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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GS】旧文件

Summary:

Twisted Karma的旧事重提。

Notes:

含有剧透和捏造成分,请确保已经了解大逆转裁判2的通关结局再进行阅读。有关twisted karma的旧事重提,关于karma和狩魔的我流见解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这几日是伦敦的冬季少见的晴天。亚双义一真在壁炉前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第三次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到了客厅。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有人大声道:“请问亚双义一真在这里吗?”

没等铃响第二遍,亚双义已经拉开了房门。外面正站着他三年没见的好友成步堂龙之介,显然是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了一跳:“亚双义!”

“好久不见,”亚双义一真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先进来吧……你的行李只有这么点吗?”

“我只带了换洗的衣服……先让我烤烤火,外面太冷了,”成步堂龙之介已经冲到了壁炉跟前,被亚双义一真拽住了外衣,只好先把围巾和大衣脱了下来,“还好你这里有壁炉,要不然我真的要冻死在伦敦街头了。”

“别告诉我你刚才是走错路了。”亚双义一真把他的大衣挂到门口,“怎么快六点了才到?御琴羽法务助手没有一起来吗?”

“寿沙都小姐留在日本帮忙照看法律事务所,暂时脱不开身了。”成步堂龙之介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我刚才让车夫帮忙送我的时候好像把格莱斯路和格罗斯路搞混了……”

亚双义一真深吸了一口气:“三年不见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总之到了就好。我之前收到你的信,你这次是要帮御琴羽教授办些事情才来的吧?很紧急吗?”

“还好,只是明天需要去一趟班吉克斯检察官的办公室,有些文件要他亲自确认一下。”成步堂龙之介终于不再冷得瑟瑟发抖了,“这几天就要先在你这里住了,亚双义。”

“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是住得下的。”亚双义一真摇了摇头,“你明天就跟我一起去检察院吧。”他的目光掠过成步堂龙之介的腰侧,“狩魔……你还把它带来了?“

“嗯,毕竟是你的家传宝物,到底还是要物归原主的。“成步堂龙之介应道,”我之前托人通过一些关系找到了一位名刀匠,说是这种程度的损伤还可以修复……正好你也要学成回国了,到时候就由你来决定吧。”

亚双义一真点了点头,从成步堂手中接过了狩魔。三年前的审判结束后,他将这柄亚双义家的家传名刀交给了回国的成步堂,委托他代为照看,自己则留在英国继续学习司法知识。狩魔折断的刀尖原本应该作为证物收入苏格兰场的中心保管室,后来也被申请了特殊处置办法而回到了他手中,现在正和成步堂以往寄来的信件一同躺在书架上的箱子里。至今已经三年,当初困扰着他令他无法继续佩刀的心魔,似乎也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修行中逐渐消散了。亚双义一真起身将刀挂上门口的器物架,坐回到了壁炉前:“你要吃点什么吗?还是先去休息?”

成步堂龙之介捧着手里的热茶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现在很想躺一会……刚下船就又是火车又是马车一路赶过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亚双义一真往楼上一指:“不出所料。上去就是客房,你先去睡吧。我就再看会书好了,晚饭的时候叫你。“

“谢谢你亚双义,”成步堂龙之介摇摇晃晃往楼上走去:”我还是直接睡到明天再起……“

亚双义一真大声打断:“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当寒冬清晨的冷风吹到额头上的时候,成步堂龙之介才彻底清醒了过来。亚双义一真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转头道:“你还没睡醒吗?”

“我醒了,”成步堂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提包,“御琴羽教授的文件呢?”

“在我这里。”亚双义一真举了举手,“快上车吧,班吉克斯检察官这时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等两人走进中央检察院时,时钟正敲响第九下。亚双义一真在英国负责主控的最后一起案件已经在两天前顺利闭庭,嫌疑人因为证据确凿理由充分的指控被判有罪,称得上是完美谢幕。由于留学项目即将结束,这几天亚双义一真只需要进行一些收尾工作,因此有时间和成步堂聊上几句中央检察院这三年来的变化。两人走进办公室时,坐在桌后的班吉克斯检察官看起来并不意外:“成步堂龙之介……是你来了啊。”

成步堂龙之介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是我!”

