗奶酪丝。

 

"不要,"他说。

 

"还剩半块奶酪呢!"

 

"谁在乎你冲谁哭去吧,"坤诺咕哝道。他把半块火腿切进去,又加了碗里一大半奶酪,好堵上哈里的嘴。

 

哈里一只胳膊搭在坤诺肩上。"我还怕你不回来了,"他说,"那样的话......"他极夸张地抽了抽鼻子,从眼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就得吃金煎的蛋了。"

 

"喂,去你的吧。"金嘴里嚼着吐司搭茬。"看我还会不会再给你做饭。"

 

哈里轻轻用鼻头蹭了蹭坤诺的颅侧。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担心坏了。坤诺不习惯这样的愧疚感。他一把推开哈里。"对对对,坤诺又救你一命。别把汗蹭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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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年4月16日。

 

海风咸腥,从金打开的车窗飘进来。坤诺先看见了哈里,靠在垃圾桶上抽着烟。然后他看到了哈里身旁的坤妮斯,也在抽烟,还在微笑。金把锐影停在停尸房门前,让坤诺下车。坤诺什么都没想。他径直穿过街道,在C面前站定。

 

她一边眼眶挂着黑青,微笑个不停。"一起来庆祝的,是吧?"她说。

 

坤诺的手在抖。她的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能看到的部分都是充血的红色。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怎么?"她问。"有什么好哭的吗?"

 

"我们该进去了,"金轻轻碰了碰坤诺的肩膀。"你们可以待会再聊。你跟着她。"后半句是对哈里说的。"现在先进去吧,警官。"

 

听到那个词,C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金跟在他身后。坤诺没听到他对工作人员说了什么。他没看到丑陋的绿色走廊和破旧闪烁的灯。他们把坤诺带进一个房间。父亲就躺在金属长桌上等着他,身上盖了张白布。坤诺要吐了。

 

"让我看看,"他说。

 

工作人员揭开父亲脸上的布单。他右眼鼓得可怕,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去,右脸隐约凹陷下去,颧骨粉碎。他头骨上有个大坑,是被人跺出来的。

 

坤诺伸手拉着床单揭开,露出父亲的躯体。尸检的切口松散排布着,器官在皮肉分界处清晰可见,又红又湿润。他被刺了很多刀,以至于坤诺在工作人员匆忙把床单拉起来之前都没数过来。那些刀口仿佛血红色的眼睛。仿佛宇宙的眼睛,死死盯着坤诺。

 

"是他,"一个遥远的声音说。坤诺的声音。"坤诺认得那把蠢胡子。"他抬头看向金。"完事了吗?"

 

金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是的,"他说。"这样就可以了。"

 

出来时走廊仿佛比进去前变得更漫长了。坤诺的脚一直动,却仿佛一寸都没前进。那走廊就这么延伸,一直延伸下去。过了一阵,坤诺停下来,弯下腰。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垃圾桶时他很惊讶,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原来自己要吐了。呕吐的时候,他格外清晰地感受到鼻窦和眼球后的压力。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金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坤诺的肩胛骨之间。他在说话,可坤诺什么也听不到。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坤诺终于听清: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的。深呼吸。

 

你错了,坤诺想。除了他父亲已死这一基本事实外,这一切都很有事。

 

他踏出门时已经平静了不少。C却正在声嘶力竭地尖叫。"强奸了!强奸!强奸!恋童猪猡要绑架我!"

 

坤诺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哈里和金旁边拖走,沿街一路走下去,走得飞快,一直走到坤诺的棚屋才停下。他一把将C推进去。

 

"你要怎样?"她说。

 

坤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

 

C张了张嘴又合上。这情形激起某种渴望,在坤诺血管里奔涌,强烈到他几乎要问她能否分他些思必得。她用手背抹了把鼻子。"什么为什么?"

