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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巨鹰?” 梅斯罗斯疲倦地说。“你想不出新花样了吗?”
“梅斯罗斯,”幻影说,跳了下来,跳到了凸起的山崖上。
“有一阵子没见了。” 上次看到它是几个月前了,他想。
“是有一阵子了。” 芬巩,或者不管什么装成他模样的东西,打量着他,下巴紧绷着。梅斯罗斯无视了它。曾经他会羞愧于赤身裸体,从头到脚脏污不堪,但那些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了。“我来带你回家,” 发现那并未惹恼他,它继续说道。
“不该是这样的,” 梅斯罗斯说。“你应该生气。或者失望。”
那东西只是盯着他。它看起来不像他通常会想象出来的芬巩——太瘦削疲惫,不像是被留在维林诺的少年,但也不是敌人用来嘲笑他的那种令人畏缩的、被毁的东西。
“我看着它们燃烧,” 无论如何,梅斯罗斯还是告诉它。“我让你杀了人。是我做的。”
“嘘。你在发抖。” 它解开颈部系着的浅色毛皮斗篷——更接近本来该发生的事了——但随后它伸手试图把斗篷披在他的肩膀上,破坏了这一切。“我的包里有食物,还有绷带,但让我们先把你弄下来。” 它的声音有点发抖。
梅斯罗斯忽略了斗篷;他很熟悉那种将无法忍受的寒冷转化为温暖的心理诡计,知道这不是真的。“你没在听。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芬巩。芬巩。理智一点。你得杀了我。在他们来之前。求你。杀了我。你现在总得腻了吧。你总得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求你。誓言不会让这结束,但你可以,求你——”
“冷静点,”它说。“谁都不会在这里杀人。” 它爬到了他身边的岩石上,梅斯罗斯不得不转头来避开一阵砂石。
一双手环住他的手腕,摸索转动着镣铐,寻找着不存在的联接点。钻心的疼贯穿他的手臂,疼痛死灰复燃,比先前更胜,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抽搐。
“对不起,”它说。
“那行不通。你知道那行不通的,”他嘶声说。
“有钥匙吗?”
“没有。米尔寇亲手把钢掰弯绕过我的手腕。你看着呢。”
“那我怎么把它弄下来呢?”
“你弄不下来。这才是目的。”
它深吸一口气,他的脸颊感到了它呼出的气息。“这嵌进石头里有多深?我没有凿子,但是——”
“很深。”
“我都忘了你可以变得多难搞,”它说,疲惫而充满爱意。“很好。你总是更聪明的那个。我究竟能做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而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谁都不会在这里杀人。我们可以滑出来,”它犹豫地说。“如果你的拇指没挡着的话。”
“你不能,”梅斯罗斯说。“它们是钻到骨头里的。”
它发出一声声响,不再检查他的手臂,而是低头看着他。“行。那——行。你这儿有多少感觉?”
它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梅斯罗斯的手抽动着,一个无声的回答。足够感受到疼痛了。
“在镣铐之下。” 那东西咬着它一根辫子的发尾,真正的芬巩早就改掉这种幼稚的习惯了。“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希望有更多的时间,但我简直没法思考,它们每分每秒都可能发现我们。我得先打断你的手臂,再割断它。” 它试图看向梅斯罗斯的眼睛,就像在寻求许可。
“你有什么我能咬住的东西吗?” 梅斯罗斯说,因为他不想取悦它,假装附和它的把戏,就像他还有得选似的。而假如它的确是芬巩,假如,假如——
“你相信我吗?”
“我确信你会照顾好我的,”他说,开始大笑。他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浑身发抖。它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没法吸气,拉着他的手臂,但如果他无论如何都得失去一只手,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东西正试图让他安静下来,但他为什么要为了他凭空想出的幻象保持安静?除了笑,他还能做什么?
他笑到声音嘶哑,笑到笑不出声,然后他只是在颤抖,仍然停不下来。
它之前一直避免直接碰到他——幻觉一般都这样——但现在它从它呆着的地方跳了下来,踮起脚尖,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放在他没被铐住的手腕上,一只手伸向他的脸。梅斯罗斯试图挣脱,但他无处可去,只成功地在岩石上撞了头。它松开他,在凸岩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后退,五官扭成一副关切的模样。
“停下来,”他厉声说。“赶紧做吧。做你来要做的事。”
他很高兴这并不真的是芬巩。敌人的仆人早已看过他最糟糕的样子,看过他在自己的污秽中尖叫、怒骂、摇尾乞怜。不过它闻起来像芬巩——他不记得它是不是通常这样——而且在没有金丝扎手的地方,它的发辫很柔软。
现实点,他责备自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腰带上的那把刀。如果他能把手稳住足够久,那么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尽量不显得太明显,他看着它爬回之前呆着的地方,在他手腕旁。“扭矩足够的话就行,”它说,听起来有点迟疑,小心地不碰到他。“虽然会很疼。”
梅斯罗斯勉强抑制住了另一阵大笑。“毫无疑问,”他说。
它拔出刀——那把刀——从它外袍的下摆上剪下一条布,递了下来。犹豫了片刻,他把它叠起来咬了下去——没有必要同时失去一只手和一条舌头。
巨鹰还在外面盘旋着。它不可能是曼威的巨鹰。只是一只鸟。只是一个视觉把戏。他还是看着它。
他听到咔嚓声,感觉到猛地一扭,但过了很久才感到疼。他的呼吸更加沉重,太阳穴上渗出汗水,但它们之前也打断过骨头,他很确信他没让痛苦表现在脸上。
“你还好吗?” 那东西说。它可能说了不止一次了。“我想,剩下的事情我们需要一个止血带。对吗?”