“御琴羽教授的电报前几天应该已经到了吧。”说话的是亚双义一真,他看了一眼目光乱飞的成步堂龙之介,继续道:“今天成步堂受御琴羽教授之托,来找您确认一些旧文件。”

“教授的电报说那上边加盖了班吉克斯家的家徽火漆,因此没有擅自打开。”成步堂龙之介总算找回了自己正常的语调,“我今天也把它带来了……就是这些,写的是为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爵士所留。”

班吉克斯检察官站了起来:“御琴羽教授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教授说是之前整理慈狱先生的留学物品时发现的。”成步堂龙之介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教授委托我带给您的信。”

班吉克斯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读完那封信,班吉克斯又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御琴羽教授说,这份文件是由沃尔特克斯交给慈狱政士郎保管的。“他看了一眼办公室后面挂着的兄长克里姆特的画像,“据他调查,十三年前就已经到了慈狱的手上。原本应该是要他销毁的,但不知为何保留到了今天。”

成步堂龙之介注意到,在说到十三年前时,身边的亚双义一真明显呼吸一顿。班吉克斯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信中还说,他认为这份文件或许和当时的案件有关。”

“那么它也应当与我有关。”亚双义一真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有必要现在启封。”

成步堂龙之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班吉克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有些冷淡地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样的话,你……成步堂龙之介,还要留在这里吗?”

成步堂龙之介坐立不安:“我……”

“让他来读这份文件吧。”亚双义一真已经坐了下来,“作为和事件完全无关但又有一定了解的局外人,由他来读不会产生什么疑义吧?”

班吉克斯挑起了眉毛:“你这么想?”

“如果是班吉克斯检察官家的私事的话,我会立刻停下!”成步堂龙之介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需要我朗读的话我会尽力……”

“好了。”班吉克斯看了他一眼,“我去和雷斯特雷德刑警交代一下今天的搜查工作,在那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听一听这份文件的内容。”

在班吉克斯转身出去的空档,成步堂龙之介转头悄声道:“你和班吉克斯检察官的关系这么差了吗?”

亚双义一真意外道:“你哪里看出来很差的?”

“你刚才说话时候像要吃人……”

亚双义一真沉默了一瞬:“有吗?”

“有一点吧。”成步堂龙之介老实道,“其实我还有一点紧张,担心会读错单词。”

“你还会担心这个吗?”亚双义一真看了他一眼,“按你平时的状态读就是了。”

成步堂龙之介还想说什么,见班吉克斯检察官已经走了进来,连忙站起了身。拿到班吉克斯亲手拆出来的羊皮纸文件时,成步堂龙之介飞快地扫了一眼内容,不由大惊失色:“这文件……”

“读下去。”班吉克斯做了个继续的手势,“是关于‘教授’案的吗?”

成步堂龙之介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亚双义一真,定了定神道:“确实是……是关于那场决斗的记录。“

“读下去,”亚双义一真开口道,“读下去吧……亲友。”

最后一句话他换了日语,用几乎只有成步堂能听清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成步堂龙之介重新抓起那份文件最前面的附言,大声念道:

 


此文件原本应当交予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爵士的弟弟,巴洛克·班吉克斯爵士,但出于内容的特殊性,这份文件在我死后应先交予克雷·巴斯克维尔伯爵大人,在他死后移交其子孙妥善保管,直到现任首席法官哈特·沃尔特克斯卸任为止,届时这份珍贵的文件将归还至巴洛克·班吉克斯爵士处。

“巴斯克维尔伯爵……”班吉克斯检察官按住了额头,“那就是我哥哥的岳父。”

亚双义一真没有说话。成步堂龙之介在静默中继续开口道:


一八九〇年五月三十一日,关于今夜发生在班吉克斯宅邸之事。我,伦敦警视厅刑事搜查科科长内森·舒尔托,现拟稿如下:

一八八九年十一月十八日,我的兄长,上议院议员亚瑟·舒尔托勋爵遭到了猎犬袭击,被咬中喉咙而丧命。此后陆续有另外三名贵族遭受了同样方式的袭击,这一系列杀人案之后被统一称作“教授”案件。

我在今年四月时开始怀疑克雷·巴斯克维尔伯爵大人。我在一次郊外狩猎时亲眼看到,巴斯克维尔伯爵大人带领的猎犬一口咬住了一头健壮公鹿的脖子,据我观察,那只公鹿的伤口与几位死者的伤口高度吻合。但在之后和巴斯克维尔伯爵的一次长谈中,我发现这个猜测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伦敦的贵族之腐败,我于兄长身上已经深有感触。在巴斯克维尔伯爵大人和我的观察中,有三位死者都是身处犯罪与邪恶中心的毒瘤,唯有第四位死者,当时的首席法官,是少有的公正之人。我与巴斯克维尔伯爵商议良久,最终认定他的女婿,死者首席法官的学生,检察官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爵士才是真正的凶手——巴斯克维尔伯爵小姐嫁与班吉克斯检察官时,婚礼聚会上出现的正是这头戴着华丽项圈的猎犬巴尔姆克。那天我所见的郊外狩猎,也同样是班吉克斯爵士与夫人带着巴尔姆克看望伯爵大人时产生的误会。

在了解到这些之后,我决定去找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检察官一探究竟。我先是给班吉克斯爵士发了一封简信问他是否有时间出来详谈,又差我的仆人去问是否能上门拜访,不幸都石沉大海,想来是因我既是第一个死者的弟弟,又平时与班吉克斯家毫无联系之故。

五月三十一日,今晚,我在月下散步时无意看见了一位佩刀的东洋人走向班吉克斯爵士的宅邸。我在冥冥中的启示下跟了上去,看到他最终进入了宅邸的角门。我认出这是一位在我司进行交换计划的日本留学生执行刑警,亚双义玄真,据我所知他与班吉克斯爵士的弟弟巴洛克·班吉克斯检察官私交甚笃。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我从另一条街上翻墙潜入了班吉克斯家的后院,并在那里目睹了此后他们交谈的全部过程。

我潜伏在班吉克斯宅邸后院的灌木丛中,在那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面对亚双义玄真这位不速之客的威逼,班吉克斯爵士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他问刑警想要问些什么。

“我想知道‘教授’案的真相。”日本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明率直,“我怀疑您就是‘教授’。”

班吉克斯爵士苦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见爵士没有回答,亚双义玄真露出了某种不屑的神情:“我原本以为,作为巴洛克仰慕的兄长,您也应该是一个重视荣誉和信仰的男人。”

班吉克斯爵士这时转过身来,透过灌木丛的阴影,我恰好可以看到他悲哀的表情。

“我无颜面对巴洛克对我的敬爱。”爵士低声道,“亚双义先生,我知道您也是一位受自己儿子敬重的父亲,而您真正对得起他对您的尊重和信赖……在您面前我无比羞愧。”

成步堂龙之介的声音梗住了,他看见亚双义一真的手指正按在腰侧西洋剑的剑柄上。亚双义一真似有所感,抬头道:“怎么了?”

成步堂龙之介摇了摇头。亚双义一真已经重新抱起了手臂,目光一直追随着成步堂手里的文件。成步堂龙之介清了清嗓子,继续读道:


听到爵士提及自己的儿子,刑警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很快,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怒火。

“既然您还对巴洛克有所愧疚,”亚双义玄真冷峻的目光注视着班吉克斯爵士,“您就有必要对此做出解释。”

爵士请他在灌木丛旁的石质桌边坐下,表示自己会详细说明。夏夜月光明亮,但他们没有一个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潜藏在不远的灌木丛中。班吉克斯爵士问刑警有多少证据,刑警摇了摇头。

“我几乎没有任何证据,除了您日渐凶悍的猎犬巴尔蒙克。”他回答道,“因此我去向沃尔特克斯先生请求派遣警方支援的时候,他认为我的猜测是无稽之谈。”