 

"你杀了他,"坤诺说。

 

"我杀过的人多了去了。你得再具体点,坤诺。"

 

坤诺想揍她。很想很想。但他想起父亲头骨上的大坑,于是定在原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C问道,他没回答。"可不只是因为我喜欢。不过我确实喜欢,坤诺,哦,我爱死杀人了。那感觉太他妈神奇了。不,我杀人是因为他们该死。因为他们他妈的背叛了我。听到了吗,坤诺?你听明白我说的了吗,猪猡?"

 

"他对你动手了,对吗?他打了你。"她笑起来。"就打了一次。"

 

坤诺蜷下身去,紧紧扯着自己的头发。他受不住这个。他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你知道吗?"C说着和他一起蹲下。"这事儿?要算在你头上。你他妈就是个懦夫,从来不去做该做的事。就是你这个贱人把我丢在他那里。现在怎么办呢,坤诺?我拿你怎么办呢,嗯?"

 

坤诺哭起来。他从没在C面前哭过,他已经很多年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

 

C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发顶,力道温柔。"唉,坤诺,"她说。"你这头蠢猪。你这个叛徒。我不会杀你。暂时还不会。没错...暂时还不会。"

 

她在他头上落下一个吻,起身,任由阳光照进夜之城。然后她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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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是马德雷手下干的,"坤诺说。"操,坤诺知道什么。坤诺又不在乎。"

 

他把额头靠在窗上。有一阵子哈里没说话。当他开口时,声音小心翼翼。"你比谁都更了解你父亲。你确定不知道可能的嫌疑人吗?"

 

"完全不知道,"坤诺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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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讲着讲着哭了起来。她和坤诺在一起的头几个星期一直在哭,哭得很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把脸贴在坤诺肩膀上,瘦小的身躯颤抖着。

 

"她那么小,"她说。"这么小?比我还小?他们都死了之后,我们掉进了海里。渔民的血流到水里,他们尖叫着淹死了。我看到她起了变化,腿变成了尾巴。但她已经死了。就是那时候我转了身。"

 

坤诺认真听着。

 

"要是可以我会再杀他们一次,一次,再一次。梦里我就是这么做的。但她也在那里。她哭了,可我已经杀了她啊?刀子还插在她肋骨之间。麦克风就在立那儿,像只黑眼睛......上帝之眼在看着我们。"突然,她切换到另一种语言,埋在坤诺肩头疯狂嘀咕着。他不明白那些词句,但他猜得出大意:

 

原谅我。原谅我。求你了。

 

坤诺想说,我爱你。但母亲去世后,那些话就冻结在了他的喉咙。他想说,我原谅你。但她要的并不是他的原谅。于是他只是抱紧C,听雷声响彻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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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哈里说,"有人站出来——假设这个人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犯案——假设这个人先前穿过了灰域,非法途径,没有适当的训练或保护——我可以帮他们的。我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进监狱。因为没人会给他们定罪。人们都会希望那个人先接受治疗。"

 

"听着——听着,坤诺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你估计也永远查不出来了。每个人都希望他死。我也希望他死。或许是坤诺杀了他呢,一路梦游到马丁内斯和他谈天然后杀了他。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哈里眼里满是悲伤。坤诺再没法和他对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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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恩诺的母亲还不知道她病了。她的红发编成一股,垂在肩上。她握着库恩诺的小手在海里搅来搅去,微笑着,微笑着。

 

"小宝宝,小宝宝,"她唱道,"我最爱的小宝宝。"

 

她嘴唇肿了,缀着一块红色的痂。坤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爸爸现在去上班了,所以没关系。

 

也许他们娘俩会一起游到海里去。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远远游走,再不回来。但今天,他们在只是在水边嬉戏。今天,库恩诺被爱着。

 

这里没有怪兽。只有小鱼和海浪纯白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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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诺臭骂哈里,哈里没打他。坤诺打哈里,哈里没打他。坤诺打碎他的东西,哈里还是没打他。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哈里始终没打他,即使坤诺罪有应得,即使坤诺希望他打他,即使坤诺求他打他。

 

坤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处处等待挥来的巴掌了。这时,有些东西在他体内沉淀下来,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深的海底。

 

