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朝露
Stats:
Published:
2022-08-19
Words:
3,821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93

【DGS】告别

Summary:

母亲快离开了。

Work Text:

来母亲的房间之前,亚双义一真少见地做了梦。

在那个梦里,父亲已从遥远的黑暗中归来,看上去与六年前没什么变化。父亲向他和母亲问好,身上仍挂着家传的名刀狩魔。母亲也仍是以前的样子,牵着他的手与父亲久久对视,骄傲且满足地告诉父亲,他们的一真已经长成了这样好的孩子,马上就要进入中学了……他站在父亲面前,感觉自己的个子似乎已经要赶上父亲的肩头。但他在忍不住微笑的那一刻醒了过来,望着黑沉沉的屋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境。母亲已经病了一年了,自从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回日本,母亲便一直不好。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还是起身蹑手蹑脚地去了母亲的房间。

守夜的人已经歇下了。亚双义一真静静地站在门口,冷淡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在母亲身上,又将母亲的面容也隐进阴影之中。他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直到月亮从天边落下,天空开始呈现出浓沉的黑暗,他的影子已经不甚分明,才小心地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的额头还在烫着。跪坐在榻边的亚双义一真将手帕浸进水盆,试了试里面的水温,拧干被温水泡透了的手帕,又将它叠成长条,轻轻地搭在了母亲的额头上。他直起身来,小心地握了握母亲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十分陌生,皮肤粗糙而暗淡,指节蜡黄枯瘦,似乎并不该出现在他所熟悉的母亲身上。但烛光下母亲被低烧和忧愁折磨的面容也显得陌生,和过去那张充满希望的柔和的脸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亚双义一真低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母亲这时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呢喃,接着又沉寂下来。亚双义一真却敏锐地听到了那声呼唤,立刻弯下腰将耳朵凑近母亲的嘴边:“母亲?”

母亲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地收紧了。他仔细听了一会,房间里仍然一片死寂,似乎刚才那声对他的呼唤只是他的错觉。母亲的呼吸已近乎微不可闻,亚双义一真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像这样俯身时才能听清她极轻极浅的呼吸声,听上去像一缕下一秒就会消散的轻烟。

“一真,”母亲这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轻且沙哑,像鼻腔中散逸出叹息的余音,“来母亲身边休息吧。”

 

在很小的时候,亚双义一真也曾躺在母亲身边入眠。年纪稍长之后他就很少和母亲那么亲昵了,和母亲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是在被竹刀的刀柄磨破指掌时由母亲轻柔地为他涂上药膏。那些水泡逐渐被日复一日的练习磨平成茧,他也一步步脱离了母亲的双手,又在父亲出国之后自然地站到了母亲的身前。母亲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父亲离世的消息像最后的一记重锤,将她原本就不太康健的身体狠狠地砸进了病床。亚双义一真取下母亲额上的手帕,和母亲一样按照武家传统规矩地躺了下来,侧头望向房间角落里摇曳的烛火。那朵孱弱的火苗自己似乎也有着微弱的影子,他盯着墙角若隐若现的光团,直到窗外的天空现出第一缕昏沉的霞光。

母亲一直没有再出声。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亚双义一真坐起身来,开始为母亲准备新的热水。守夜人还在廊下睡着,天色还有些暗沉,似乎是即将下雨的前兆。亚双义一真四下看了一圈,还是去自己房中取来了练习用的竹刀。弦已经有些松弛了,他回到母亲的房间,开始重新系紧刀柄附近的弦卷。

当他收紧最后一个弦结时,母亲醒了过来。那双被泪水和疲惫浸泡得发红的眼睛此刻只是柔和地注视着他的脸颊,最后久久地定在他的眼睛上。亚双义一真被这样的目光惊醒,放下手中的竹刀膝行过去:“母亲……”

“你没睡好,一真。”母亲的声音似乎有了点精神,“昨晚……你一直在这里吗?”

亚双义一真摇头,又迟疑地点了一点:“从……大约一点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抬了抬手。亚双义一真伸手接住母亲的手,发觉这只手竟然这样瘦弱,像冬天从树梢落下的枯枝,轻易就能被他抓在手中。

“一真……”母亲握着他的手,重又闭上了眼睛。刚才简短的几句话已经消耗了她不少的体力,她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亚双义一真沉默地跪坐在榻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凝视着母亲阖起的双眼。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很少这样认真地看过母亲的眼睛。

母亲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和父亲结婚之后便和他一起定居在了东京。小的时候,父亲曾说过他的脸型看起来有些像母亲,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母亲反而常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亚双义一真并不经常留意镜子中的自己,学堂里的大家也不在意容貌,自然让他无从判断双亲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父亲临行前和他拍下的合照至今仍被他藏在房间里,有时候他也会望着那张照片,在心里丈量自己如今和父亲的差距。去年春天他的个子已经赶上了母亲,而母亲只到父亲的肩膀,亚双义一真默默计算,最终敲定自己的身高还有三年就能超过父亲,等父亲归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父亲手中接过狩魔。但他并不能预测到自己成长的速度,也难以料到命运的无常。或许有一天他的身高可以赶上曾经的父亲,但是他已经永远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和父亲站在一起微笑了。想到这时,亚双义一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身边竹刀的刀柄。

母亲这时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上。亚双义一真慢慢松开了手,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母亲?”