梅斯罗斯更用力地咬紧牙关,没有理它。他不会帮它阻止他流血致死的。它耸了耸肩,解开腰带,用一只手紧抓着岩壁。
“在我打结的时候帮我拿着这个?” 它说着,睁大的双眼一派天真,把刀举到他的面前。
一个圈套。这一定是个圈套。为什么给他——为什么会——为什么?
他用发抖的手握住刀刃,与其说是因为疼痛而发抖,不如说是因为不确定。刀柄被鲨鱼皮包裹着,在他的手指下粗糙而真实。刀片看起来非常锋利。
他们以前给过他武器;作为精心策划的一种逃跑的戏仿;用来为他们扭曲的实验提供概念证明;这样他就可以处理掉那些已经无法挽救的子民。这最让它们感到有趣,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们会过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才会死去。他要过多久才能死?就算是当时,他也不认为他可能会想去死。他仍然有用,依然可以给予他的人民一点仁慈,无论那多么微不足道。
他是什么时候放弃的?
打破他的不是痛苦,而是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多么毫无意义,他的兄弟和朋友不愿费心前来救援,而他的敌人不愿费心继续折磨。
不能犹豫,他没有蠢到犹豫,但它们给了他一把刀,它们想让他去死吗?他的死会以某种方式推进它们的计划吗?
手臂上的带子被拉紧了,他全身的重量挂在断裂的地方,骨头仿佛灌满熔铅,他无法思考——
“来,”那东西用芬巩的脸说。“我会尽我所能地快——呼吸梅斯罗斯。慢慢地。看着我,看,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好,很好。递给我吧。” 它伸出了手。
它不是芬巩,这也不是救赎。如果他不给自己创造机会,就不会有任何怜悯。
然而。
然而。
它们是对的,说他软弱,说他愚蠢,他活该承受每一丝即将到来的痛苦,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放弃。因为梅斯罗斯把刀还给了他。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它撒谎道,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
巨鹰转了个弯,宽阔的翅膀划破长空。很少有能冒着山灰飞来这里的鸟。这里没什么可捕猎的。它为什么会来?
刀很锋利。他告诉自己,这几乎不疼。血液几乎不流通,只是细细地一股股涌出,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血从手臂流到肘部那种粘稠发痒的感觉上,不去想其他的一切。
没事的。他经历过更糟的。他很确信他有。
肌腱啪地一声断了,响亮得仿佛在山峰间激起回音,后坐力顺着他的手臂颤抖。
没事的。
去看从来就没什么用,但他再也看不到巨鹰了,没法不去想它,所以他转回头。刀现在就在骨头间的缝隙里,擦刮着断裂的边缘,而皮肤像空荡荡的长袜一样伸展开来。
那东西的脸上湿了,一边的颧骨上有一片血点。它没有停下来把它擦掉,但是索伦讨厌被他的体液弄脏。索伦可以切得更干净利落,比——
“快好了,”芬——说,说——说——
梅斯罗斯没看到最后的血肉被切断。那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臂,但它血淋淋的手太滑了,它的抓握也出奇地虚弱。
天翻地覆。他——掉下去了?那东西喊着什么,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胸口,把他按在了崖壁上,但他的右臂没有任何东西支撑,而疼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有段时间一切变得都很混乱。
在他挂着的地方下面有条凸起的山岩,离他很近,如果使劲够一下他的脚趾几乎可以碰到。那东西就是在那里降落的,还有在它之前来过的那些也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它。当他回过神来时,他正躺在上面,芬巩,或者不管什么扮成着他模样的东西,蹲在他身边。他嘴里的破布有胆汁的味道,如果他还有什么能吐出来的,他可能会被它噎住。“对不起,”那东西说。“我完全没仔细考虑过。你还——哦!” 它再次伸向他的脸,但他已经没力气退缩了,当它把血淋淋的手指伸进他嘴里时他甚至连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它抽出那块布,揉成一团,然后从山岩边上扔了出去。“你能听见我吗?请说点什么。想多尖锐就多尖锐,我敢肯定是我应得的。”
梅斯罗斯又一次干呕,芬巩把他的头转向一边,让稀薄的胆汁吐在岩石上。他和挂在山崖上一样动弹不得,真的唯一变了的就是他从竖着变成了躺着。那个,以及痛苦。他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了,脱臼的肩膀上持续的灼痛,手腕上的锁链鲜血淋漓的刮擦,山石压在他背上的酸痛,口渴和头痛和他肠胃里持续不断的啃噬感。他大错特错了。现在疼痛像活物一样传遍全身,活跃,心怀怨恨,压倒一切,撕裂着被毁坏的关节,咀嚼着他的手腕,压迫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心脏不稳,砰砰乱跳,他希望它干脆停跳算了。