班吉克斯爵士大笑起来,旁边的树上传来几声枭类的鸣叫。狂笑之后,爵士自言自语道:“如果您是去问任何其他一位司法大臣,我都要敬佩您的敏锐,但您偏偏选中了沃尔特克斯,这个恶魔……”

这句话在我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沃尔特克斯首席法官是一位人所周知的极有责任心的优秀司法大臣,我实在不明白爵士怎么会这样形容他。日本人看起来同我一样困惑,但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班吉克斯爵士的发言。爵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向亚双义玄真鞠了一躬,接着说道:“我敬佩您的洞察力。您是一位天生的优秀刑警,没有证据,仅靠直觉也可以追踪到真相……是的,我就是‘教授’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操纵猎犬杀死他们的连环杀手。”

终于听到怀疑已久的凶手承认了真相,我却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我猜想日本人也是如此。他向班吉克斯爵士颔首道:“您承认了这件事,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是,您是否还有其他话要说?”

班吉克斯爵士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在此揭发恶魔的罪行,希望我的灵魂在地狱也能得到救赎。”爵士说,“如果刑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将向您坦白我作为‘教授’犯下的所有罪恶。”

班吉克斯的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成步堂龙之介咽了咽口水,将手中的羊皮纸翻到下一页。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罪行早在三年前的庭审上就已经得到了解释,但此刻听到这样直接的坦白,成步堂龙之介还是感到一阵呼吸困难。桌子后面的巴洛克·班吉克斯的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双眼紧盯着成步堂龙之介的双手:“还没有准备好吗,日本人?”

成步堂龙之介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班吉克斯检察官一直仰慕和尊敬着他的兄长,这一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此刻要听到的内容,或许也将是对他巨大的挑战。成步堂龙之介的余光瞟过办公室后克里姆特爵士的巨幅画像,深吸了一口气。

在得到刑警的允诺之后,班吉克斯爵士继续开口。

“作为大英帝国的贵族,所能享受的便利或许超出您的想象。但这些便利,往往并非他们天然应该享受的特权……尤其是像现在腐坏的贵族圈层,互相勾结,沆瀣一气,依靠剥削平民扭曲司法不断为自己谋取利益,犯罪之后还可以制造伪证甚至买通和威胁证人或陪审团,或是通过上议院最终审判的特权得到无罪判决之后逍遥法外。他们对司法视若无物,许多无辜的人被迫入狱,真正的罪犯则还在与我们谈笑风生。我对此极其愤慨,但却毫无办法……就在半年前,上议院议员亚瑟·舒尔托勋爵被指控连续杀害了数名在他的庄园工作的劳工,最后在上议院的最终审判里却是一名印度人被作为真凶抓了起来,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在那时,我望着庄园里扑咬野兔的巴尔蒙克,一个血腥的方式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认定只有杀死罪犯,才能得到公平……我驱使着巴尔蒙克埋伏在舒尔托勋爵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让猎犬之牙施予了死刑。但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大脑却被寒风吹醒了。以暴制暴并非良策,这本该是任何一个将司法放在心上的人应当牢记的事实,我却亲手犯下了这样的罪孽。此刻,我已经无法再问心无愧地担任检察官一职了。”

在这期间,刑警一直耐心地倾听着爵士的自白。作为死去的舒尔托勋爵的弟弟,我对兄长的罪行心知肚明,班吉克斯爵士的这些话也同样触动了我,使我一时间无法将他视作一个害死了自己兄长的杀人犯。爵士接着说道:“或许这就是我犯下的罪引来的惩罚,我被恶魔的眼睛盯上了。在那不久之后,当时还是首席检察官的哈特·沃尔特克斯找到了我,准确地说出了我的所作所为,并以此胁迫我继续利用巴尔蒙克杀死其他腐败的贵族,否则就要把我的罪行告诉我的妻子和弟弟。在那时,我还能够勉强用他杀死的都是罪该万死之人这样的理由来勉强麻痹自己,直到今年四月,我在他的威胁之下,指挥巴尔蒙克杀死了我的恩师,当时的首席法官,而这只是满足为了他想要取而代之的愿望……这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半年来我都如同行尸走肉,在沃尔特克斯的操纵下为他扫清障碍,可笑的是巴洛克还将这样的我视作最爱戴的榜样!”