就是在这时,他知道自己愿意为哈里而死。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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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年4月26日。几天前坤诺从证物柜里偷了一瓶帕立太特。昨天吃光了最后一颗,今天还是到分局来了,因为他就是坨行走的垃圾。但他就是走不进那扇门去,一想到要和其他学员一起列队、做那些愚蠢的动作、成为他讨厌的样子,他就受不了。

 

于是他去了马厩,躲起来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只有一位驯马师在那里,训练一匹新来的小母马,但他不认识坤诺,他太专注于小母马了,没发现他溜进一个空马厩蹲了下去。坤诺在干净的稻草上揪了又揪,大脑全速运转,天马行空地设想着各种可能。

 

"哦,真不错。哪儿都有你,"一个疲惫的声音从马厩门外响起。

 

坤诺一下子蹦起来。"对就他妈是坤诺在这儿,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让·维克玛把手臂撑在门框上,烦躁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如果你继续缺课,他们就会把你踢出局去。"他说,似乎对这一前景并不特别担心。"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继续像只乌鸦似的尖叫,会吓到马的。所以请他妈闭嘴。"

 

"喂!坤诺才不是在尖叫!"即使还嗑得晕乎乎的,坤诺也意识他刚才那句确实是尖叫。他清了清嗓子,双臂交叠在胸前。"管好你自己的事,"他用正常音量说。

 

让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给你个忠告。等哈里死了,RCM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他可为你挡了不少箭。幸运的话,你估计还能和他一起六个月吧。臭小子在地狱门边徘徊也有段时间了。"

 

那话像刺耳的警铃响彻坤诺的大脑,其他杂音全部归于寂静。哈里。死。哈里,苍白破碎地躺在一块金属板上,无神的眼睛凝视着最后的深渊。这个人对坤诺来说应该毫无意义。可恰恰相反,他就是全部的意义。坤诺瞪着卫星警官维克玛,有那么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他们达成了共识。哈里的根枝深深扎在他们两个人的血脉里。

 

让叹了口气,长长呼出一股白烟。"你要想继续在马厩里溜达,就该知道怎么和马相处。他们还没给你们讲过这个,对吗?马不是猫。你不能把鞭炮绑在它们尾巴上还指望它们能活下来。"

 

"我才不会......"

 

让挥了挥手,抛开了这个无关紧要的想法。"你当然不会了。出来吧。来。"坤诺不情不愿地爬出马厩;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领向最近的一匹马。那是匹高大的棕马,鼻子上有块菱形的白花。"好——嘞。那么,规则一:马他妈的蠢到家了。无论你刚才怎么想,你想错了——它们比那还要蠢。蠢到极致。规则二:马他妈的聪明到家了。不要侮辱它们,不要跟它们结梁子,它们会记住的,它们会马上报复回来。规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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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诺一直有愤怒管理的问题。即便母亲去世之前,他也会发脾气、尖叫,在怒火中把牙咬进任何触手可及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胳膊和手。他的怒火对他父亲的怒火来说就是火上浇油,或者反向也成立。母亲去世后问题更严重了,压缩的怒火全挤在小小一间公寓里。C来到他身边后,他的愤怒变得柔和了,或者说成熟了——她很会引导他,帮他驱散怒火。所以,坤诺遇到哈里时,其实比起先前那个恶魔一样的他已经冷静太多了。

 

但父亲去世时,他一定是把他的愤怒留下了,嵌在了坤诺肺里。坤诺对世界的憎恨陡然翻了一番。日子特别不顺时,要翻三倍。

 

他把气撒在哈里身上,撒在金和让身上,撒在他的警佐和新兵同伴身上。他把气撒在笔和书上,撒在衣服上,撒在哈里公寓里脆弱的墙上。他享受在同龄人身上发泄怒火——那些在他们街区乱晃的混蛋们,还以为自己在这片地称王称霸,直到坤诺掏出小刀冲他们笑起来,亮出惨白的犬齿。

 

最重要的是,他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他对自己的手臂又抓又咬,还有他的背、脸、腹部和腿,他拉扯自己的头发,在洗澡时尖叫,冲着枕头、夜晚的冷空气尖叫。父亲的死好像在坤诺和整个世界间掀起了一场大战。