“去……把狩魔……带过来吧。”母亲似乎又蓄足了片刻的精神,“有些话,我要和你说……去吧,一真,去吧。”

亚双义一真迟疑地看着母亲,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小跑着去父亲的书房取回了狩魔,在廊下飞奔时望见天际沉重的云块。走进母亲的房间时,猛烈的大雨忽然从天空中倾盆而下,他合上障子门,雨声立刻被隔绝成沉闷的回音。母亲还在躺着,这段时间她一直水米未进,此刻的清醒已经完全是她的意志和精神在燃烧。看到他手中的狩魔时,母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面色似乎也红润了许多。

“一真……”母亲的声音也有了些许中气,甚至盖过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来吧,来母亲身边。”

亚双义一真跪在了母亲的身侧。母亲的手覆在了他握着狩魔的手上,温热的指尖似乎恢复了生机和活力。亚双义一真忍住心里越来越重的不安,将狩魔放在了母亲身旁的被褥上:“母亲……您刚才说要和我说什么?”

母亲喘息了片刻才得以继续说下去:“这是……狩魔。”

亚双义一真应道:“是。”

“这是亚双义家的魂魄。”母亲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会这么想……但母亲还有话想对你说。”

亚双义一真沉默地点头。母亲的眼睛很亮,就像过去她每每提起父亲时那样亮得灼人:“御琴羽教授对我们说,你的父亲在英国是病逝的……”

亚双义一真的心脏立刻揪了起来。母亲显然还没说完,但母亲的眼睛仍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神情,他不由得张了张嘴:“母亲……”

“你有不想告诉母亲的事。”母亲的表情依然是柔和的,混杂着欣慰和一丝无法言明的释然,“我的一真长大了……你知道更多母亲所不知道的事。”她的眼睛制止了亚双义一真想要说出口的话,“但你一定要记住,母亲最后的希望……是想让你过得幸福。”

亚双义一真心头一震,甚至忘记了控制自己的表情。母亲似乎没有看到他脸上稍纵即逝的恨意,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双手。狩魔刀鞘上的带执硌在他的手心,但亚双义一真察觉不到手上的痛感,全副心神都在回忆那封被他藏起来的信件是否有被母亲看到。那封从大洋彼岸来的匿名信上称呼他的父亲为杀人魔,并说他的父亲是为此被大英帝国处死的,用最大的恨意诅咒了亚双义一族……亚双义一真收回目光,一时间难以对母亲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没有让母亲知道这封信的具体内容,但母亲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这是一个母亲的直觉。

“我会的,母亲。”亚双义一真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我……会这样努力的。”

母亲微笑着,望着他的目光微微地暗淡了。亚双义一真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慌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他握住母亲的手,倾身去靠近母亲的脸:“母亲……”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母亲的声音又一次虚弱下来,“用你觉得最好的方式……去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吧。”

亚双义一真一时说不出话来。母亲的话并不是什么要求,他听得非常清楚,那是母亲对他最后的祈愿。母亲了解他的痛苦,一如年少时期母亲了解他的快乐,即使他从来没有和母亲说过那封信里的只言片语,母亲仍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觉他隐藏的真相。母亲显然已经意识到病逝只是御琴羽教授善意的谎言,但母亲最后的心愿仍然是想让他过得幸福……亚双义一真张了张嘴,脑子里前所未有地乱成一团。母亲的话其实非常简单,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如果不能为父亲报仇的话,究竟怎样才能获得幸福呢?但母亲绝不会说出无法实现的矛盾的话……他非常确定。他抬头看向了母亲。

母亲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母亲的目光一向这样充满着希望和温暖,每一次提到父亲,母亲的眼神中都会多出一些不一样的神采。如果让母亲知道了有人在父亲死后还这样污蔑他,她一定会更伤心的……亚双义一真无意识地望着手中的狩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封匿名信上力透纸背的诅咒。如果不能破除这个谎言,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母亲凝视着他的双眼。

“母亲,”他看着母亲因他的动作而变化的神情,发觉母亲只是带着鼓励的神情等他继续说下去时,喉头不禁哽了一下,“我会……我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母亲。”

母亲只是含笑望着他。他忽然间发现自己根本无需向母亲表达任何决心和意志,母亲早已了解了一切。母亲希望他的生命要有自己的意义,而亚双义一真,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收到那封信以后,去大英帝国找到真相就是他全部的意义。母亲会理解。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了。母亲闭目休息了片刻,又看向他的眼睛:“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的父亲了。”

亚双义一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母亲开口。母亲的笑容几乎冲散了她脸上堆积的病气,简直要让这个房间也温暖起来:“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我马上要和他一起走了。”

那股几乎被遗忘了的恐慌和不安在亚双义一真心中剧烈地沸腾起来。母亲说得没错,现在的她就像燃烧到最后反而异常明亮的蜡烛,在光明中走向自己的末路。但是这种时候,他宁愿自己对医学常识一无所知,至少这样还可以有机会相信母亲还能好转起来。

“一真……”母亲仍然抓着他的手,“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啊。”

亚双义一真垂着头,跪在母亲身边,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母亲的脸色已经在片刻之间变得极差,握着他的手却仍然有力,从松弛的皮肤下可以看到暴起的青筋。亚双义一真用另一只没有被攥住的手轻轻覆了上去,几乎能够感觉到生命从中加速流逝的气息。母亲马上就要离开了,他凝望着母亲枯槁的面容,心中忽然迟来地感到一阵茫然。而对于这种茫然将去向何方,他甚至也只有茫然。

母亲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还带着最后的笑意。亚双义一真愣愣地看着她,慢慢抬起她的手,靠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母亲的掌纹还带着一丝余温,他伏在母亲的身边,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与母亲在人间最后的告别。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