班吉克斯爵士的声音已经被难以辨别的嘶吼取代了。亚双义玄真肃穆地将右手放在了爵士的肩上,轻声道:“您至少还在为公平和正义受到良心的谴责。我敬佩您。”

爵士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向亚双义玄真深深地鞠了一躬,继续道:“我知道,即使是受到胁迫,我也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前些天,我已经向我的妻子坦白了自己的罪孽,她虽然没有原谅我,却也没有抛弃我。她怀孕已经有将近九个月了,如今在巴斯克维尔名下的一个庄园休养身体,如果我死了,我想请你作为我的朋友去请一位医生照料她。在最后,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也将在遗书中说明这一切。我重视自己的名誉胜过生命,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希望你能够向我提出决斗的挑战。是我侮辱了您和巴洛克对我的信任,我愿用我的剑和鲜血来洗清。这样,我至少可以死于一场荣誉的决斗,而不是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杀戮中沉沦……”

成步堂龙之介放低了声音。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还在倾听着最后一个字的回声。班吉克斯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望着不远处墙壁上克里姆特的画像,这时忽然转头逼视着成步堂:“读下去。”

成步堂龙之介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翻开了最后一张羊皮纸。坐在他身边的亚双义一真仰头看向他手里的文件,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班吉克斯爵士回房间写完遗书之后,刑警与他一起回到了这里。亚双义玄真依言用其随身佩戴的日本武士刀向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爵士发起了决斗的挑战,爵士欣然接受了这一要求。刑警的东洋刀术与剑术完全不同,在他奇特多变的刀法攻击下,身为剑术高手的班吉克斯爵士也不免节节败退。

班吉克斯宅邸的后院只有一盏瓦斯灯照明,但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的身形都清晰可见。几个来回之后刑警被爵士的反击逼到了角落,但他的武士刀紧接着就撞在了爵士的剑刃上。爵士被这一击的力量撞得后退了几步,刑警就在这一刻重新掌握了决斗的主权。爵士的剑刃刺中了一次刑警之后变得越来越快,日本人的出刀则逐渐减缓,令人不解的是刑警的动作显得越发从容,反观班吉克斯爵士却慢慢显出了疲态。被长刀再一次击退之后,爵士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刀法。亚双义玄真回答了一个名字,爵士似乎对此有所耳闻:“原来巴洛克所说的是这一招啊。”

对此,刑警的回答是重新摆出了架势。爵士面带微笑,迅速投入了下一场的战斗。但这场决斗的胜负趋势已显露无疑,爵士的剑已经无力招架住对方的刀刃,而刑警还有余力控制住挥斩的日本刀,没有在爵士身上留下任何伤口。直到最终的格斗阶段,爵士的剑击中了亚双义玄真的肩膀,而受伤的日本人却毫不犹豫地刺出了最后一刀,闪着寒光的刀刃直直地刺向了班吉克斯爵士的心脏。格挡失败的班吉克斯爵士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接着体力不支而倒在了地上。

获得了胜利的亚双义玄真半跪在爵士身边,以一种祈祷的姿态低下了头。班吉克斯爵士最后交代刑警务必为他保管好遗书,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呼吸。向爵士的遗体鞠躬后,亚双义玄真就这样离开了班吉克斯的宅邸。

我在仆人们发现爵士的尸体之前离开了这里,现在(一八九零年六月一日凌晨三点),我正在我的书桌前拟出这份文件。我敬佩班吉克斯爵士和亚双义玄真刑警,在此,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以上记录的内容完全依照我经历的真实情况写作,没有任何捏造和隐瞒。作为当天夜里唯一的证人,我写下的这份文件,将作为检察官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爵士和刑警亚双义玄真的决斗记录留存,也将证明爵士是死于一场坦荡而光荣的决斗,而非卑鄙的背叛和谋杀。爵士的血将洗清他的罪恶,愿他的灵魂能升上天国。