 

初秋的一天,在一整个糟糕的星期后,坤诺已经突破了自己的新下限——吓得哈里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坤诺正听着收音机愤怒地撕着碎纸,门突然开了。是金,一个人。除了父亲去世那天,坤诺从没和他独处过。他们凝视着对方,坤诺目瞪口呆,而金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跟我来,"他说。

 

"哈里是不是——是不是死了?"这是坤诺能想到的让金孤身前来找坤诺的唯一理由。

 

金眨眨眼。"不是,"他说。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坤诺慌忙关了收音机跟上去。"嘿!站住!坤诺还没问完你话呢,四眼!"

 

他在一楼的走廊里追上了金,几乎要慢跑才能跟上金稳健的阔步。金为坤诺推开门。公寓外停着一辆银黑涂装的摩托,狭长的座位上放着两个头盔;金在坤诺震惊的目光中走过去戴上其中一个。

 

"这是什么鬼东西?"坤诺说。

 

"你骑过摩托吗?"金问道。"需要入门介绍吗?"

 

"你——等等。你他妈等一下,先刹个车,四眼。这是你的?你骑这个?那锐影呢?"

 

"锐影是我的工作车辆,"金说着拿起另一个头盔,大力向坤诺抛去。"这是用来休闲娱乐的。"他一抬腿跨上摩托,动作熟练而镇静。"戴上它,然后上车。头盔一定要在下巴下面固定好,带子拴紧。这个闲置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们要去哪儿?"坤诺问道,匆忙地戴上头盔。"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还是 ......?"

 

"去兜风,"金说。就三个字。他等着坤诺在他身后爬上车。"好的。当我转弯或倾斜车身来超车的时候,你需要和我一起倾斜,但不能超过我的角度。除此之外,不要乱动。你可以扶着座位或扶着我,最好是扶着点什么。"他发动了摩托;引擎泵出最狂野的动力,震颤传遍坤诺全身。"最后一点,"金调整好后视镜,"想尖叫的话请随意。除非你拍我肩膀,否则我不会停车。明白了吗?"

 

"呃,"坤诺说。"明白?"

 

"很好。我们出发。"

 

他说了这么多,结果驶入车流的初始速度慢得让人失望。坤诺扶着金的腰侧靠上去。虽然现在这个速度也有点让人不安,但没什么可尖叫的。事实上,他非常确定金没超过限速,只是平静地行驶,缓慢地转弯。他围着几个街区转了两圈,直到坤诺在他身后坐得更自在了,并搞清楚了该怎么倾斜身子。

 

然后,转完第三圈,金驶向了另一条通向高速的路。他一点点加快了速度。

 

金开上高速公路匝道。就是从这儿开始,他把操蛋的油门踩到了底。

 

那是一种全身心沉浸式体验——极致的声响,极致的速度——几乎和思必得一样好,让坤诺体内某种原始的需求大快朵颐。他紧紧抓着金,疯狂地笑着。金超越一辆又一辆车,在缝隙间穿行,稳如磐石,完全和道路与机车的灵魂融为一体。坤诺放声尖叫,因为金允许他这么做。快乐、狂野的尖笑带着疯子般的兴奋。或许是被这尖叫鼓励——又或许他根本没在意——金开得更快了,身体向前倾。坤诺越过金的肩膀瞥了一眼计速表,心跳猛地一顿,然后又擂得更猛烈。没错没错,坤诺想,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是他想用余生来做的事,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去他妈的思必得,去他妈的酒精和香烟,去他妈的打架打出的肾上腺素狂飙。那些他都不要。坤诺要骑摩托

 

金一路载着他冲出瑞瓦肖,经过焚毁区来到小麦镇边上。到了郊区,他终于缓缓减速。他转上一条下坡路,很快就变成了一条土路,就在那里,一片田野中间,他停下车、熄了引擎。坤诺从车上踉跄下来,都懒得直起身,放任自己跌跌撞撞离开公路、一头栽进路旁的深草中。

