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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之子

Summary:

记安东·沃格尔与盖勒特·格林德沃从1899年到邓布利多之谜前夕的几段往事。

Notes:

Work Text:

那是1899年夏末的某个午后,安东·沃格尔刚回到家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穿过细长的走廊,钢琴的乐音由远及近传入耳中,沃格尔听得出,是莫扎特的D大调奏鸣曲。

他抽出魔杖,缓步靠近摆放着钢琴的茶室,他隐约的预感在见到那人的背影时得到了确认——盖勒特,他离校后沉寂了一整个夏天的好友,他的头发长长了好些,丝丝缕缕地蔓延到雪白的衬衫上,他的肩胛伴随着乐音起起伏伏。

那人的全情投入让安东不忍打断,他收起魔杖,站在背后静静聆听。盖勒特一定也留意到了他,这个男孩有极其敏锐的直觉,或者说对魔力的感知——他自己喜欢这样定义。安东的嘴角不由上扬,他抬起右手,隔空用魔法精准地击打琴键,为高音部填上了几个音符。盖勒特顺从地撤回右手,让安东与他合奏起来。看来,几个月的分别并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默契。

等一曲终了,安东才轻轻地调笑道:“我以为,你不爱弹别的作曲家的作品。”——特别是麻瓜作曲家,他在心里补充道。

盖勒特没有马上答话,这可不寻常。两秒后,他抬腿从琴座上转过身面对他,露出一个咧嘴笑:“好久不见,安东,”他摆摆手,“我……可以在你这儿待一段时间吗?”

安东一愣,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盖勒特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一时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他笑得毫无破绽。

安东走上前,一手撑着钢琴盖,一手拍了拍他好友的肩头。“当然,”他的目光扫过少年大开的领口,他的锁骨上躺着一段闪亮的项链,“否则,我这儿寂寞的钢琴又由谁奏响呢?”

*

盖勒特说,他的魔力时而会失灵,等他恢复了就会离开。安东开始时是不信的,以为是对方编造出的某个拙劣的借口。盖勒特向来有着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和创造力,魔法对于他如呼吸般自然,在他手下好似可塑的陶土,能变幻出无限可能。

他还从未想过,这样受上天宠溺的人没了魔力会是什么样子。事实上,盖勒特除了避免使用魔法外,确实没有表现出太多不同。他只是更沉默,更内敛,花更多时间沉思和睡眠,似乎确实是在——如他所说的——试图恢复精力、修复魔力。

阳光好的时候,他会侧躺在靠椅里,腿搁在椅子扶手上,一手举起贴身佩戴的吊坠,长时间地对着阳光观摩。安东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他,他几乎可以听到他回忆、思考时大脑转动的声音,但他从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些什么,他也很少去问,他会耐心地等着,满足于对方兴起时送给他的只言片语。

这是因为安东了解他——他的行事作风,他的思维方式,从雏鸟羽翼未丰的初始之地起便被他知晓。

盖勒特是二年级的时候转学来到德姆斯特朗的——出于某种原因,从家庭教学转入公学。插班生应得的“洗礼”还未完成,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便夺去了他年纪第一的位置。错愕和妒忌在他的心中闷烧,这是没怎么碰过壁的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喜欢这种感受。

很快,安东便不得不承认,盖勒特在各个学科都强于他。他急需从嫉妒的漩涡中拯救自己,而有一天,当他站到这名少年的身边,面对合伙霸凌的高年级学生时,他找到了他的解药:他可以爱他,可以珍惜他,可以将他作为自己的一部分一般呵护。

他越走近,也越看清,这个人有着无限的潜力,而且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坚守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反抗自己绝对不想要的东西。

我们应该站在光里,我们必须作出改变——年轻稚嫩的声音诉说着恢弘的畅想——不是别人,不是将来,是我们,是我。

*

“改好了!”躺在沙发上的盖勒特将手里的羊皮纸高举在空中,被安东召回后,便又埋头翻看起身边散落的各类书目,这些是安东为他从家族藏书里挑出来的。

为了让盖勒特的精力早日回归,安东想方设法为他找点事干,最后还送上了自己准备递往德国魔法部的职位申请文章。

手中的羊皮纸上布满了大量删改和不客气的批注评语,让安东手心冒汗,但当他静下心来从头到尾修正了一遍,读来确实有说服力多了——虽然有些夸大其词的成分。

“谢谢……”他正准备说些答谢的话,正巧看见盖勒特一边盯着翻开的书,一边将右手举至半空。从手指的方向来看,他是打算召来不远处的咖啡杯。然而,咖啡杯稳稳地坐在茶几上纹丝不动。他怔了一秒,抬起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几秒内,他眼里的伤痛没有逃过安东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杯子召至自己手里,坐到了盖勒特身边。