签名 内森·S·舒尔托

读完最后的签名,成步堂龙之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几页羊皮纸重新收好。班吉克斯凝望着兄长的画像,久久没有出声。亚双义一真看着成步堂龙之介将这些羊皮纸放进文件袋,忽然开口道:“这位记录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据我所知,这位舒尔托现在供职于内政部,”班吉克斯答道,“负责管理苏格兰场。“

“那么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在慈狱政士郎手上?”亚双义一真尖锐地发问,“又或者说,为什么当年就会在沃尔特克斯手里?”

班吉克斯静默了片刻,道:“‘教授’案刚刚宣布告破的时候,有一个自称名侦探的大学生曾经到检察院找过一份失踪的文件。”

成步堂龙之介张了张嘴巴:“啊?”

亚双义一真皱眉:“福尔摩斯?”

“临走的时候,他说这份文件总有一天会在我这里出现,但现在会先送去给他的老搭档保管。”班吉克斯说道,“我问他到底是谁丢的文件,要到检察院来找,他回答说是苏格兰场的刑事搜查科长弄丢了一份重要文件,但是已经被他找到了。”

成步堂龙之介差点站起来:“该不会就是……”

班吉克斯检察官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后来以他为主角的侦探小说开始连载的时候,我在里面看到过一个关于他为国会议员找回失窃文件的故事……如果你们觉得可疑的话,就去找他问问吧。”

成步堂龙之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亚双义一真神情冷漠地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班吉克斯:“今天我还有别的工作吗?”

“已经没有了。”班吉克斯抬起了下巴,“如果需要处理这些事的话,你有离开的自由。”

“好,”亚双义一真站起身来,“谢谢您,班吉克斯检察官。”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去,“跟上,成步堂。”

 

“你想去找福尔摩斯先生问这份文件吗?”

坐在马车上的成步堂龙之介指了指亚双义手里的文件,又问道,“这不是往你家去的方向吗?”

亚双义一真看着两侧倒退的街景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份文件里记录的,班吉克斯爵士没有认出来的那一招……是叫‘大霞’。”

成步堂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这个细节,恍然道:“原来如此。但是你是怎么……?”

“因为这一招,我在巴拉布洛克号上也用过。”亚双义一真转过头来,“这是我小时候父亲教给我的,是神道流基本架势的其中一式,以它起手,可以在其不备时取人性命。”

马车这时停在了亚双义一真的公寓门口,成步堂龙之介跟着他跳下了马车,听着亚双义的解释走进门里。

“我当时只能用竹刀练习,父亲让我去打浸了水的柳条编织的软箱子,说如果能用竹刀把它打散,就可以让我用一用狩魔了……不过我直到十五岁才达到他的要求。”亚双义一真笑了起来,“他还跟我说,武家的修行不能陷入邪道,一旦有了心魔,就会失去使用这把名刀的资格。”

“邪道?”

“我当时还不懂什么叫做邪道。”亚双义一真摇头,伸手将狩魔从器物架上取了下来,“按照自古流传的武家修行的说法,执念妄念这些杂念的影响就是邪道。一旦被邪念缠身,人就会产生心魔,只有在修行中将其斩断,武学才能精进。”

“你当时说在和格雷格森刑警对峙的时候,你看见了自己的心魔。”成步堂龙之介应道。

“所以我把狩魔交给了你,期望有一天我能够战胜自己的邪念。”亚双义一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三年过去了,在知道那份旧文件以前,我都以为它已经消散了。”

成步堂龙之介想起了亚双义提出那份文件与他也有关时冰冷刺骨的语气,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索性凑得离壁炉更近了一些。亚双义一真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那时才意识到,心中的魔物不会消失,它只会改变自己的形态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的执念就是为我父亲复仇,那十年都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如果让我抛弃这份执念,我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是你又说执念妄念会让人误入歧途,”成步堂龙之介轻声道,“如果陷入了邪道,就无法继续佩刀。”