 

"警督,"他喘着粗气说,"你他妈真是条疯狗。很不错。我他妈喜欢。"一切突然变得鲜活明亮,像夏日暴雨后的马丁内斯,太阳从乌云后探出头来。他身体深处仍能感觉到引擎的震颤,一波波将他洗刷得干干净净。

 

"嗯哼,"金说。

 

"我是说,刚才那......那是快啊,就,闪电一样快。简直像他妈的世界末日。他妈的音障都给你打穿了。"

 

"那倒不至于,"金说。他和坤诺一起坐在草地上,蜷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

 

坤诺拿出一支烟,把烟盒递给金,金看了一会儿,思索片刻。"来吧,"坤诺说。"坤诺可只主动分享这么一次。别给我来那套‘谢谢不用了—我坚持’的客套玩意。"

 

金嘴角动了动,几乎是个微笑。他接过烟盒,抽出一支,把盒子递回给坤诺。"谢谢,"他说。

 

坤诺坐起来点烟;他头顶几乎没越过草尖的高度。他看了看周围,基本啥都没,只有草地和远处的树,以及街的另一边田里一个小破棚子。坤诺能听到远处的鸟叫和草丛里蟋蟀的嗡鸣。"所以,"坤诺开口,烟从嘴里溢出来,"你把我带到这儿是要谋杀我,还是怎么的?"

 

"当然,"金说。"我最喜欢谋杀RCM警员了。其实这就是我的老分局乐意让我转局的原因。太多解释不清的失踪案了。"

 

有半秒钟,坤诺几乎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就,超级真的大实话。他猛地扭头看向金。金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从眼角瞥了瞥他。又是那种微妙而隐蔽的笑意。坤诺摇摇头。"好极了,"他说,"41局有个连环杀手......没有人会相信的。"

 

"没人信的,"金说。"至少不会信你。我的秘密不会暴露。 "

 

"我猜也是,"坤诺说着弹了弹烟灰。

 

他们沉默地抽了一小会儿烟。坤诺听着田野里的白噪音,想象着伊苏林迪竹节虫,她的美,她幻境般的眼睛,她温柔地向哈里垂首的动作。他一想到她就觉得很痛,却又有点奇妙的的快感,好像他享受这种疼痛。

 

"在RCM工作,你开心吗?"金问道。

 

真是个怪问题。坤诺怀疑地瞥着他。"你带我出来是为了炒我鱿鱼吗?"

 

"我带你出来不为了什么,"金说。"我只是好奇。这也算是我职责范围内的询问。"

 

坤诺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条线。"我不知道,"他说。"太他妈无聊了。我本来以为会是......你懂的......更多谋杀案。神秘事件和一些需要动脑的玩意。结果完全相反。每天就是今早熨衬衫了吗?填文书了吗?还有上课啥的,等等等等。而且每个人都他妈混得要命,混蛋维克玛都比不过他们混。我还以为坤诺的猪猡是不正常的那个,但比起其他这些猪猡,他可算是挺酷的了。"坤诺抽了口烟。"别告诉他我这么说。"

 

"守口如瓶。"

 

坤诺哼了一声。他对此深表怀疑。马路对面,三只鸟飞了起来,从树丛中升起。坤诺看着它们在空中盘旋俯冲。"而且,"他说,"当个猪猡......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就是感觉不太对?好像这不是坤诺真正想要的。在他心里,内心深处,他想摧毁人和东西,但也想......当猪猡的意义就是听上级话,或者当个上级。以最无聊的方式执行些狗屁等级制度。就,如果狗都同一时间决定反咬他们的主人,毫无预兆的那种——就是那种感觉。当警察。就像我是那个咬人的狗,而......我也不知道。"

 

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继续抽烟。他也在观察鸟儿,但坤诺感觉得到金在认真听他讲。"你觉得,警察没按照应有的方式为人民服务?"他最后问道。"就像一条违背自己训练的狗?"

