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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东京,免不了有几场连绵的小雨。晨起锻炼的亚双义一真放下竹刀,从御琴羽寿沙都手上接过了茶水:“过几天就是女儿节了,寿沙都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御琴羽寿沙都的脸颊有些泛红:“寿沙都已经十三岁了……父亲大人之前说过,以后就不再特意过女儿节了。”
“那怎么能行。”亚双义一真摇头笑道,“在我的老家,女儿节是会一直过到她们出嫁的。寿沙都自己呢?想要过节吗?”
“嗯……”御琴羽寿沙都鼓起了脸,“其实有点想的。”
亚双义一真有点想笑:“为什么?”
御琴羽寿沙都诚实地低下了头:“因为寿沙都想吃菱饼和蛋糕。”
“哈哈哈哈哈哈!”亚双义一真忍不住大笑出声,“要是你想吃这些的话,随时都可以吃,不一定非要过节。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别的……”寿沙都陷入了思考,“其实寿沙都虽然也有点想要过节,但是父亲大人说过,过女儿节的都还是小孩子。”她仰起头来,“寿沙都想快点长大!”
亚双义一真顿了顿:“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长大的话,就能帮助一真大人了。”寿沙都握住了拳头,“一真大人有很多想要完成的事对吧?寿沙都也想能快点帮助到您。”
亚双义一真收住了笑容,严肃道:“但是长大也不全是一件好事。”
御琴羽寿沙都点头:“父亲大人说过,长大会面对很多事情。”
“是啊,”亚双义一真站起身来,“也有可能是这些事让你长大……”他看了一眼有些迷惑的寿沙都,转而道:“我记得前几天御琴羽教授说他还在主持外国学者访问交流计划,项目正进行到一半,这段时间可能很难及时回来。”
寿沙都端着茶盘跟在他身后,闻言点了点头:“父亲说可能女儿节那天也没法回家……”
“以前教授都会尽量把女儿节那天空出来的吧……”亚双义一真自言自语,静默了片刻道:“如果那天教授还在实验室脱不开身的话,我会早点回来。”
寿沙都闻言一愣:“可是那天一真大人不是还要去学堂吗?”
“虽然不会像女子学堂那样全天休息,我们也会提早下学的。”亚双义一真笑道,“到时候还有礼物送给你。”
“谢谢一真大人!”御琴羽寿沙都明显高兴了一些,接着皱起了眉头,“您这是又在乱花钱了吗?”
亚双义一真被她噎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礼物也是乱花钱了吗?”
“也不是啦,只是担心一真大人的钱包……”寿沙都低下了头,“其实寿沙都很高兴的。”
“那就好。”亚双义一真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不准备去上学吗?”
“等下就出发了,”寿沙都应道,“那就晚上再见了,一真大人。”
御琴羽教授的工作显然进行到了紧要关头,连着几天只回了一次家,接着就又被匆匆赶来的实验室工作人员叫走了。直到女儿节当天早上亚双义一真出门时,教授的一封短笺才又送到了家里,交代女儿好好听亚双义一真的话,最后又附言祝她节日快乐。亚双义一真将那张短笺还给寿沙都,道:“今天就先在家好好休息吧?”
“父亲和一真大人都不在,寿沙都更想去上学。”御琴羽寿沙都看着外面的雨轻声道,“而且我有点担心父亲大人,万一累病了怎么办……”
“教授会照顾好自己的。”亚双义一真安慰道,“不要太担心了。”
“如果长大就是只能一个人的话,寿沙都有点不想长大了。”寿沙都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是感觉这样也不对……”
亚双义一真伸手揽住了寿沙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在寿沙都更小一些的时候,他也经常在她难过哭泣的时候这么安抚对方。寿沙都埋在他怀里,声音还是低低的:“一真大人又把寿沙都当成小孩子了吗?”
”如果还想当小孩子的话,也没什么问题。”亚双义一真笑了起来,“下午再见了,寿沙都。”
下午从学堂回来的时候,亚双义一真远远地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寿沙都。早上时为了过节穿的和服已经被她换了下来,现在寿沙都正穿着她平时去女子学堂时的校服,站在门外向他招手。亚双义一真加快了脚步,接住了寿沙都伸过来的手:“怎么把衣服都换了?”