“你不打算和我谈谈,你这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他将杯子递给盖勒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不流露出同情,盖勒特不会喜欢这样。

见对方默不作声,他继续道:“和送你这条项链的人有关,是吗?”

逼迫对方开口,是他不情愿的,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伤口可能永远不会愈合,他无法承受看着他像星星般闪亮的天之骄子如此颓丧的模样。

盖勒特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原因。”他避开了安东关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

魔力尽失的事,安东有过近乎切身的了解。在父亲离家后,他的母亲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魔法。那是一段艰难而黑暗的日子,他不确定如果没有自己,母亲是否还会求生。

“谢谢你,安东,愿意收留我。”盖勒特难得言谢,此刻,他的眼神无比真诚。安东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当然。”他脱口而出。他难以想象任何一种情况下,他不会选择接纳他。

盖勒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他淡淡地问。

这个问题让安东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很快便勾起一抹微笑道:“一名辍学生,”他的笑意更浓了,转而换上了认真的语调道,“但是我听说,能改变世界的,都是辍学生。”

盖勒特也笑了,虽然安东读得出他笑里的苦涩。“你爱我,所以才这么认为。”

安东一愣,把爱这么挂在嘴边的,也只有盖勒特了,但他没有否认,只是悄悄换上了含糊其辞的人称,接着道:“说反了。人们这么认为,所以才爱你。”

这话让盖勒特猛地抬起头,正视他的双眼,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你确定?”

“相当。”

*

盖勒特确实在一天天转好,无论是心情、精神,还是魔力。他从不在安东面前作实验或练习,而是时不时地动用一下魔法,然后享受安东惊讶的目光。

他开始将自己的计划付诸纸笔,安东时而会获准提供意见,虽然他完全没把握对方虚心求教的态度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无论如何,他确实很高兴自家的钢琴重新开始了歌唱——这回,是盖勒特原创的曲目,在他从书本和纸卷中抬起头来的空闲时光,他会将精力投注于五线谱上,将他的创造力倾注于音符的舞蹈。

“她知道你还会弹琴作曲吗?”安东斜靠在钢琴边,口气随意地问道。

“不知道,”盖勒特含混道,他咬着笔杆端详着曲谱,顿了顿后又纠正道,“‘他’不知道。”

安东的目光追随着盖勒特颈间的吊坠,它会随着年轻的演奏家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变得阴沉。

而盖勒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停下演奏,笑道:“又有谁真的了解谁呢?”一个华丽的刮奏后他结束了弹奏,抬眼看向安东,“如果真的看清了,有谁还能继续爱呢?”

安东没有接话,但他在期待看清他的那天,到那天,他便可以将自己作为反例,嘲笑这个喜欢将一切都一概而论的人。

*

盖勒特走后,屋子便又沉寂了下来。所幸安东在获准进入魔法部见习后也足够忙碌。

他时不时会收到盖勒特的来信,鹅黄色的信封上不会有寄信地址,只写着一行他的名字——盖勒特的笔迹,将他的“g”的尾巴高高勾起,总以一个自信的墨点收尾。

报纸上开始出现了令人担忧的消息,他的同事交头接耳传递着风声,安东时而旁听,但很少参与。他满足于一个秘密,而他是它的知情人,这就够了。

终于,格林德沃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而后,又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直到某次潜伏计划或是恐怖行动的消息再次惊动巫师界。

后来的十个月里,安东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在傲罗办公室的工作却是风生水起。“抓捕格林德沃”永远占据着优先列表顶部的虚位,安东可能是对这件事最卖力的一人,他一边收集着情报,一边害怕收集到某条情报——直到写着他名字的鹅黄信封再次坠落在他的办公桌上的那天,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包裹。