 

"大概吧,"坤诺说。"至少,基层猪猡是这样。你们这些警探啥的还是有点作用。你们真的在抓捕坏人。但低级猪猡,我这样的猪猡......操,老兄,他们就教我们列罚款明细。他们就喜欢折腾别人。坤诺也喜欢折腾别人,可他们的方式真的很蹩脚。你懂吗?"

 

"这些问题每个警员都会面对,"金说。"你被批准参加巡逻之后,情况只会更糟。你说像哈里和我这样的警探真有作用。可作为局内人,更多时候我并不感觉自己起了作用。现在你应该问问自己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达成什么目的。如果你想以此为业,内心的道德指针是必不可少的。"他停顿一下,最后吸了口烟,把烟头按进土里。"对我来说......我爱瑞瓦肖。我爱她的人民。我也喜欢破案的快感。追逐,讯问,解谜。还有那种力量感。重要的是别在这些事上对自己撒谎。"

 

坤诺点点头。金从没像这样和他说过话。他们的关系顶多是种有距离感的友好,因为他们必须分享哈里的生活。但当坤诺的父亲去世后,他们的关系悄悄变了。

 

"力量,"金说,"真正的力量,源于自制。源于遵循你内心里的等级制度。借你的比喻来讲——就好比一只未经驯服的狗,自愿选择坐在主人脚下,因为它爱这个人,它知道这样对他们俩都有好处。如果你是自己的主人,那就没人能将你役使。"

 

鸟儿们消失在地平线上。坤诺又仰面躺倒。"坤诺没有主人,"他说。"他也不是自己的主人。坤诺是野的。"

 

"这就是我想说的,"金说。"除非你驯服了自己,否则你永远不会满足于做一名警员。你现在感受到的愤怒永远不会消失。"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想C了,"坤诺突然说。他本不想说这话的。在这之前,他甚至都没这么想过。

 

金静静看着他。

 

"因为,"坤诺继续说;现在他在内心深处探到了这个真相,他就必须把它看透。"因为她恨我。因为她理应恨我。"坤诺狠狠用手按住眼睛,喉咙里卡着团一分钟前还没有的东西。"我抛弃了她。把她丢在那里。而现在......"

 

金触了触坤诺的胳膊。他等着坤诺放下双手,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才开口。"你只是为了求生,别为这个感到羞愧,"他说。"愧疚是很沉的,库恩诺。它只会把你拖垮。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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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哈里带坤诺去了一家宠物店。"不能养猫狗,"他说,"公寓会把我赶出去的。不过其他生物嘛......"

 

店里后墙边摆的都是玻璃容器。蜥蜴、蛇和小青蛙琳琅满目,瞪着它们的圆眼睛警觉地盯着坤诺。

 

箱子里,一只梅斯克红膝狼蛛伏在石块上。坤诺心跳漏了半拍。她是坤诺见过的第二漂亮的东西,仅次于伊苏林迪竹节虫。

 

"哦,酷,"哈里靠着坤诺说。"你知道吗,有些洲的狼蛛和餐盘一样大呢。"

 

哈里对蜘蛛的了解绝不可能比坤诺多,但坤诺看狼蛛看得专心,顾不上怼他。"是是是,"他说,双手撑在玻璃上盯着看。他想要她,却开不了口。

 

哈里拍了拍他肩膀。"她喜欢你,"他说。"她说你的雀斑就像星星。我不知道她啥时候见过星星,不过......"

 

坤诺抬头看他。即使知道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坤诺买只宠物,他还是没法开口。他受不了被哈里拒绝的可能性。

 

哈里微笑起来。"我去找店员结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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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来之前,坤诺喜欢去渔村。他在海岸边走来走去,四处探索,玩他自己编的游戏,扔石头。他避开教堂,因为母亲死前告诫他不要去,而且有一次他偷偷看了看里边,也没什么意思。他躲在深深的草丛中偷看莉莉恩,身佩军刀、姿态骄傲,她的黑发也很好看。他钓鱼,抓虫子,让它们互相争斗,调查被冲上岸的鸟和鱼的尸体。

 

C来后第一个月,她只是跟着他,不提问,也不催促他玩更大胆的游戏。

 

然而,在二月下旬,当他们走向菲尔德的老建筑时,她拦住他,眼睛紧紧盯着教堂。她说:"那是什么地方?"