“因为过一会想和一真大人练武。”寿沙都坚定道,“最近对于之前的‘寿沙都投’,我又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练武的话,等我先换个衣服。”亚双义一真点头,路过他自己门前时停住了脚步,“我准备好之后就去喊你吧。”
寿沙都应了声是,接着向她自己的房间走去。只不过亚双义一真的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加迅速,还没等她翻开书本的第二页,亚双义一真已经敲响了她的房门,在她开门之后又将一个盒子放在了她手里:“说好的礼物,拆开看看吧。”
寿沙都打开盒子,里面正躺着一只怀表,旁边是一串细细的金色表链,一颗米粒大小的石榴石缀在尾端。见寿沙都仔细研究这只怀表,亚双义一真笑道:“你不是一向喜欢拆这些西洋机械吗?前几天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货郎卖残次品的西洋怀表,就买了这个……你可以随便拆开来玩了。”
“不行,不想把一真大人送的礼物拆掉。”寿沙都摇头,眼睛却被怀表内部转动的飞轮牢牢地黏住了,“寿沙都很喜欢!而且也没有工具……”
“要是加上这个呢?”亚双义一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微型螺丝刀,“这个送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拆着玩的,收起来吧。”
寿沙都的眼睛亮闪闪的:“谢谢一真大人!”
“不用谢。现在还没到三点吧?”亚双义一真也盯着那个怀表,“不知道走得准不准……”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寿沙都指了指房间里的西洋座钟,“这个怀表准确性很好呢。”
“万一它坏掉了的话,你还可以试着把它修好。”亚双义一真道,“要现在去道场吗?”
寿沙都点头,将这几样礼物一起收回自己的书架。说是道场,其实就是亚双义一真早上练剑的房间,之前原本是作为杂物间使用的,在亚双义一真到来之后才重新收拾了出来,成了一个小型的道场。这几年寿沙都开始学武之后,也常常在这个道场里练习。走到道场门前时,亚双义一真看了一眼身边的寿沙都:“刚才说你对你的‘寿沙都投’有了一些不一样的理解?”
御琴羽寿沙都点头道:“现在的投技是在一真大人的帮助下从武术里提取出来的,比较重视让自己脱身,可以在实战中迅速地和对方拉开距离。但是有时候,如果对方体力更强的话,或许这点距离的优势也很难保持……”
“如果拉开距离不能保证自己占据上风的话,那就要控制对方了。”亚双义一真点亮灯烛道,“是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吗?”
“对……寿沙都觉得或许应该改变一下摔投时不同阶段的力度,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实现不一样的效果。”
“既然这样的话,就展示给我看看吧。”亚双义一真已经站在了道场对面,“礼。”
寿沙都随着他的声音鞠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亚双义一真同样直起身,凝神关注着寿沙都的一举一动,在心里默默判断着与之前练习时的区别。寿沙都的双手这时制住了他的肩膀,接着右手使力向前一送,亚双义一真的身体便被寿沙都的双手甩了出去。早有准备的亚双义一真翻身落地,起身赞道:“前送的力量比之前收了一些,但是出手的位置变动了,这样一来对方的运动轨迹也会有差别,很不错的尝试嘛。”
寿沙都笑了起来:“之前学习机械原理的时候,学堂的老师讲到了杠杆……我觉得或许可以在这里面用上。”她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这里,寿沙都画了一个模型……”
亚双义一真看了一眼那个模型,点头道:“如果这样把对手的人体作为完美圆柱的话,确实可以这么模拟。”他指了指寿沙都的笔记,“但是如果对方有防范之心的话,这个模型就需要改动了。”
寿沙都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如果是那样的话……”
亚双义一真退回之前演习的地方,道:“如果没有学到这种比较复杂的受力模型的话,就先实战中试一试吧。”
寿沙都点头,重新做出了预备的动作。亚双义一真收敛心神看向对面的御琴羽寿沙都,在她出手的瞬间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借着寿沙都前推的一掌腾身而起,伸手拍在了寿沙都的肩头:“停!”
“为什么……”
“刚才那一掌的肩部是你的空档,如果对方像我这样有准备的话,对方就能够借力抬高自己的重心,接着就能攻击你的弱点。”亚双义一真在寿沙都身侧站定,“有什么改进的想法吗?”
