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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
躺在被子里的御琴羽寿沙都额头上正搭着毛巾,声音虽然微弱,语调却十分坚定,“您也快去休息一会吧,一真大人。”
坐在她身边的亚双义一真伸手探了探她的前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等你的体温降下去之后,我就去休息,好吗?”
御琴羽寿沙都向他投去了怀疑的一瞥。看到亚双义一真如同许诺一般的眼神时,她才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这几天断断续续的发热让她的意识有些疲惫,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逐渐又沉向了模糊的梦乡。
见寿沙都已经入眠,亚双义一真才小心地站起身来,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御琴羽教授这段时间事务繁忙,又为女儿的病情忧心,还是他自告奋勇留在家里照顾寿沙都养病,教授才终于满怀愁绪地去了大学,临走前又反复向寿沙都承诺一旦工作结束就立刻回家,离去的脚步都显得沉重了许多。亚双义一真在这期间一直在旁边为寿沙都准备毛巾和热水,直到目送着教授的背影从廊下消失,这才低下头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亚双义一真来到御琴羽家将近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寿沙都病得这么严重。以往的时候,寿沙都偶尔会因为风寒感冒有些咳嗽,御琴羽教授秉承着作为医生的传统信条也只让她多喝些热水来解决问题,只有这一次,教授为她配药时的神色显得尤其紧张。亚双义一真看在眼里,犹豫了几次却始终没能问出口,最终还是回去准备了热水和毛巾。离他上一次为家人做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用到的技巧却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手上,让亚双义一真自己都有些吃惊。
等到御琴羽寿沙都再一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时分。或许是睡前的退烧药起了作用,这次醒来时,她的意识清醒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疲惫。还没等她开口,亚双义一真已经拿起了水壶:“需要喝点水吗?”他端详了一下寿沙都的脸色,“还是说需要吃点东西?”
“我……”御琴羽寿沙都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我有点饿了。”
“果然……”亚双义一真站起身来,“我刚才去做了些粥,现在应该刚好能喝了。”他将手中的热水杯放在了寿沙都身边的矮几上,“等我去把粥和梅干拿来,先吃些东西再吃药吧。”
亚双义一真的厨艺并不能算上佳,但由于只是简单的白粥,味道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御琴羽寿沙都一边喝粥一边思考,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一真大人之前……会经常做饭吗?”
亚双义一真沉默了一下:“说不上经常。怎么了,是不喜欢味道吗?要不要我给你拿些别的?”
寿沙都连忙摇头:“粥很好!”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只是……感觉一真大人并不是很想做这些……”
“没有的事。”亚双义一真立刻否认,“我很愿意照顾你,这就是我想做的。”
“我相信您。”御琴羽寿沙都又喝了口粥,“寿沙都的意思是……您在做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伤感。”她仰起头来看向亚双义一真,“像是有什么心事,没有说出来。”
亚双义一真张了张嘴,又慢慢地摇了摇头。有时候,年仅十二岁的寿沙都说出的话却相当地锋利,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招架。
“如果您需要说出来的话,我很愿意听的。”寿沙都这时接着说道,“如果您不想的话,也没有关系……”
他摇了摇头。寿沙都于是停了下来,只用一双诚挚而温柔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亚双义一真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慢慢开口道:“我之前照顾母亲的时候……偶尔也会给她做些粥喝。”
御琴羽寿沙都睁大了眼睛。在此之前,无论是她还是她的父亲,都小心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亚双义一真提起自己故去的家人。
“母亲生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近身。”他继续说道,“大多数时候是我在照顾她的饮食,偶尔会扶她到院子里走走……”他停顿了一下,“我家的院子里有棵松树,她很喜欢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松树,然后让我站在那里,比较一下我的身高。”
寿沙都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并没有出声。亚双义一真看起来正在选择性地描述一些话题,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那时候我家里有仆人帮忙,”亚双义一真继续道,“饮食洒扫的事情大多数是他们来的……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做饭。”
寿沙都轻轻地笑了起来。亚双义一真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也对这个说法保留了态度:“我学了很久,但只能做到把饭做熟,至于味道……无论如何都不太好吃。”他接过寿沙都手里的空碗,“比寿沙都的手艺差太远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一真大人不用这样说的。”御琴羽寿沙都配合着亚双义一真的动作重新躺了下去,“况且今天的粥也很好,寿沙都很高兴。”
亚双义一真露出了一个微笑。寿沙都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略微松了口气。教授临走前交代过,如果五点之前还没能恢复正常,就让人去大学里找他,现在看来,应该已经无需为这件事忧心了。
“ 一真大人还不准备休息吗?”寿沙都在这时忽然开口,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您这两天一直在照顾我,再不休息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
亚双义一真正准备回答她自己不困,一阵强烈的倦意却已经随着寿沙都的话音涌了上来,他按了按额头,最终还是改口答道:“……我确实有些累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等教授回来之后,我就去睡一觉。”
“您之前说过,等我退烧之后就会去休息。”寿沙都的声音低低的,凝视着亚双义一真的那双眼睛却显得尤其明亮,“父亲说过,大丈夫不能食言。”
亚双义一真被她的目光逼得败下阵来,只好将手中的毛巾放到一边:“你现在已经退烧了?”