 

"教堂,"坤诺说。"就,特别古老还闹鬼。无聊得要命。"

 

C开始向教堂走去。"是是是,闹鬼。谁信你胡说。"

 

坤诺翻个白眼跟了上去。"嘿!你想招惹鬼魂,就自己去吧。坤诺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感兴趣。你没法射杀一只鬼,对吧,C?"

 

她没理会他,慢腾腾地踏上摇摇欲坠的老台阶。坤诺不情愿地跟着,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像个懦夫或傻瓜。C推开门走进去,停在入口的走廊四处张望;坤诺紧紧跟上,百分百警惕,准备着有鬼或更糟糕的东西出现时就抓起她逃跑。这里只有破碎的彩绘玻璃和龟裂的地板,寂静得压抑。C走近那彩绘,双臂交叠在胸前,冲德洛莉丝·黛翻个白眼。"婊子,"她说。

 

坤诺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知道德洛莉丝·黛的事迹。或许吧。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个资产阶级婊子,所以他只是跟着哼笑一声。

 

C转身跳下台阶,用手抚摸着古老的栏杆,好奇地眯眼看向教堂里黑暗的角落。"我们应该占领这里,"她说。"我们应该搬进来。"

 

想都别想,坤诺想。"是吗?"

 

C正准备回应。忽然,她踩到了地板正中的某一点上。

 

坤诺不知道那个点有什么特别之处。在他看来,它与这栋废弃建筑中其他地方没任何区别。但C的身体突然一僵——她按住自己的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她尖叫起来。

 

那之后好几天她魂不守舍。她再没有试图进入过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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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年2月27日,坤诺把偷来的六罐比尔森啤酒带回家。他本以为哈里不会在家,却被哈里撞了个正着。掩藏手里的酒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坤诺本就觉得哈里非要戒酒简直蠢爆了。世上要是没有酒精,坤诺不明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们把啤酒分喝了。喝完后,哈里出去又买回两罐红酒。他们喝啊——喝啊——就这样,坤诺看着哈里一点点分崩离析。死亡的阴影悄悄爬进哈里的眼睛和声音。他的话变得含混不清,大脑变得迟缓混沌。

 

然后坤诺想——这个人是谁?

 

然后坤诺想——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第二天,整整一早上,哈里又是呕吐又是痛哭。坤诺代哈里给局里打电话,谎称他俩都吃了垃圾食品外卖,就快食物中毒而亡了。让说:"他喝大了,是吧?"坤诺骂了他好几分钟才挂断电话。

 

他和哈里一起坐在沙发上,哈里还在哭。坤诺的父亲从来没哭过,没在坤诺面前哭过,甚至没在母亲去世时哭过。坤诺也几乎从来没哭过,即使是他一个人的时候。看着哈里颤抖的肩膀,愧疚侵占了坤诺整颗心。这是他的错。哈里为他做了那么多,而他就回报给他这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去了厨房。他煮了几个鸡蛋,把一锅切好的蔬菜放进烤箱。他把一块奶酪切成薄片,烤了些面包,最后把这些东西端给哈里,像给他献宝似的。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道歉方式。这时候,哈里用他宽阔的臂膀把他裹起来,紧紧抱着他。谢谢你,谢谢你。不是你的错。我爱你。谢谢你。

 

他们当时还不知道,哈里后来再没碰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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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6月5日,坤诺没吃完饭就在餐桌上睡着了。傍晚时分,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两本图书馆的新书——《杀手强尼》和坤诺最喜欢的《来自海尔姆达的男人》。他能听到另一个房间里传来音乐声,夹杂着金沉稳的嗓音和哈里低沉的笑。

 

他身上仍残留着痛苦,永远不会消散。但他感觉很安全。他感觉被爱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闭上眼,重新沉入无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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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年10月11日,C在一个公园里找到了坤诺。她不知从哪冒出来,突然就坐在了坤诺旁边的长椅上。"你好啊,猪猡,"她说。