他按捺住加速的心跳,整齐地划开信的边缘,小心地取出信纸。

“你这一身实在太俗气了,首傲先生。”他似乎能听到盖勒特刻意夸张的调侃语调在耳边响起,他神经质地环顾四周,盖勒特会在魔法部埋藏眼线是他意料之中的,但他没料到自己近身就有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本人的话。

“穿上这身西装,再来见我。”他写道。

安东用自己的魔杖轻点包裹,里面果然是一件枣红色的天鹅绒西装外套。他试着换上后只觉得脸颊发烫,并不是为这份礼物而感激,而是为其贴身程度而惊诧。他觉得有必要将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调查过来,虽然很有可能已经迟了。

“最底下一粒纽扣是门钥匙。”

*

安东显形在一座城堡的前院内,所幸行程并不远,他估计自己还在欧洲腹地的某处,但突然降低的气温还是令他猝不及防。他抬头,迎着风雪打量着面前高耸的尖塔。周围雪山环绕,有着如此海拔的地方……他是在阿尔卑斯山脉?

“这一身果然很合适你。”门内站着的是盖勒特,脸上带着标志性的自得的笑——当然,他是不会走进风雪里的。

安东搓着手疾步进入室内。“你为什么不把目的地定在室内?”

“那样你要怎么欣赏我城堡的宏伟外观呢?”他的老友一脸的理所当然。

安东暗自叹了口气。“‘你的’城堡?”

“纽蒙迦德是它的名字,”他一挥手,点亮前厅上方巨型的铸铁吊灯,他语调高昂,“我命名的,我兴建的,我的,”他冲安东行了个夸张的礼,欠身抬手,“如果您允许我带您参观?”

他们走过铺着丝绒地毯的过道,路过有着恢弘落地窗的会客厅,旋转楼梯直通塔顶,但盖勒特似乎无心带他去那处参观。他们在书房逗留许久,墙面几乎被书架铺满,空处绘有希腊先知的精致画像,统一的暗色调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庄重素雅。盖勒特似乎不舍得放过任何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这个人向来对古老的传说和失落的历史有着独特的兴趣,现在,他总算有了一个得以安放的地方。

终于,城堡年轻的主人愿意放他一马,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了他。在晚宴上,安东见了盖勒特的几名追随者,这个叫“纽蒙迦德”的地方似乎确实成了他们的驻点。有外人在,他自然不好多问什么,安东思索了一下对方有意为之的可能性。

当晚宴结束,盖勒特领着他回到前厅,安东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丝失落。

“今晚可还愉快?”盖勒特靠在门框上,曾经的少年已经拥有了可以撑起燕尾服的宽阔肩膀,已经是一座宏伟要塞的主人,一场酝酿中的革命的领袖,一名通缉犯——安东提醒自己。

此刻终于再无旁人,他匆忙轻声提醒道:“你要千万小心,特别是这段时间。”魔法部虽然低效,但擅长穷追不舍。

“哦,我可小心了,”盖勒特的魔杖一下下地敲打着手心,安东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是一根形态奇特的新魔杖,“所以,我必须消除你今晚的部分记忆。”

“什么?”

“放心,每个纽蒙迦德的来客都会被消除记忆,”盖勒特平淡地道,“以确保不会有外人知道我的据点何在。”

“外人”这个词对安东的刺痛超过了消除记忆本身的威胁。他难以置信地挑眉:“那你又为什么要请人来访呢?”

盖勒特笑了。“他们还是会记得‘纽蒙迦德’这个名字,记得它的宏伟,它的美,它与格林德沃这个人联系在一处,坚不可摧。”

安东审视着他的脸庞,目光无意间游移到他的胸前,左边的口袋上方露出的一截闪亮的坠饰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一枚普通的胸针吗?不,不是。那是他多年前见过的那个……那个信物。

“但我是特别的,不是吗?”安东一字一顿地说,“你信任我。”

“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他勾起嘴角。

“别试探了,盖勒特!”他半好笑,半嗔怪地提高了声调,“你如果想消除记忆,早就这么做了。若你想要我宣誓效忠你,那我——”

“你会吗?”盖勒特打断了他,他扬起头,犀利的目光像是能扎入他的内心。

安东顿了顿,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这个人究竟是真的对他的心事一无所知,还是装作如此?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但眼神里满载的却是期待,好像全世界都没有令他失望的理由。

安东的目光在他的唇和双眼间游移,他只是微微偏头;安东凑近了一步,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撤步;安东俯身,给那副凉薄的唇一个极轻的吻,他没有拒绝。

停留一秒、两秒后,安东后撤一步,看着盖勒特极快地舔了舔下唇,继续嘴角带笑地等候着他的答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那么,纽蒙迦德的领主大人,”他直视着那双异色的双瞳,“能允许我保留这个吻的记忆吗?”