“您在明知故问。”御琴羽寿沙都沉下声音,往一边挪了挪身子,“您可以在这里躺一会……”她移开了视线,将那些关心和劝诫都收回喉中,最后只是轻轻地说道:“否则寿沙都会很难过的。”
亚双义一真沉默了片刻,还是依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在他刚刚来到御琴羽家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冷淡的表现,寿沙都并不太敢亲近他,直到他逐渐从过往中抽身出来,两人才慢慢开始建立起家人应当拥有的感情。但这个过程也是迅速的,亚双义一真仔细回想时才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会把这里称作“家”了。
“一真大人在想什么呢?”寿沙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您的想法……好乱。”
“……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发烧。”亚双义一真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不留痕迹地避开了自己的想法,“教授也很紧张,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御琴羽寿沙都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出生那段时间恰好赶上了降温,母亲的身体也不好。”说到母亲时,她停顿了一下,“父亲可能是担心我的体质吧……后来也一直有在让我学习武术,在大英帝国时也会写信给祖母,让我好好锻炼。”
亚双义一真默默地听着她的话,并没有开口打断。像他自己一样,寿沙都对母亲的描述同样是残缺不全的,只不过寿沙都的语气里还带有隐约的期待和幻想,但他脑海中的母亲几乎只剩下最后凝视着他时那双炽亮如火的眼睛。寿沙都的声音还在房间里缓慢而轻柔地流淌,他收回纷杂的思绪,继续倾听她的讲述:“……祖母虽然经常心软,但和练武有关的事从来没有对我放松过要求。”她似乎微笑了一下,“我一直到现在都很少生病,或许跟这个有关系……父亲也说过,只要我不发热,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亚双义一真等待了片刻,才开口道:“所以这次教授很在意你的高烧……”
“我想是吧。”御琴羽寿沙都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祖母说,母亲当时也是高热不退,大概父亲是担心吧。”她侧头看向外面渺远的云层,“好在现在已经退烧了……”
亚双义一真若有所思地听着她的话,将眼神投向房檐下漏出来的天空。已经快要傍晚了,黄昏的余晖洒进门内,将寿沙都的侧脸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偏了偏头,将眼睛藏进了阴影之间。亚双义一真起身去将障子门合上了一半,又给她倒了些热水:“感觉好些了吗?”
“休息了这么久,寿沙都也觉得自己好多了。”御琴羽寿沙都小心地直起身来,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滑落到胸前的长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会太晚,”亚双义一真回忆了一下教授平时回家的时间,“他之前说过,最迟七点就能回家了。”
“那就等父亲一起吃饭吧。”寿沙都又看了一眼被落日染红的天空,接过了亚双义一真手里的水杯。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亚双义一真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看向了远方正在沉没的夕阳。
“太阳下山了。”御琴羽寿沙都轻声道,“就这样从天空上消失了……”
亚双义一真点了点头。
“但明天太阳还会重新升起,”他给寿沙都披上外衫,“现在失去的这些……以后都还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