“我有水,”那东西说。“但现在没什么用。我应该举起你的手臂吗?还是你的脚?还是都举起来?我不记得了,你总是更擅长这个。还是有这么多血,我不知道止血带有没有用,我应该—— 可以——求你,告诉我什么——梅斯罗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停止恐慌,”他说,语气生硬,但是他能说话简直就是个奇迹了。
“是的,”芬巩说,一声哽住的笑声。“是的。我会的,我保证。告诉我。”
索伦征求过意见,但从不寻求指导。“抬起手臂,”他设法说。“绷带。压力。你知道这个。” 芬巩参加过同样的解剖学讲座——索伦了解心血管系统就像了解——梅斯罗斯勉强忍住又一阵大笑,他没法活过又一次了。
芬巩——不是芬巩——放松了他的手臂,让它伸过头顶,放什么在他看不见的东西上,肩膀上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点,重新变成他已经学会如何忍受的熟悉隐约抽痛。
他的手还挂在镣铐上。梅斯罗斯只需稍微转过头就能看到它,然后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哪怕芬巩正在对他手腕做些什么,让手臂上传来一阵新的剧痛。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曾属于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苍白,指甲长长了,边缘像锯齿,手指弯曲着仿佛在召唤他回来。
芬巩绕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我想我做好了,”他说。“流血几乎停止了。现在怎么办?梅斯罗斯,看着我。现在怎么办?”
被迫思考的确有所帮助。
“把它拿下来,”他说。很多巫术都可以用血来施展,肉就更好了。不管这是谁,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都不会想把它留下的。
芬巩浑身一颤,没有看他的手。“我会的。但是不是现在。你够暖和吗?” 他坐立不安,抚着还裹在梅斯罗斯身上的毛皮斗篷的绒毛。“你能喝水吗?”
没什么药物或毒药——或者至少没什么能安全储存在举到他面前的水袋中的药物或毒药——能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了,所以他点了点头。芬巩帮他坐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替他做了所有坐起来需要的动作,当他的双手——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时把水瓶举到他的唇边。
那可能的确是水。芬巩似乎想给他所有他想喝的,但梅斯罗斯只咽了几口就将它推到一边——他们中至少得有一个有点责任心。这么做很艰难,他的嘴里干渴的感觉丝毫不减,每一次呼吸都像锉刀刮过喉咙,但是他做过更艰难的事情,并且十分清楚太久不喝水后一下喝得太多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如果你要更多的话就告诉我,”芬巩——他决定那是芬巩了吗?——说着,塞住水瓶,把它收起来。他让梅斯罗斯靠在他的胸前,右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作为支撑。
梅斯罗斯可以假装他只是在跟着玩这个新游戏。抱着他的东西很温暖,而梅斯罗斯冰冷已久。他没坚强到能够离开。“芬巩,”他小心地说。
“是的,”他的同伴说,听起来太过高兴于听见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你跳了。从巨鹰跳到了凸岩上。”
“是的。” 芬巩笑了,突然而明亮,像刀刃上的一抹阳光。“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看到——那可得有四十英尺。”
“你打算怎么重新上去?”
“啊。对。” 他又去嚼自己的一根辫子,然后迅速吐了出来。它被梅斯罗斯的血浸透了。“也许如果索隆多飞到我们下面,我们跳出来,就可能会落在他的背上。”
“‘可能’?”
“我没有说这是一个好计划。如果你觉得这次救援如此令人不快,我可以把你丢在这里,让其他人来英雄救美。“ 芬巩说,然后皱眉,就像害怕他说的太过分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会迫不及待的。我现在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二手’美人了。”
“我真的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芬巩说,疲倦、悲伤、充满爱意。
很痛。他宣誓背弃的众神作证,这比失去一只手还要痛,但梅斯罗斯抬头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说:“不。你不会的。”并允许自己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