*

那是1927年夏初的某个夜晚,安东一如往常地打开家门,步入客厅。浴室传来的水声让他猛地一惊,水声在他抽出魔杖的那刻便停了,几秒后,一个下半身裹着浴巾的人从浴室走了出来。

安东猛地冲来人举高魔杖,那人只是定在了原地,举高双手。他问:“能允许我……穿衣吗?”

安东是先认出了对方颈间的项链,随后才意识到这个逆着光的人影是盖勒特。梅林啊!这个私闯民宅的惯犯总有一天要把他吓出病。他这副长须长发的模样要他怎么认得出!

“盖勒特!”他叫出了声,又立即压低了嗓音,“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以为你已经收到我筹划越狱的通知了?”盖勒特不慌不忙地靠坐在椅子扶手上,仰头看向他。

“但你没说会来我这儿啊!你确定一个跑得比新闻还快的逃犯出现在现任德国魔法部长家里是个好主意?”如果对方再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答复他,他一定会送他一个白眼,“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夫人不在家?”

“我以为你会高兴见我,”盖勒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事想找你谈。既然你不方便……”他扭头,作势要往外走。

“停下。”安东又好气又好笑地叫住了只挂着条浴巾的人。

他找出了一些衣物,递给盖勒特,在一旁观摩着他用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地遮蔽起身体。安东注意到,他的肩头和身侧多了好些伤疤。刚经历了六个月的监禁,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消瘦了好些,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盖勒特卷起过长的衣袖,满意地点点头:“谢了。我本打算问问纽蒙迦德的情况,但既然我送回去的新手下还没有传来抱怨来,看来你干得不错。”

新手下?安东疑惑地挑眉,能从美国魔法部的监狱全身而退,还顺便收获更多的支持者的,可能也只有盖勒特了。

“——那么,其他事也不着急,我就不打扰了。”他起身,作势又要离开。

安东为这个欲擒故纵的无聊把戏翻了个白眼。

“留下吧,”他顿了顿,搜寻着合适的措辞,“你这副样子回去,你的下属都不会认得你。让我帮你打理打理。”

*

安东立在盖勒特身后,一手扶着他的下颚,让他仰头靠在椅背上。他将他过长的发丝别到耳后,剃刀在他手里反射着银白的光,他为他细心地刮去胡须,露出光洁的下颚。他没问对方的偏好,只是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修饰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我并不知道你有这项技能。”盖勒特放松地仰头闭着眼,安东感觉得到对方满心信赖的模样对自己产生的不必要的触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况且——”他小心地修剪他下唇角细碎的短须,“现在这种时候,什么都自己解决是最好的。”

他的另一只手扶在盖勒特的颈侧,他的指腹能感到其下跳动的脉搏。他有多恐惧这个节奏会终结于某个他不知道的时点,有多害怕这个热度会冷却在某个陌生的国度,这个人不会知道。他被俘这么长的时间里,安东能做的只有将信心逐渐化作迷信,这些他什么都不会对他讲述,他出口的只会是:“看来你在美国魔法部的时运不顺啊。”

“只差一步而已——要不是那个英国来的神奇动物学家捣乱的话,”他烦躁地咋了一下舌,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描摹着他胸前那只精巧小瓶上的纹路。

“纽特·斯卡曼德,”安东回忆起报纸上那人的样貌,“你认为他背后是邓布利多。”他轻轻道出这个名字,观察着盖勒特的手指更紧地攥住了脖间的吊坠。

“我们的宿敌,没错,”他附和了一声,便又勾起嘴角,“不过,在被揭穿伪装之前可谓一切顺利,你该看看皮奎利看着我的样子,”他笑了,向后探出一只手,勾住安东的后颈,冰凉的手指让安东一阵颤栗,“看来喜欢上自己下属的,不只有你。你的婚姻生活可还幸福?”他继续闭着眼,语气轻佻地问道。