 

"嗨,"他说。他并不害怕见到她。只是内心深处很难过。她身上很脏,衣服破破烂烂。她在微笑,但看起来很惨。"好久不见。"

 

"你想我吗?"她冷笑道。

 

"一直都想,"坤诺说。"他妈的每天都想"。

 

他的诚实惊到了她,直接打散了她本要出口的话。

 

"不一定非要这样的," 他说。"哈里也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他帮,"她说。"我他妈不需要一个操蛋的**猪猡来帮我。"

 

坤诺盯着她看。她好明亮,好明亮。仍然鲜活。仍是个奇迹。她一直都会是个奇迹,直到她死掉。但她看不到这些,她只能看到别人在她体内掘出的无底黑洞,看到她赖以为生的无尽痛苦与愤怒。坤诺倾身向前,双手握住她的手,就像哈里对他做的那样。这种触摸传达出的只有爱意。他不知道上次有人带着爱意触摸她是什么时候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最后一人。"我爱你,"他对她说,有史以来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C。"

 

她盯着他,震惊地张大了嘴,瞳孔收缩。

 

"来和哈里谈谈吧,"他说。"求你了。"

 

坤妮斯把他的手甩开,怒火迅速爆燃起来,有一阵话都说不顺。她站起来退到一边。"你是谁啊?"她最后说。

 

坤诺不知道。库恩诺很想知道。

 

C向他脚下吐口水。"去你妈的,"她说。"去死吧。去他妈的自杀。"

 

"你还记得,"坤诺说,因为她并没有走开,仍定在原地听他讲话,"蝗虫城吗?"

 

"什么?蝗虫——那个棚屋?"

 

"那个故事,"坤诺说。"那个概念,C。那个想法。那些孩子们。笼子里垂死的蝗虫......"

 

"你是嗑什么东西嗑嗨了吧,坤诺。你他妈——是,是,我记得那个蹩脚的狗屎童话。"

 

坤诺闭上眼睛。"所有那些黄金,"他说。"有什么意义呢,C?如果他们孤孤单单,如果他们周围的人都化作了尘土,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睁开眼睛时,她正盯着他,好像很恐惧的样子。真荒谬。C一直很害怕坤诺。每次她看着他的时候,眼里都带着恐惧,仿佛在等着他伤害她,或离开她,或杀死她。可她不知道,坤诺一直只想与她并肩穿过深草,谈天说地。"你疯了,"她说。

 

"下次再见面,"坤诺说,"我会逮捕你。等我抓到你,我会告诉他们一切。你听明白了吗,C?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求你了。求你了,听听我的话 。跟我一起走吧。让我帮你。

 

C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她从口袋里抽出刀,向坤诺展示它的锐利的锋刃。"你他妈倒是试试看,"她说。"咱俩打赌啊。"

 

坤诺咧嘴笑起来。"我跟你赌,"他说。

 

C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又缓缓退了几步,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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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年春的一个雨天,两个孩子在寒冷的沙滩上奔跑,边跑边笑。死亡的绳圈就悬在他们颈上,可此时,此地,他们轻盈如腾跃的蝗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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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年8月9日。C的鼻子在流血,滴滴答答落到水泥地上。她挣扎尖叫着。

 

库恩诺·德鲁特没有松手。他给她套上手铐,加斯则按住她的腿。"嘘,没事了,"坤诺说。"会好起来的。我保证。没关系。恨我吧。没事的。"他扶她坐起来。她朝他脸上吐口水。库恩诺用手帕擦了擦,然后把干净一面按在她的鼻子下拭去血迹。她试图咬他。

 

"我去给局里打无线电,"加斯说。

 

"找杜博阿警督,"库恩诺说。"如果他在,告诉他是坤诺。告诉他我们有几个悬案要收尾了。"

 

愤怒的泪水从C脸上滑落。她恨他。她恨他。库恩诺明白的。或许有一天她会带着恨意杀死他。

 

这个风险,库恩诺愿意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