寿沙都想了想:“因为每个人的防备动作都不会完全一样,那么其实重点是能够保护自己的弱点吗?”
”也不一定。“亚双义一真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腰侧指了指,“下次试试直接攻击这里,可以打乱对方的发力节奏,也就可以达到控制对方的效果了。”
寿沙都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亚双义一真赞许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寿沙都做出的动作已经找到了新的窍门,如果能够应用熟练的话,或许将来遇到同样习武的男性也可以有一战之力。寿沙都这次听从了他的说法,制住他的手臂之后几乎同时在他的腰侧击出一掌,同时左手悄然改变了发力的方向,直接将亚双义一真的身体甩了出去。
“一真大人!”寿沙都吃了一惊,连忙跑了上去,“您还好吗?寿沙都摔得太重了吗?”
从地上爬起来的亚双义一真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笑道:“这一次就很好,以后练习的时候就可以找这个位置了。上次把我摔出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寿沙都的脸一下子红了:“上一次是寿沙都偷袭了……”
“先手制人而已,算不上偷袭。”亚双义一真摇头,“在必须要获得胜利的时候,假动作也可以是一种战斗方式。”
寿沙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有些时候为了最后的胜利也可以不择手段吗?”
亚双义一真呼吸一滞:“武道讲究正大光明,不可以做违背原则的事。”
“感觉有点复杂。”寿沙都仰头,“一真大人呢?会做假动作吗?”
“我……”亚双义一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在以往和寿沙都比试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到过类似的话题,想不到寿沙都会这么理解。他指了指对面的刀架,尽力平稳呼吸道:“既然这样,就可以分别练习了吧。”
寿沙都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给他拿来了竹刀。握住刀柄的时候,亚双义一真深吸了一口气,摆好了准备的架势,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刚才寿沙都的问题。如果是自己面对一场必须胜利的战斗,自己是否会不择手段……亚双义一真挥出一剑,被面前的木架震得虎口发麻。这时亚双义一真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就被摔在了地上。
“一真大人没有在认真练习。”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寿沙都的脸,“持刀的时候,您在想些什么呢?”
亚双义一真忍住头晕目眩,收刀正坐:“我确实分心了。”
寿沙都在他对面坐下:“是因为寿沙都刚才的话吗?”
亚双义一真沉默着看向窗外的小雨,没有回答。御琴羽寿沙都叹了口气,同样看向窗外的雨滴:“早上的时候寿沙都说,如果长大就是只能一个人的话,那么寿沙都还不想长大……但是一真大人,如果人已经长大了,还能变回小孩子吗?”
“已经长大的人怎么能变回去呢。”亚双义一真摇头,“一旦长成了大人,世界就发生了变化。”
“寿沙都觉得,在您暂时不想当大人的时候,就休息一下吧。”寿沙都收回了目光,“如果身边有别人帮助,不再是一个人的话,或许大人的难题也会变得容易一些。”
亚双义一真仍然看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在用出这招‘寿沙都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御琴羽寿沙都反问道:“一真大人挥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练剑的时候,我会想着面前是自己最恨的人……要将他打倒。”亚双义一真摇了摇头,“父亲当时只是告诉我,挥剑时就是在锻炼自己的心。但是他还没告诉我应该怎样锻炼……”
“寿沙都觉得,或许不是这样的。”御琴羽寿沙都看了一眼地上的竹刀,“以前练武的时候寿沙都也会想,对面就是我最讨厌的人,要把他摔出去。但是今天寿沙都觉得,或许练武的时候还要有一点别的想法……”
亚双义一真抬头:“是什么?”
寿沙都认真地看着他:“出拳的时候,不是想着面前是自己最恨的人……而是要想,对面是自己最爱的人,现在他陷入了迷茫,自己要把他打醒。”
亚双义一真望着对面寿沙都还有些稚气的脸,一时间豁然开朗,笑道:“真是一记精彩的寿沙都投。”
御琴羽寿沙都微微一愣,接着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那句话,轻笑道:“能够帮上您的忙,寿沙都很高兴。”
“寿沙都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亚双义一真看了一眼窗外,重又看向寿沙都含笑的面孔,和这个已经成长起来却一直被他当成孩子的大人相视一笑。外面连日以来的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久违地照亮这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