“事实上,狩魔这个名字的读音来自于梵语,意思就是‘轮回的业障’……”亚双义一真摇了摇头,“我现在才想到,执念本身没有错,执念失去控制才会让人陷入挣扎。所以那天在船上,失控的我对刑警的杀心就成了我的心魔。”

“所以其实是说,”成步堂龙之介思考道,“你当时的杀意就是失控的执念造成的。”

“今天听你读文件的时候,我在想父亲的杀心为什么没有妨碍到他,”亚双义一真点头道,“接着我又想起了他留给我的遗书里,说他从不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狩魔的修行不是为了斩除,而是为了控制。”他抽刀出鞘,做好了练习的架势,“如果心念足够坚忍,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执念,而不是被它控制,它就不再是我的心魔。”

成步堂龙之介微笑道:“这么说,狩魔终于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多谢你这三年为我保管着它。”亚双义一真点头,“在知道这份文件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怨恨,心想如果当年它能被作为呈堂证供,或许父亲还能平安回来。但是我立刻意识到,在当年被沃尔特克斯控制的法庭上,拿出这样的文件无疑是死路一条。”

成步堂龙之介点了点头。亚双义一真继续道:“所以我也不会再追问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文件是否曾经失窃的事了,”他看向壁炉前的成步堂,“这份文件,我会在征求班吉克斯检察官同意后誊抄一份好好保存。回国之后,就请我吃牛锅吧……亲友!”

“可以请你吃大份的!”成步堂龙之介轻松地笑了起来,“班吉克斯检察官似乎也已经跨过‘死神’的阴影了啊。”

“那个男人的意志足够坚定,我并不意外。”亚双义一真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箱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杂念,都会影响他们的心,只是有些人无法战胜罢了。”

“我之前的信里和你说过,我当时刚来到伦敦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十分迷茫。”成步堂龙之介诚恳道,“对当事人,对真相,对我自己……”

“但是你也战胜了自己。”亚双义一真在壁炉边坐下,“像你那样的觉悟,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啊。”

“谢谢你的夸奖,”成步堂龙之介摸了摸后脑,看见亚双义打开箱子,忍不住好奇道:“这是……”

“狩魔当时折断的刀尖。”亚双义一真将狩魔的刀身横放在腿上,小心地将那片刀尖拼了回去,“等过段时间回国之后,还得你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个能修好它的人了。”

“那是自然。”成步堂龙之介点头,“怎么样?有哪里缺什么吗?”

亚双义一真将刀举起给成步堂看,在跳动的壁炉火光映照下,狩魔刀身上的刃文也随之显出诡谲变幻的影子,一时间如同火焰照耀的地狱百景。成步堂龙之介顺着刃文看去,之前断在格雷格森的行李箱上的刀尖此刻正在亚双义手中,与刀身拼合成一段优美的弧线,也为刃文接上了最后的终点。

“真不愧是名刀狩魔。”成步堂龙之介赞道,“幸亏当时把刀尖找回来了……看起来真是严丝合缝。”

亚双义一真微微一笑。名刀在传承中极难完整保留原貌,狩魔作为亚双义家的传家之宝,这几百年来也同样历经风霜,刀身上不乏当时的主人重新打磨修整留下的痕迹,能保有现在的模样已经难能可贵。而刀一旦损坏,首要就是能有一位名匠将其修复,否则名刀将再无光彩。

“好在有你找到的刀匠,还能试着修复。”亚双义一真收起刀尖,“谢谢你,成步堂,还能让亚双义的魂魄重获新生。”

成步堂龙之介看向亚双义,笑了起来:“那也是因为狩魔……本来就是一把好刀。”

Notes:

(成步堂in1-3:其实我很怕刀的 但这个不是刀 这是亚双义的魂)
刃文是刀刃附近在锻冶和捶打中产生的花纹,由于火候、钢材反应等等的随机性,即使是刀匠自己锻造和正品一模一样的影打也会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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