“盖勒特!”安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我。”

短暂的一秒内,他有一丝担忧,但很快,盖勒特顺从地睁开了眼,那双异色的眸子懒散地打量着他。有水珠从他过长的发梢滚落入颈窝里,又顺着脖颈上的银链滑入深处,消失不见。

安东吞咽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向面前人的脑内,直到不出意料地撞上了坚实的大脑封闭术屏障,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之举。

“不要做傻事,安东,”盖勒特唤他名字的声音近乎温柔,“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

无数疑问在脑内兜兜转转了太久,事到临头他才意识到,他很难开口。“这是血盟,对吗?”他盯着盖勒特手中的小瓶问道。

“没错。” 他的坦诚让安东有些惊讶。

“里面装的是谁的血?”

“我的,和邓布利多的。”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会阻止你对抗他。”安东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

“也阻止他对抗我,”他的语气和眼神同时变得无比诚恳,“所以,这什么都不会改变,安东,不会妨碍我们的计划。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错……麻烦,一个被拴住的威胁而已。”

即使是现在、此刻,与他面对面、眼对眼,这个人还在对他说谎。没有人会将镣铐随身携带数十载。

“但你希望站在你身边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他脱口而出,但好歹止住了后半句。

盖勒特顿了顿,随后,他搭着安东脖颈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迫使他俯身凑向自己。“没有人,”他语气决绝地道,“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站在我身边,安东,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荒唐话。”

或许,他宁愿相信他的谎话,安东心想。毕竟,这个为荣光和伟业而生的人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这是他早就知道,也决不愿改变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需要你集中精力,盖勒特,你的预言正在逐渐变为现实,”安东移开视线,缓缓开口,“麻瓜正在对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做出越来越可怕的事,我怕……我们很快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盖勒特的目光黯淡了一秒,随后马上又被点亮。 “知晓恐惧,我亲爱的朋友,” 他在靠椅里翻身,直面向他,险些撞上安东拿着剃刀的手,“是一件好事、一个好兆头!”他双手向后捋过长发,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需要站到光里来,我不能满足于阴影里求生,就像所有的巫师一样。”

安东看着他不再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与少年时如出一辙的神色。他呼喊着同样的话语,只是这次,他们真的可能让它照进现实。

“我需要组织更多的集会,从巴黎开始,”他抓住安东的手腕,“帮帮我,安东,你知道我们可以。”

*

邓布利多的名声是最近才突然响起来的——伴随着那篇大概是与龙血有关的文章发表,顺便沾了尼可·勒梅的光。

安东花了比他预想中更多的时间调查这个人,但他越调查便越困惑:一名英国的教授,常年躲在那座偏远的古堡里,潜心研究一些细枝末节的领域,以亲和保守的姿态示人,对麻瓜还颇有兴趣。

他拿起手头的报纸,头版印着盖勒特的通缉令,他冲他无耻地勾了勾嘴角。安东翻了个白眼,将报纸对折,下半边的角落里印着邓布利多的名字,他试图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盖勒特和他肆意张扬的铁血作风,然后是邓布利多和他谨小慎微的学者姿态。安东摇了摇头,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必须理解这个谜团的必要。既然看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他也巴不得这个名字少在他眼前出现。

然而,他的清净很快便被打破了。邓布利多开始直接间接地给德国魔法部、给他寄信,询问着格林德沃追查任务的推进情况,以及国际巫师联合会下任会长的选举筹办工作,字里行间追问着他扮演的角色。他不得不认可这个人的敏锐度,看来他必须修改一下自己对他先前的看法。

然后,他想,无论盖勒特与他有多少隐秘的联系,至少纽蒙迦德还是一片净土,盖勒特不会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或许他也有想过,这名盖勒特口中的“宿敌”造访纽蒙迦德也是迟早的事,但却没料到会那么快、以这种方式到来。

1929年的五月,因为他的身份关系,盖勒特失联的消息传到他那儿时已是兜了好几个圈子了。他火速带人搜寻了柏林街头的几个交火地点。

干涉麻瓜政务是必要的,安东明白,但像此次这般迎着禁令,走上街头,激化矛盾,是他试图劝阻的。当然,盖勒特不会听他的,他要“证明当局的残暴”,“要以殉道者的姿态迎向警卫队的枪口”,还非得身体力行。

街头的枪火持续了一夜,他也搜寻了一夜,直到将近黎明,终于有消息传来说:盖勒特回到纽蒙迦德了。

他仔细听了治疗师的报告,内格尔女士口中盖勒特陌生的陪同者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中年男人是内格尔从没在纽蒙迦德见过的,不太会说德语,听起来是英国口音,打扮奇怪但彬彬有礼,那人在手术结束后便离开了。

安东咬紧了牙关,点点头。他谢过内格尔后,便带着调好的汤药,进了盖勒特的卧室。

“你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坐下,尽量保持着温和的声线。

盖勒特半躺在枕头堆里,用鼻音哼了一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安东。“别说话,我知道你想怪我,或者更糟——”他竟还有心调侃,“同情我。”

安东低头撩开毯子一角,查验了一下缠绕着盖勒特肩头和腹部的纱布,便又移开了视线。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救你回来的,是邓布利多?”他用陈述的语气问道。邓布利多是盖勒特近年来愈发不愿提及的姓名,结果可能是发怒、搪塞、拒绝、逃离中的任何一种——只是现在,躺在床上的人除了听着,没有多少选项。

果不其然,盖勒特撇撇嘴道:“我不想谈他。”

但安东并不打算作罢。“你的血誓瓶不见了,却不见你着急,”他严肃地盯着对方的双眼,“是因为,在他那里,对吗?”

“我说了,我不想谈!”他试图支起身体,但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又重重地跌落回去,吃痛地抽着气。

安东皱紧了眉头。“对不起,盖勒特,但有些话我必须说,”他的手穿过盖勒特的发,徒劳地施着放松的咒语,这个人不允许他进入自己的大脑,他无法帮他缓解疼痛,“我们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刻,我,这个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和无数人——都在努力为你洗清罪名,因为——简单来说——我不愿把世界交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他搜寻着盖勒特的目光,“我们不能走错一步,不能招惹疑虑,你与邓布利多的联系如果被你的追随者知晓,会释放错误的信号,我想这你也清楚……”

“联系……你觉得谁和我产生联系才是‘正确’的?”盖勒特的气息仍然不稳,但语调里不失狠厉,“你吗?”他毫无温度的眼神让安东绷紧了下颚,他本以为自己会动摇,但他没有。

“没有人,”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说的话,你代表的东西,必须高于你,盖勒特。高于你,高于所有人,直至没有人能与你这个天选之子齐名。只有那样,我们的事业才有一线希望。”

*

他的话显然起了些作用,但具体是正面还是负面的作用,安东不能确定。

乐观来看,盖勒特现在斗志高昂,一天一个点子,有时候施了易容魔法后好几天混迹在他的办公室或者公寓里。

但同时,他的热情也让他不眠不休,时不时打断安东的工作事小,但他几乎摈弃了睡眠,就让安东很是担心。他有时候觉得,盖勒特在恐惧着睡眠。

“我们一定要用那个名字奇特的魔法生物择主吗?”盖勒特第无数次打断安东的思路,光是回复那些反对盖勒特无罪论的声音就有够他头疼的了,“我确信只要我站上候选席,民意自然会倒向我。”

“每当一只麒麟诞生,就意味着一位正义的领袖将横空出世,”安东头也不抬地复述道,“人们需要一点儿神话的光环——你,也不例外。”

“但我……”

“我希望他们也能看到我眼中的你的模样,盖勒特,”安东打断了他,抬起头真诚地望入他眼中,“人是脆弱的,被‘人’推上高位的,也可以被轻易拉下,”他回忆着自己的处境扯了扯嘴角,“被所谓‘神圣的使者’选中呢,就不一样了。你要赢的不止是这场选举而已。”

“好吧……但必须由我的手下负责把麒麟抓来。”

“你想说的应该是‘请’来吧,”安东揉了揉额角,“总之,这点我会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去乖乖睡一觉的话。”在他们共度的时间里,他就没见这个人好好休息过。

他看着对方脸上迟疑的神色,补充道:“我的床很舒服。”

“我知道。”

*

身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呓语,让安东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秒。随后,身边人的呼吸声又平静了下去,舒缓的节奏让安东意外地心安。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大床,盖勒特蜷缩着侧躺在毯子里,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他面朝着书桌的方向,似乎毫不介意撒在他脸上的摇曳烛光。

安东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过长的时间,匆忙将视线扯回到面前的纸页上,单手捋过头发,侧撑着脑袋。他轻叹了口气,不确定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半夜三更为一个全球通缉犯的无罪宣言绞尽脑汁,而那名通缉犯本人就睡在自己身边。这张卧室里的狭窄书桌他很久都没有用过了,但在这个人无声的请求下,他还是将文件纷纷搬进了卧室。

但夜晚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身边的一声惊喘让他猛地扭头,只见盖勒特涨红了脸,一副混杂着痛苦和惊愕的表情,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急促地吸入空气,却发出缺氧一般的呜咽。他用前臂支撑着半身的重量,另一只手挠过颈间的皮肤——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盖勒特!”安东扑上前,搂过他的肩,慌张地捏着他的下颚确定气道通顺。

是什么在伤害他?

他的指甲陷入了自己的皮肤,抓出一道血印,安东急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乱动,但他全身都在抽搐,像是在作着垂死挣扎。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安东考虑是不是该暂且丢下他,前去呼救的时候,怀中人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窒息的呜咽被急促的喘息替代,他瞪大的双眼里重新有了湿润的光点。

安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心跳有多快,他将盖勒特的身体缓缓放回床垫上,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发颤。“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盖勒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久到安东以为这又是一个他不打算回答的问题,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是血盟,”他睁开眼,逆光的阴影让安东看不清他的表情,“它在惩罚我,惩罚我们。”

安东感到一阵恼怒。“有什么办法避免吗?”这可是个大问题,但同时让他在意的还有另一个问题,“邓布利多知道这会伤害你吗?”这回,安东并不在意提起那个人会不会让盖勒特反感,如果这个弱点可以被对方随意利用,那他们就必须改变策略了。

所幸盖勒特看起来并没有打算搪塞,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后,轻道:“他不知道,我猜,”阴翳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很快便又勾起嘴角,偏头面向安东,“放心吧,我们有比这个更应该操心的事。它不会阻止我们的宿命——或早或晚。”

“你预见了?”安东惊讶地问。

“无数次。”

安东吞咽了一下,他无法想象先知者的人生——或许没有人可以。他读过许多过往先知的故事,世人不愿相信他们,于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满足于笔墨间记录那些琐碎细节,带着某种无谓的窃喜等着后世验证。而他怀里的,是真正英勇的盗火者,偷得天光一丝,便挣扎叫嚣着想要纠正世间的谬误。

“安东……”呼唤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低头看向盖勒特,“我问你,如果……我们继续致力于阻止纳粹党,阻止即将到来的战争,继续坚持巫师权益,但……不打破国际保密法,”盖勒特撑起半身,用罕见的试探性的口吻继续道,“这样我们就不会腹背受敌,毕竟我们是少数……”

“你要放弃你执政纲领的第一条?!”安东难以置信地打断他道,“自由,只有拥有和失去之分,没有妥协的余地。你的追随者愿意为你卖命,为你争取权力和荣誉,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在麻瓜的世界大战中失去了亲人、爱人,他们被同类堵上嘴、蒙上眼、束缚手脚,是你给了他们希望。这些你都知道,需要我帮你从头到尾复述一边吗?”

盖勒特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他轻道:“我只是随便这样想想。”

安东暗自叹了口气。“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从床边站起身,“我去给你找点助眠汤药。”

他感到自己起身时,盖勒特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加大了一分,但立即便放开了他,几乎像是他的错觉。安东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今晚在我这里绝对安全,可以放心服药。”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有时候……”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又让他止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盖勒特半坐在床上,低着头,垂下的发丝将他的脸遮蔽在阴影里。

“很多时候,我梦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边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他顿了顿,抬头给了安东一个虚弱的笑,“你懂这种……孤身一人的感觉吗?”

这个问题让安东有一瞬的惊讶,但他早就有了答案。“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听,”安东应道,“否则,你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成千上万人。你看不到他们,因为他们跟随着你的脚步,”他看着盖勒特的双眼随着他的话语逐渐被点亮,“我们属于未来。”

“Für das größere Woh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